在此之前,他只是国际黑户的身份,并未像海德拉他们一样作为国际通缉犯无处可去。直到这次成为共犯,他才算真正地成为了晦城的人——海德拉和他都清楚这些罪行的恶劣度,他彻底回不去了,只能一辈子苟活于老板麾下。
也因如此,海德拉明显对他放松了戒备,给他开放了晦城的一些新区域权限,甚至“大发慈悲”地带他去看一个熟人。
坐电梯直达地下最深处,他们隔着玻璃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等死的利奥。
“……”
时隔多年,虽早有心理预期,再次看到这道身影时,他的眼底一瞬涌上了血丝。
具有白种人体型基因、本该比他壮实的身体现在枯瘦如柴,一头漂亮的黄褐色发丝已全白,深色皮肤泛着死气的灰白,他睁着眼,像无惧光线,又像对光线不敏感,直直地、失焦地盯着头顶的灯。
身上没有插管子,只有一架仪器贴着男人的心脏区域,实时记录着心跳。
下意识的的询问已经涌到了他嘴边,理智却一瞬清醒过来,他瞳孔缩了下,意识到是老板授意不予治疗的。
【“试验有成功就有失败。你是第一批里成功的,他是失败的。但他很幸运,求生意志很强,没有当场死亡,这么多年还一直保持着生命体征。”】
……因为利奥是唯一一个失败却坚持到现在的试验品,卡戎想验证自己的理论是否正确,需要测试其自然状态下的生命极限。
嘎吱。他拳头握紧了。
“要去跟你的朋友道别吗。”海德拉似笑非笑,只字不提自己的施刑者身份:“对了,你可以嘲笑他了。我记得,他以前背叛过你?”
他沉默了两秒,麻木地推开门,走近病床。床上的人状态很不对劲,隐约感知到什么,可失焦的眼睛扫到他,仍无法凝聚。
他近距离注视着面无血色、一只脚踏进坟墓的面庞,脑内闪过往日里相伴的记忆,伸出指尖触碰那个人——
“轰!”
突然一声爆响,床上的人视线聚焦的一瞬,青筋暴起,掐住了他的脖子:“……杀了你!”
仪器的心跳陡然出现剧烈波动,他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了那张如同厉鬼索命的脸。
就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样子。
……
暴动的利奥被人赶来的试验人员按下,镇定打下,躺在床上人抽搐了两下,重归死寂,只有微微波动的心跳还昭示着生命迹象。
“他已经失去五感了,认不出你是谁,只剩下原药赐予的杀人本能。”海德拉一直在玻璃外没动,见他出来,只盯着病床上的人道:“你该庆幸主人还愿意给你机会,如果你不注射新型原药,也是这个下场。”
他没说话,与海德拉擦肩而过回房间,脊背耷拉着,看起来很疲惫。
海德拉嗤笑了一声,没喊住他。
所以就没看到他转过角落时,从指尖滑进袖口的银光。
=
时间很紧张。
他看着手心里拷贝的身份卡,眸色极沉。
——在船上听到盗取目的的瞬间,他就清醒过来了。是否注射新型原药的优先级甚至都不如此事,他决不能让晦城得到真正的绝密档案!
根据他的推算,配合海德拉去看“警示”只是计划的一步,等海德拉稍微分神,他就趁其不备拷走海德拉在晦城的权限卡。好在暂时顺利,老板明早才能回来,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他必须连夜潜入储存库,毁掉那份档案。
以海德拉的忠诚度,不会私下拷贝多的一份,也不会在老板回来前擅自检查,所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只不过——
他心念一动,脑内闪过一道沙哑的声音。
【“……阿寿。”】
病床上本该彻底失去意识的人,竟然在掐住他脖子的同时,贴着他耳侧轻声唤他。
非常,奇怪。
=
入夜。
在USF训练的几年,让他养成了极为惊人的敏捷度与反侦察能力,他像一道影子,循着记忆里的巡逻路线,避开了所有的守卫,用海德拉的权限刷开了储存库的卡。
在尝试了多次摧毁数据都失败甚至触发自动报警机制后,他意识到海德拉还是留了一手,电光火石间,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植入改码病毒,并咬牙舍弃了逃跑的宝贵时间,亲眼看着改码病毒植入成功才转身离开。
一阵警报声与躁动声中,本该早就逃离的他不断被监控锁定,眼见着追兵马上就要包围上来,斜刺里一只枯瘦的手伸出,狠地扯过他避进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漆黑的环境中,他睁大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一张脸。
——本应该躺在实验床上的利奥。
对方站着都极为费劲,喘息的声音像拉动的风箱,手掌颤抖着摸向他的脸。他强忍住躲避本能,直到那只手反复地摸过他的轮廓,他才意识到利奥是在确认他的身份。
“果然……是你。”利奥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他不知道利奥是如何从监控下逃出实验室的,对方已经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跑向一个陌生的方向。
越是靠近,水声越清晰,但追兵的声音明显淡下,就像是……利奥已经偷偷演练过无数遍这个偏僻的逃跑路线。
在断断续续的喘气与不成句的话中,他知晓了一切——利奥还残留着一点视觉和听觉。在一片绝望中,所有人都对利奥放松了警惕,利奥也借此装作五感尽失,知晓了他在USF的近况和老板的计划。
“骗局……新型药根本就无法延长你的寿命!他们只是想把你骗回来而已。总有那一天,你的头发会逐渐变白,被药效的反噬吸干所有的血气,像我一样心肺衰竭。”
“某一天,你的五感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也许是从嗅觉开始,也许是味觉、听觉、视觉、触觉,然后,你会不停吐血,心率降低。
“……逃出去,一定要想办法找到解药!”
枯瘦如柴的身影踉跄着,声音因歇斯底里而尖细,与他记忆里的声音完全无法重合。可抓着他的这只手如此熟悉,让他眼眶酸涩到刺痛。
逃跑的路线最终还是被发现了,追兵的脚步声再次接近,两人已经跑至一条死路,利奥突然摸上墙面,拉下一个开关,水流冲击的声音骤响。
这时,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出口。
“快逃!”利奥狠地推他,却被他突然反手抓住。
水流声已经盖过了利奥残余听力的阈值,眼前的人嘴巴一张一合,眼底坚定,利奥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瘦高的男人眼眶通红,似乎通过他的表情看懂了他的意思,嘶吼着:“我的身体已经走不了,留下来还能替你拖一会儿,你快走!不然谁都走不了!”
他嘴唇依旧张合着,死死地抓着利奥的手,异常执着。
利奥眼底通红,颤抖着:“求你了,听我说,这么多年,我真的后悔没有跟你俩一起去洗罪渊……如果去了,苒也许就不会死了。”
“如果去了,也许我到死还能跟你们待在一起。”
他眸光凝固。
迟滞的一秒,他感觉到抓住的瘦弱腕骨被利奥强行拧断,整个人狠狠地随着重力掉入出口的强力漩涡里。
“这几年,他们一直在测试我的五感,在我面前说了很多吓人的话,还说要把我丢去让野兽咬碎……我都忍住了。”利奥嘴角扯了下,瘦到撑不住面皮的脸上绽开了一个表情。
这一刻他终于认出了,对方是在笑。
可男人也忍不住在流泪,就像当年那个比他高大许多却胆小的少年,连承认参与打架都不敢、脸色涨紫地缩在角落里目视着他们被抓进洗罪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真搞不懂你们夏国人的成语,还不如直接说身体健康。”】
【“才不跟你们这种傻子玩,我总有天会找机会出去的,到时候,才不带你们呢。”】
【“……阿寿,是吧?”】
【“阿寿。”】
【“利奥也是你小子能喊的?叫大哥!”】
在被水流淹没前,利奥嘴唇张合着。
——我这次,没有胆小了,对不对?
“……”
“滚啊!!!!!!!!!!”
在他意识被吞噬前,瘦骨嶙峋的背影随着强行关闭的闸门,碾碎成了光点。
连同对方听不到的那句原谅,消散在了冰冷的水流中。
作者有话说:
tip:利奥在93章首登场,99和104章略有提及。
第216章 如影随形
意识伴随着激荡的情绪,从梦魇中强行抽离而出。
泊狩回过神,手里的电话早已挂断,屏幕自动息屏好一会儿了。
“……”
站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来往的人流将他淹没,他就像这座城里一粒渺小的灰尘,沉寂许久,才迈开步伐,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叮咚。”
手机屏幕弹出宋黎隽的短信。
——[加班会稍微晚一点,柜子里有饼干,先垫垫。]
=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泊狩来说却度日如年。
自从逃出晦城,他就被双方通缉,水面上是USF的通缉犯,水下则是晦城追杀的对象。老板曾顾忌他是第一批中唯一成功的实验体而未给他植入精神栓,反而成了他唯一可以缓冲的机会,晦城以为用寿命能拿捏他,追杀的同时,也在等待着他为续命乖乖回去。
可熟知晦城手段的他知道回去后会面临怎样的改造,只能拼命地逃,每天都活得像地道里的老鼠,直到某一次封闭期后险些被回城抓到,遍体鳞伤的他掉入海中,被曾经给他小面包的夫妇的孩子捡到,又被那对夫妇的母亲通过吊饰错认而收留。
——至此,捉弄人的命运形成了闭环。
冥冥中,老天爷就像在玩弄他,每次他陷入绝望时,都会得到一丝执念或希望,引诱着他活下去。
为了还程秋尔的恩在园区救下程佑康是如此,为还那对夫妇的人情、证明他们的清白而隐藏身份进入了总部是如此,在心灰意冷到极致时得到了宋黎隽的真心也是如此……现在面对如同沙漏般倒计时的生命,他又一次陷入了绝境,还未洗清自己罪罚的不甘心又像永远摸不到的胡萝卜一样吊着他。
“咔哒。”
泊狩视线转动,随着开门的声音,对上了年轻男人的脸,心口顿时酸软到极致。
还有……
他舍不得这个人。
“吃饼干了吗?”宋黎隽换下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