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很很哑很闷,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沾上了一层甩不掉的砂砾。
宋黎隽手背青筋暴起,胸腔无声地起伏着,似乎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这么多年了。”宋黎隽很沉,很慢地道:“还是这副死样子。”
泊狩没回应,换成另一只手打开酒瓶。
他并非没感觉到宋黎隽升腾的怒火,却像徜徉在怒火里的游鱼,平静地抬起脸,看向对方。
宋黎隽一顿。
快两周都没有这样仔细地对视过,此刻,对着眼前人湿漉漉的浅褐色眼睛,宋黎隽嘴唇动了下,又慢慢地抿紧,绷白。
在他的注视下,泊狩又喝了一口酒,酒液含在嘴里,朦胧晕红的潮热上涌,给皮肤添上了几丝鲜活的血气。
相反的,泊狩的视线里,年轻男人的嘴唇再次张合,语气像充满厌烦,毫不留情。
“再发疯——”
手掌突然粗暴按住说话人的脑袋,泊狩双唇贴了上去。
宋黎隽瞳孔骤缩,猝不及防被热度撞进怀里,酒液顺着相贴的柔软嘴唇涌进口中。
“——!”
像有一团火钻了进来,辛辣的酒劲直接顺着喉管烧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泊:计划赶不上变化,随机应变吧(。
(说得潇洒,其实是难过·豹比
第170章 不要喜欢别人
高浓度酒精提取液就在这瓶酒里,混入其中无色无味,但威力强到吓人。再千杯不醉的特工,只要沾上一点,就会感觉爆裂的火浪侵入舌尖,烈得鼻腔顷刻间只剩下酒味,大脑腾然麻木,晕眩不断。
泊狩用力到骨节绷白,觉察宋黎隽异动,舌尖立刻在内狠狠地翻搅了两下,逼得酒液随吞咽尽数滑入对方喉咙。
咕咚。
彻底咽下去了。
苍白手掌贴住的地方轻震,近在咫尺的纤长睫毛颤了颤,宋黎隽深黑的眼底神色开始涣散, 像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逐渐失去焦点。
泊狩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刻不敢放松。
渐渐的,宋黎隽眉心轻拧出形状,身体的重量开始往泊狩掌心倾。
喝醉的人身体会变重,下一秒,泊狩分开相贴的唇,手滑下托住宋黎隽的后背,半抱半扶地带他靠上沙发背。
安置妥当,泊狩脚下一软,直接摔在了沙发的另一侧。
“……呼……呼!”他急促地喘着气,两只手扶上脑袋,以缓解猛烈的眩晕。
——技术部研发的酒精提取液沾到舌面就会起作用,他刚才含的那一口在翻搅中大部分都给了宋黎隽,却无法避免少部分也滑进自己的喉咙。
他的身体在发烫,冲天的热辣裹缠全身,一时竟比发烧还可怕,喉咙里的呼吸都灼热得像蒸汽。他在心里祈祷着原药快点起作用,别反向把自己也放倒了。
片刻后,泊狩强忍头晕,抬脸看向宋黎隽。
视线里的年轻男人正靠在沙发上,似乎很不舒服,闭合的眼皮隐约掀动,眉心皱起的同时脖颈微微后仰。
从眉心拧成川字的程度到嗡动的嘴唇,泊狩一错不错地打量着他,将其与记忆库里的表情作对比。
十秒后,泊狩高悬的心猛地落下。
没错,应该不是演的。
泊狩撑起身,不放心,决定再试探一次。
“忘跟你说了,我刚才穿鞋在你床上踩,还把程佑康的臭袜子塞进了你枕头里。”泊狩幽幽地附耳,低声道:“然后我现在要去你书房,把你所有排好顺序的文件全部弄乱,在屋里吃饼干不兜着,吃辣条也不开窗。”
“……”
宋黎隽眉心轻抽了一下,眼皮却像被醉意黏住了,挣不开,但明显已经本能地烦躁起来,离揍他只剩睁眼。
妥了!
泊狩彻底放下心,视线落在宋黎隽的领口。
宋黎隽冬天衣服穿得严实,今天又是叠领风,泊狩只能伸手去扯开他的领口往里看,终于看到锁骨和搭在上方的颈链。
泊狩不着痕迹地把视线从胸肌轮廓上移开,指尖顺着颈链摸索到方形吊饰,确认了一下,准备直接打开。
近在咫尺,一双深黑的眼睛突然睁开,盯着他。
“——!”泊狩指尖一抖。
刚才还在半昏睡的宋黎隽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幽深如海,让他看不出情绪。
泊狩心头巨震,脑内已经在思索怎么自裁给他看了:“对不起对不起!”
宋黎隽表情没变。
泊狩:“我错……”
一顿,泊狩抬起手,在宋黎隽面前晃了两下。
宋黎隽眼皮都没动一下,神情麻木,显然还醉着。
泊狩:“……………………”
回过神,他身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衣服都湿了。
太吓人了。
泊狩心知拖越久越麻烦,咬咬牙,抬手虚虚地挡住了宋黎隽的眼睛,小声哄道:“没事没事……先睡,别睁着眼了。”
他右手已经再次伸入宋黎隽衣领,只不过这次是摸索到后颈位置,寻找着解扣的地方。
很快,他感觉到宋黎隽的睫毛慢慢垂下,右手当机立断!
“唰啦”一声轻响,泊狩利索地抽出颈链,紧握在汗湿的掌心。左手放下,已经只剩宋黎隽疲惫合眼的脸。
“……”
泊狩捂着快爆炸的心口,险些没缓过气。
——心跳加速加快了血液流通速度,原药还未分解好的酒精流入血液循环中,让他进入了一种近乎醉酒的状态,只有理智勉强保持着清醒。
泊狩看了眼掌心的吊饰,犹豫了一下,做贼般跑进卧室,才摸索上吊饰的暗槽。槽口迅速弹开,一个椭圆形的小东西咕噜噜滚了出来,泊狩立刻把它收进掌心。
胶囊针终于到手,但现在不是打针的好时机,泊狩果断地把胶囊针藏进了柜子隐秘的夹角里。
=
从卧室出来时,宋黎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叫人分不清在沉睡还是在闭目养神。
泊狩脚步骤停,站定在离他三米的地方,陡然生出一丝强烈的局促。
“……”连着多日酗酒,泊狩知道自己的样子肯定是很难看的,最后,踌躇着坐在宋黎隽腿边的地毯上。
——失去了正当借口后,如同近乡情怯,他不敢离这个人太近。
一时冲动导致事情彻底脱轨,泊狩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酒醒后的宋黎隽。他很重很慢地叹了口气,手掌穿插入发间拽动了发根,疼痛都难以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偏偏他的嗅觉极其敏锐,没挨上宋黎隽,也能闻到对方身上让人安心的味道。
思绪纷乱间,泊狩回想,自己已经多久没这么近距离跟宋黎隽坐一起了?
好像是三天,五天,一周……两周。
——对他而言,漫长得像过了几十年。
现在,厌恶者却与被厌恶者因喝醉待在一起,整件事的荒诞度直线上升。
“……呼。”身侧的年轻男人不舒服地叹了口气。
泊狩睫毛垂下,紧握着吊饰。
手里的这点念想是四年间唯一能支撑他活下来的重要东西,如今,他的掌心已经把银黑色吊饰捂得发烫,却不舍得还给宋黎隽了。
泊狩面颊贴近吊饰,费劲地挤出一句:“……你应该还没这么醉过吧,睡一觉就好了。”
然后,他很小声地祈求着:“对不起。”
就这么一会儿……就好,再允许他保留一小会儿。
“……”
“……对不起?”
清冽的声音猝然响起。
泊狩动了一下,后知后觉,宋黎隽恍惚的醉音都能让他手心出汗。
“……”他嘴巴急促地张了张,得到理睬,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直直地冲刷过情绪面,酸软得一阵一阵。
宋黎隽喝醉后似乎会少见地慢半拍,又困倦地叹了口气:“什么对不起……”
泊狩心知他根本不清醒,可指尖还是哆嗦发麻,情感将理智远远丢下,夹杂在其中的一丝卑劣侥幸不断膨胀,逐渐霸占了所有的思绪。
也许,宋黎隽醒来,再也不会愿意听他说话了。
也许……
“全部。”泊狩垂眸道:“对不起。”
无论是以前“欺骗”感情、给了宋黎隽一枪,还是现在绞尽脑汁害他喝酒……都是错。
“唔。”宋黎隽含糊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接受还是在生气。
泊狩脑袋沉重得抬不起来:“我知道,你本来就恨我、厌烦我,但……”
他顿了下,又道:“没事,等程佑康的事结束,我会在你眼前彻底消失。”
也许那时他注射了解药,也根本活不了多久。也许所谓的“救命稻草”,只是虚构的漂亮泡沫。
“……所以等你醒了,无论想讨厌我还是怎样,我都认。”泊狩很轻地道:“是我活该。”
——仿佛给自己下了审判书,落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