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特工们执行任务死亡后,若有人想要对尸体不轨、报复其亲属,这份名单的绝密性和“无碑者”的设立就非常重要了。
本次任务的伤亡内容迟迟不公布,也是因为情况特殊,上层还在斟酌该不该以及如何公布。邓彰作为其中的受伤人员,就得遵守纪律,在公布前于医疗部养伤,作为“伤亡数字”的其中之一,隐藏自身情况。
一切尽在不言中。
泊狩垂下眼,慢吞吞地继续削苹果:“我明白了。”
邓彰无奈道:“明白就好。”
泊狩:“怎么受伤的?”
邓彰:“那天跟你们分开行动的,我走到密林深处,碰上敌人的埋伏,没躲开爆炸。”
泊狩:“仪器不提醒吗?”
邓彰挠挠头,苦笑道:“很见鬼,信号被干扰得一塌糊涂,完全失联。”
泊狩迟疑:“我没有碰到。”如果有信号干扰,那一片区应该都有,除非距离太远。
“可能我运气不好吧。”邓彰道:“刚好一波人在那设点,蹲到了我。”
泊狩:“……”
一切都太巧,巧合得让人不舒服。
泊狩无法解释这些事的关联,邓彰却释然了:“我一开始也想不开,后来就想,反正不是我中招就是你们中招。你们受伤,年纪轻轻就完了,我受伤呢,也算是刚好,提前办退了,还能挣了一个一等功。”
他搓了搓拇指,嘿嘿笑着:“小子,退休工资涨不少钱呢。”
“……”虽然他说得轻快、释然,但泊狩知道,一个四肢健全的特工,要接受自己断腿还提前内退的事实,这个过程有多煎熬——要经历无数次内心的崩溃重组,还要忍住身体的疼痛和不便带来的巨大心理落差。
非常的,艰难。
无法言说的沉重、难过从心底深处满溢出来,泊狩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只能提起一句无关的:“你刚才在门口,等傅光霁?”
邓彰:“嗯。”
泊狩:“他不是经常来看你吗?”
“那是前阵子。”邓彰尴尬道:“上次来,我说了他两句,他就不爱来了,后来送水果都是由医护人员转交的。我就想去门口堵他,把上次的话说完。”
泊狩:“为什么?”
邓彰:“宋黎隽跟你说了吧,傅光霁这段时间总不去上课?”
泊狩:“嗯。”
邓彰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更无奈了:“我就知道……这臭小子,玩真的。”
泊狩:“你说他什么了?”
邓彰少见地支吾起来,一张脸皱着,很是烦闷。
“也许。”泊狩试探:“我能帮你一点忙?”
邓彰:“……”
沉默良久,邓彰叹道:“如果可以,我还真希望你帮我劝劝他,让他过来听我把话说完。上次的事,是我情绪不对,说话重了点,但我本意不是这些……”
那日他伤口疼,情绪烦躁,又听到傅光霁近乎自暴自弃的“我不去上课了,这USF谁爱待谁待”,他就急了。现在想来,他还闷得心口疼,若非泊狩恰巧碰到他,他都无人去倾诉。
泊狩隐约感觉,邓彰很想找人聊聊。
果然。
“……傅光霁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邓彰靠上床头:“别看他天天老邓老邓地喊,其实在他家,他都叫我邓叔。”
“他家情况挺特殊的,我不好细说,严格来说,比宋黎隽还要难点。”
听到关键词,泊狩眸光动了动。
“宋黎隽最差也是宋家的长孙,众星捧月的,每天只要想着不断变强,证明自己能力。”邓彰叹道:“但是傅光霁不行,他表现得太强,会被别人盯上,表现得太差,会被说傅家的人烂泥扶不上强。
“如果说宋黎隽可以尽情做第一,傅光霁,就是只能站在中间位置的那个人。”
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的傅光霁,高不成低不就,每次能擦及格线过就行。
——玩世不恭,懒懒散散,随心所欲,第二年选择进入后勤部,借着家族关系当一辈子的富贵闲人。或许会有人说他是关系户成天不做事,但这对他来说,正正好。
“可他如果离开USF。”邓彰神情逐渐严肃:“他的处境会变得很尴尬……USF反而是为数不多,能庇护他的地方。”
泊狩一愣。
“……”
说着,邓彰忽地笑了,比划道:“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他,他还这么点大,怯生生的,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小小的孩子,单薄瘦弱,一张脸稚嫩但五官周正,小心翼翼地躲在管家身后,揪着衣角不敢说话。邓彰一看到他,就心生怜惜,招手示意他过来。
然后小孩就下意识抬头看向管家,像在寻求对方的准许。对方点点头,小孩才松开手,朝他走来。
那样的瘦小,邓彰将他抱起来时,发现他就像小猫一样的重量,轻飘飘的。
陪孤单的小孩玩了一个下午,邓彰与他分别时,小孩在一步三回头中被管家牵走了,眼底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邓彰当时没看懂,后来才知道,那代表着告别。因为傅光霁玩得好的东西、人,见过一面后,几乎都不会再有机会见。
或许因为有眼缘,邓彰至此就经常去傅家看他,也亲眼看着刚过他小腿高度的小不点成长为现在修长高挑的青年。同样的,这人也逐渐会隐藏情绪,笑容常挂脸上,懒洋洋的,让人觉得没什么斗志。
邓彰有时候都觉得,他女朋友换不停,似乎也不是真的需要女朋友,而是以其为幌子,塑造一个傅家想要的、懒散又花心风流的形象,在长房面前毫无竞争力。
毕竟,邓彰都没有见过他怎么跟女孩子拉手,甚至也没见他带一个正式的女朋友来给自己看看。
【“我为什么要留在USF?这个地方没有人性!只有纪律……该死的纪律!”】
那一日,慌不择言之下,他还是逼出了傅光霁的咆哮。
他呆了,一眨眼,傅光霁就转身离开,再也没回来。
想到这里,邓彰很慢地叹了一口气,心头淤堵着。
——傅光霁不知道,进入USF的资格是邓彰为他争取的。傅光霁以为巧合的引导员分配,也是有意安排的。
邓彰只是不想,这么好的孩子就这么……
自毁放纵下去。
“其实我各方面都不出色,不像你,各方面都优秀,有几项还能拿S级。”邓彰冲泊狩笑了笑,老实道:“大家喊我一声邓哥,我心里都清楚,那是我仗着年纪大、资历深换来的,他们背地里都没少嘀咕我。受伤前,也就只能靠多带一届再提点职级,混点高退休金。受伤后,反而靠这拿了一等功。”
泊狩:“我……”
“听我说完。”邓彰打断:“好久,没有人听我说这些话了。”
泊狩抿住了唇。
这些话他确实无人能聊,因为整个USF都是竞争环境,以强者为尊,以示弱为耻。他在其中的位置一直很尴尬,与学员们待一起还轻松些。
“以前我能力不拔尖,没有任务特别需要我,我就申请当引导员、阶段课老师。”邓彰叹气:“面对学生,我反而轻松了很多。所以这些年,我带了很多届学员,顺理成章的,也当了好几届的引导员leader。”
“这个职位,是不是很好笑?听起来是leader,其实没人想当。”
“但是,渐渐的,我发现引导员这类工作于我有特殊的意义。”
他看向泊狩:“就比如这一届的孩子吧。唔,罗纬,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又容易冲动,实则内心敏感,罗家给他从小就灌输了很强的压力,所以他害怕失败,害怕自己丢家族的脸。韩靖坤,看起来很稳,其实有点喜欢逃避,考虑到家里情况复杂,他就怕给家里惹麻烦。阿尔斯顿,来自标准的三代军人世家,但我知道他并不喜欢当特工,他更喜欢钻研厨艺,想要当无国界厨师……”
一个又一个孩子,有泊狩耳熟的,也有泊狩没听过的,邓彰都清楚记得他们的特点,像刻在脑子里。
或者说,这么多年他带过的孩子,他都记得。
训练营是残酷的、严格的,有人胜利就有人失败,胜利者的喜悦是甜的,会被人记住,但失败者在背后留下的泪水,无人在意。
邓彰不想忽视这些。
因为哪怕是这样不出色的他,普通的他,也能当上正式特工,就说明这些孩子更有潜力实现自己的梦想。
“傅光霁就不多说了。宋黎隽呢,你的学生。”邓彰道:“你是知道的。”
泊狩微微颔首。
邓彰很清楚宋黎隽的性格问题,只是从不主动说:“他要强,喜欢钻牛角尖,碰到你这样直接、能让他暴露情绪的引导员,是好事。”
泊狩一顿。
“……我知道,大家都不喜欢当引导员,但说来你别笑,我还挺喜欢干这份工作的。”邓彰靠着床头,苍白的绽开一个笑,喟叹道:“我喜欢看这些青涩的孩子从训练营走向总部,从不成熟变得沉稳,从弱小变得强大。”
——有的人成就感在战场、执行任务中,他的成就感却在训练营里。
“我在这里一天,就是在告诉他们,哪怕你是这群人中最普通的,你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
事实上,他也成功把这些“失败者”送上了正式特工的岗位。
正如刚才的医务人员,其实总部很多岗位上的特工,都是他带过的学员。
说着,邓彰眨了眨眼:“我有时候也在想,如果我这就这么离开了,他们会不会想我?”
泊狩点头:“会。”
邓彰愣了愣,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开玩笑的。”
“会。”泊狩再次点头,认真道:“你不普通。”
邓彰:“啊?”
泊狩眸光微动:“你是我见过的,最真诚的老师。”
邓彰定定地看着他。
泊狩:“这个训练营,没有人能替代你的位置。你如果走了,我会很想你,大家都会很想你。”
邓彰:“……”
泊狩:“如果不是做特工,你应该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老师,这样的‘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道:“在你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时,就不再普通了。”
“……”
邓彰没再说话,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情绪,像有光线随水流动。
下一秒,他撇过脸,扑哧笑了出来:“……臭小子,几日不见,都这么会夸人了。”
泊狩把削完的最后一个苹果放进盘子,起身道:“你的忙,我会帮的。”
邓彰没有转头,只是缓慢地深呼吸,像在平缓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