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结巴摇了摇头:“阿哥,我知道你想救我,但是太晚了,没有用了。你的想法是对的,一定要离开这个镇子。但是在离开镇子之前,你一定要找到自己的本命槐树,把它烧掉。不然,你就会像我,还有文媛姐姐一样,被强行留在镇子里。”
“你在……你在说什么啊……”
“阿哥,你别怕。我会帮你找到那棵槐树。如果我找到了,就会在那棵槐树上系一支纸风车,你看到了就想办法把那棵槐树砍掉……不对,槐树太粗了,阿哥你砍不动……那就想办法烧掉。我已经死了,但你还活着,一切都来得及。”
听到那句“我已经死了”,黄毛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小结巴根本没有体温,也没有呼吸。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却一点都不害怕,只想和小结巴待得再久一点。
“小结巴,你不结巴了啊!”黄毛哭着说。
小结巴笑了笑:“死了,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那小结巴,本命槐树又是怎么回事?”黄毛问。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只晓得我们出生的时候,陈婆子就喂我们喝下了槐树叶子煮的水,施了什么法术,把我们的命和整个镇子绑在了一起。活着的时候,不能离开镇子,那些能离开镇子的很多都是后来迁居或者嫁进来的人,他们没喝过槐树叶子煮的水。”
“那死了以后呢?”
小结巴回答:“死了以后,就会在另一个镇子,永远生活在里面,出不去。”
黄毛低着头,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黄毛翻窗离开了小结巴的家,他变得沉默寡言,也再没有提起过要离开古镇的事情。
黄毛的父母还觉得这孩子总算让人省心了。
直到三个月之后的某天,黄毛帮妈妈打酱油,路过一棵槐树的时候,他看到枝桠上竟然有一支黄纸折出来的风车,在风里慢悠悠地转悠。
直觉告诉他,那就是小结巴说的“本命槐树”。
他相信小结巴,哪怕小结巴变成鬼了他也信。
从那天开始,黄毛偷偷在家里攒白酒,每天从爸爸的白酒瓶里倒一点出来。
他足足攒了大半年,才攒出了一桶酒,为此,他爸爸没有少被他妈妈数落,什么喝酒喝那么快,家里哪有那么多钱让他喝酒,酒喝那么多伤身体之类。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黄毛背着那一大桶酒,去到了小结巴标记的老槐树,把酒洒在了槐树的树干还有树根上,然后划开了火柴,扔了上去。
确定槐树烧着了,黄毛转身就跑回了家里,继续装睡。
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听到许多人呼吸的声音,就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得到了解脱。
镇上的锣声响起,镇民们赶去灭火。
那时候镇上没有消防栓,灭火就只能端着水盆和桶子,打了水,泼上去。
就连黄毛的爸妈都去帮忙了,但等到第二天早晨黄毛去看的时候,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已经焦黑,中空了一大片,树枝还有树叶都被烧掉了,镇上的人把土挖开,也只能叹气,因为连根都被烧掉了。
“唉,也不知道这是哪些人的本命槐树哦。”陈阿婆站在不远处,杵着拐棍摇了摇头。
没想到小结巴的爹妈却忽然发了疯,说什么自己的儿子没了,彻底没了。
镇上的人也纳闷,就去他家里看,发现家里哪有什么小结巴,只有个破烂的稻草人,只不过稻草人里面塞了一节槐树的树干。
陈阿婆说那棵槐树也是小结巴的本命槐树,这样小结巴的魂也留不住了,让他爹妈把孩子葬了吧。
听到这里,黄毛再一次震惊了。所以自己和小结巴拥有的是同一棵本命槐树吗?
为了帮自己离开临渊古镇,小结巴不惜指点自己把自己的本命槐树也烧掉吗?那么小结巴会怎样?
只不过,那棵槐树被烧掉之后,黄毛的爸妈也不再勉强他留在镇子上了。
他说要考县里的高中,他爸妈也支持他,可惜他不是读书的料,头悬梁锥刺股也没能考上。
他在县里打过工,也去过大城市找机会,兜兜转转,黄毛还是回到了临渊古镇。
和什么本命槐树之类的没有关系,因为小结巴,他的心恐怕一辈子都离不开这里了。
这个故事,比文媛变成鬼新娘的故事要复杂,也要离奇许多。
黄毛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看向一旁的聂镜尘,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仍旧不相信?”
没想到这一次,聂镜尘点了点头,说了声:“阿哥,我信你。”
就这么一声“阿哥”,黄毛又想到了小结巴,不但眼睛红了,喉咙也哽咽了起来。
“一看你,就是城里被爸爸妈妈好好养大的孩子。听哥一句劝,赶紧回去吧。这古镇啊……会吃人的魂魄嘞。”
说完,黄毛就抹开了眼角的泪水。
一直沉默不语的夜临霜开口了:“小哥,你打工的这个古董店呢?它有没有什么问题?”
黄毛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又说:“刘婆婆的丈夫已经去世三年了。我刚到铺子里打工的第一周……不想回家里睡,就睡在了刘婆婆的后院客房里,就是所谓的民宿房间。但是很奇怪,家里明明就只有刘婆婆一个人了,我却经常能听见有人在木头楼梯上走路的声响……还有咳嗽的声音。仿佛这个家里并不只有刘婆婆一人……”
聂镜尘见黄毛又要喝酒了,没有像之前一样劝他,而是抬手将杯口给挡住。
“已经喝了三瓶了,剩下的就别喝了。”
大概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黄毛把这些事都压在心里,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跟人说说,他也就上头了,停不下来。
他凑到聂镜尘的耳边,目光有些涣散,但语气却很真诚,“刘婆婆跟你说了吧……想要洗澡,就只能去北面的浴室……那个浴室的门窗都关不严实……从窗户的缝隙里……是可以看到外面的……我有一天……有一天晚上洗澡洗晚了……就从浴室的窗缝看到……”
“看到什么?”聂镜尘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问。
“……刘老头儿……背着手……从院门口走上楼……”
这句话说完,黄毛就歪在聂镜尘的肩头上,彻底睡着了。
聂镜尘掐了个决,打在黄毛的身上,黄毛蹙起的眉头缓慢舒展开。
“没想到你还会浪费灵力施法,就为了让一个普通人舒服一点。”夜临霜说。
聂镜尘笑了一下,“我亲爱的教授,一个人喝醉了很容易吐,他可能会吐在我们的身上,还有可能会被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呛死。”
“好吧,我的好学生。你觉得他说的东西是真是假,是幻觉还是亲身经历?”
“应该是亲身经历。而且照他的描述,那位英年早逝的准大学生文媛,还有他的小伙伴,就是那位小结巴,之所以他能看见他们,并且能和他们说话和沟通,是因为他在心里记挂他们,内心深处盼望着和他们相见。这些都是对他心怀善意的阴灵。”
“嗯。”夜临霜点了点头,“因为心怀善意,所以坐在花轿里的文媛见着他追上来,才会特地掀起轿帘,劝他赶紧走,毕竟阴阳有别,怕害了他的阳寿。至于小结巴就更不用说了,不但没有害他,还宁愿牺牲自己在阳间徘徊的机会,也要毁掉那棵所谓的‘本命树’。”
“我记得俯瞰镇子的时候,我们一共数到了八棵老槐树,当时只觉得这镇子上的槐树比其他地方多一些,以为是想要以槐树的阴气来平衡金属矿脉的阳气,但是加上被烧掉的那棵,其实总数是九棵。九这个数字无论在风水还是在阵法里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和作用。”聂镜尘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酒瓶,似乎在想些什么。
“这是一座古镇,在古代无论是镇子还是村落,建造的时候都会注意格局,特别是八门。大多数情况下,镇子的入口或者村口对应生门,死门会对着一座山或者向上的地势。可是这个临渊镇就太有意思了,它镇子的入口侧面对着琥珀山,另一侧就是有名的北沉渊,虽然号称渊,但也就是上古时候地壳运动形成的裂谷,现在也是旅游景点。但是琥珀山和北沉渊形成的夹角却正对着古镇的大门,这煞气可真够浓郁的。”
“而镇尾又是虎啸山,还是个只有石头不长草的秃头山,生机又给堵住了。怪不得都现代化这么多年了,这古镇却一点进步都没有,旅游业也发展不起来——镇门是死门,镇尾无生机,就像一口被封死的棺材。镇子上的居民,如果从出生开始就和这些槐树绑定了阳寿,死了魂魄恐怕也难以离开这里。这就成了一整个聚魂棺。”
聂镜尘叹了口气。
“这位同学,你擅长的不是掐指一算吗?算算啊,这个聚魂棺到底是谁布的局,又是什么大用处?”
“线索还不够多,我的修为恢复得也不够,算力有限,所以天道不肯给答案。但这里怎么说也是上古时代北溟的边境,我才不相信和澹天玄母没有关系呢。不过我倒是算了一下,确定了把手札卖给何雨的人,就是古董店的刘发香。”
“行吧,今晚就好好住一住,也许刘发香的老伴儿会来找你聊天呢?”夜临霜笑着对聂镜尘说。
聂镜尘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小师侄又等着看他遭殃了哦。
两人喊来农家乐的老板结账,顺便把没吃完的饭菜打包。
夜临霜掐了个决,找到了黄毛现在租的房子,把他连人带滑板车都送回了出租屋里,至于饭菜,给他放进了冰箱里。
他俩是不用吃饭也能活得好好的,但是黄毛得吃饭。
安顿好了黄毛,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镇子的道路两边本来就挂着红色的灯笼,这些灯笼都通了电,充当的是古镇的路灯。
也不知道是不是瓦数不够,还是灯罩太厚了,这些红灯笼看起来都暗沉沉的,灯光透过红色的灯笼布照射在石板路上,阴暗的石板缝隙里就跟渗着血一般。
再联想黄毛说过的晚上见到鬼新娘的故事,还真是瘆得慌。
“古镇没有游客愿意留宿,应该不仅仅是因为生活不方便的原因,而是这夜晚的氛围太阴间了。”聂镜尘点评说。
他们很有默契地朝着古镇的最中间走去,因为那里就是黄毛口中那位神婆的住所。
那是一套泥瓦房,夜临霜用神识一扫,就确认了这泥瓦房竟然有七百多年的历史了,如果追溯在原址上重修的十几次,加起来竟然数千年。
还真是失敬失敬啊。
就在两人打量着这房子的构造时,“吱呀”一声,房门竟然开了。
一个看起来有八九十岁,连牙都没有了的老婆婆开了门,朝着他们露出了笑脸。
“两位是来古镇的游客吗?对我这个老屋子感兴趣?”
聂镜尘点了点头,一副好奇又乖巧的模样。
“那要不要进来坐一坐?我这里虽然没什么好吃的,但是有镇上特产的花草茶,二位可以进来尝一尝。”
这时候,夜临霜的脑海里出现了聂镜尘的传音:出现了,出现了,传说中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夜临霜叹了一口气,很想对他说这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转念一想,好像又确实是这么个意思。
大部分偏远地区村落的神婆,都很神秘,并不好客,但是当聂镜尘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门缝那边有人在看自己。
夜临霜也传音:这位老婆婆看上你了。
聂镜尘:哎呀,没办法,谁要现在的我看起来有种清澈的愚蠢,而教授你的法令纹一看就很睿智,不好骗。
夜临霜:好好说话。
就这样,两人跟着进了这座老屋。
仅仅是迈进去一步,夜临霜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如临深渊,仿佛有巨大的力量要将他们吸下去。
看来,这个屋子就是整个聚魂棺的阵眼了。
神婆一边烧水泡茶,一边问起他们两人的身份,聂镜尘一副心心无城府的样子介绍了夜临霜是大学教授,自己是他的学生,他们开了很久的车,过来收古董。
表明了自己学习的专业和考古还有历史有关,聂镜尘直截了当地问起了神婆住的这座古宅的由来。
神婆背着他俩一边煮茶一边说:“三千年前,有个小国被灭了国,王公贵族被叛党杀了个七七八八,血流成河,,当时的王族有一支分支带着家人仆从逃了出来,流离失所,躲避新政权的追杀长达百年,最后只有一少部分人苟延残喘来到了这个地方,建立起了镇子,和外界几乎没有联系。至于我住的这间屋子所在的地方,就是古镇上的百姓讨论重要大事的地方,叫围屋议事。所以啊,和其他方方正正的房子不同,我的这间房子是圆形的。”
聂镜尘点了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神婆并没有说出这个小国的名字,但是夜临霜和聂镜尘几乎能确定就是澹国,也就是澹溟元君和澹天玄母从小长大的国度。
至于这个神婆所掌握的“死而复生”的术法到底是来自哪位,暂时还猜不出来。
神婆将茶水端了上来,茶杯虽然粗陋,但花草茶的香味却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聂镜尘露出了期待的神情,“婆婆,这茶真的太香了!我喝过很多花草茶,你泡的这种我竟然闻不出来。”
神婆一脸和蔼的笑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后山随便摘的蒲公英、甘露草,还有一种这附近特有的花,我们临渊镇的人就叫它‘白仙子’。你闻到的应该就是‘白仙子’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