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穿着中山装的,还有穿着长马褂的,他们搭了戏台子在唱戏呢……诶,还有个驼背老奶奶缺了牙,冲我笑呢。”
陈翠只当冉冉在胡扯,这个距离哪里看得真切进出祠堂的人,更别提对方是不是缺了牙。
只是昏暗的灯光照在孩子的脸上,竟然有几分阴森诡异。
尽管如此,陈翠还是顺着孩子的话头往下说:“什么样的驼背老奶奶?”
“就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盘着头发,耳边还戴着白色的花的老奶奶啊,你看不见吗?”
冉冉抬起手,朝着虚空之中挥了挥,还弯着眼睛笑。
陈翠怔住了,脑海中涌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冉冉口中的驼背老太太就是她自己的奶奶!
她还记得奶奶总是佝偻着背给她做饭,她考上高中没有钱念,奶奶就熬夜做针线活,攒了一铁盒子的钱,都给了她。她捧着那盒子钱,从双手到心脏都沉甸甸的,在心里默默地承诺,以后一定要孝顺奶奶,要带奶奶去镇上过好日子。
可惜就在她高二那年,奶奶在山路上滑倒了,颅内出血,被乡民们送去了诊所。
等到她从镇上的高中连夜赶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她只能哭着把自己在学校里摘的一束小白花别在奶奶耳边的头发上。
如果……那真是自己的奶奶,她相信老人家没有恶意,只是借着祠堂祭祀来看看自己的小曾孙。
但是事情好像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冉冉直到快晚上三点才睡着,之后就一直在嘟囔着梦话,咿咿呀呀的,从脖子到后背都是冷汗。
陈翠担心他是不是病了,可冉冉的额头不烫。
然后她就覆在孩子的耳边,听他到底在说什么梦话。
没想到他一会儿念着什么古文,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唱戏,唱腔还模仿得有模有样,接着孩子又说了一句话:“妮儿啊,你送给奶奶的花可真香……”
这语气,和奶奶一模一样!
那一瞬,陈翠一阵心悸,莫名害怕了起来,就算理智告诉自己祖宗们来了也不会伤害族中的小辈,但阴阳殊途,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这一觉,冉冉睡得快到中午,当然也就错过了和堂哥堂姐们去后山的约定。
陈翠把晚上的遭遇和看守祠堂的老麻子说了。
老麻子安慰了她,说是小孩子阳气不够盛再加上那一线天还没有闭合,容易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人,只要从有流水的桥上走过,那一线天就会消失了,也就再不会被另一个世界的人干扰。
听了老麻子的话,第二天正午陈翠特地带了冉冉去了村里的一座小石桥,石桥下就是幼溪。
这法子还真管用,当天晚上冉冉就再没有看到祠堂里有人,更加没有夜里做梦了。
陈院长听了这一晚的经过之后,拍了一下膝盖,“唉,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呢?原来老祖宗们早就对冉冉有意见了,还缠了他一晚上!”
“孩子后来不是没事儿了吗?而且那个发髻边戴着白花的老太太是我的奶奶啊,她怎么可能会害冉冉呢?”
陈栾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嫂子,你把那个世界的人都想得太好了。他们徘徊世间,因为各种原因不得转世托生,内心深处不免积攒怨气啊。族中的小辈在祠堂前捣蛋,惹恼了他们,他们未必会包容的。”
夜临霜开口问:“所以,冉冉在睡梦里见到的那些人,除了他的曾太奶奶,什么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还有唱戏的人,在陈家的族谱里有没有对应的人?”
陈院长摇了摇头,“这我哪里记得,谁没事会去翻族谱啊?”
陈栾却眯着眼睛思考了片刻,“族谱我倒是看过。这个穿中山装的应该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位学生,组织参加了各种进步活动得罪了朝廷的人,就到幼溪山来避祸,在乡里入赘当了上门女婿,改姓了陈,叫陈庭远。后来他还在乡里办了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乡里人感念他,在他去世之后,他的牌位就进了陈家的祠堂。”
“唱戏的呢?陈乡应该相对比较闭塞,又有幼溪山的阻挡,很难与外界沟通,唱戏比较像是镇子上才有的活动,会到乡里来吗?”夜临霜又问。
陈栾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会儿,开口道:“还真有。那得是前朝了,不少乡民们为了挣钱就离开了幼溪山,其中有一对夫妻因为意外丢了性命,他们唯一的儿子就被一个戏班给收养了,成了名动一时的花旦。这位名角儿挣了钱,也没有忘记资助乡里,后来年纪大了,嗓子不行了,就落叶归根回了乡里养老。虽然没有子嗣,但他收养了好几个乡里的孤儿,也算是公德。所以他的牌位也进了宗祠。”
“再加上孩子的曾太奶奶,看来确实是宗祠里的阴魂缠上这孩子了。”
夜临霜的话刚说完,身为母亲的林悦心中担忧如同潮涌,声音发颤:“那现在该怎么办啊?怎么把祖宗们从孩子的身上请走?是要做法事还是要超度?还是得去宗祠里给祖宗们磕头道歉?”
陈翠喉咙也哽咽了起来:“怪我,都怪我那天晚上没照顾好冉冉……要不是我心存侥幸,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陈院长看向夜临霜,恳切地说,“夜老师,你看这情况我们家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几双眼睛全都看了过来。
“吃饭吧。”夜临霜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林悦叹了口气,“这还叫我们怎么吃得下去啊。”
夜临霜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只是个比别人多懂些民俗历史的老师罢了。我知晓的不过是古往今来记录在学术资料里的祭奠仪式,只有很微小的部分能真正解决特殊的问题。之前在武家,也只是恰巧我对巫医招魂的事情略懂,所以才给了武家老爷子一点意见。但像是冉冉这样,似乎是被祖宗魂魄附身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这魂魄还不止一个人,真的是闻所未闻。”
陈院长露出失望的表情,“如果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就更加一抹黑了啊!”
夜临霜又说:“别急,这位陈栾先生跟我可不一样,他特地从陈家乡赶来,对于解决孩子身上的事儿,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有至少七成把握。”
话音落下,陈院长一家人又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陈栾。
陈院长起身到了一杯酒,送到了陈栾面前:“堂弟,是大哥怠慢了你。你要是真有办法救冉冉,你可千万别袖手旁观啊!”
陈翠也跟着说:“对对对,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说,能办到的我们全家一定给你办!”
一开始,对于陈院长一家这么看重夜临霜区区一个老师,反而冷落了他这个有真本事的人,陈栾是有些许不高兴的。
还好这个夜老师有自知之明,陈家又开始求自己了,陈栾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心里那点不悦感也消散了。
“大哥大嫂,你们太客气了。我没有成家,冉冉对于我来说就跟亲孙子没有两样,我当然会尽力救他。只是时辰还没有到,想要把附着在他身上的祖宗们请下来,还得选在子时,阴阳交替,万物平衡。”
除此之外,陈栾让陈家人准备了几样东西——孩子吃饭用的碗、三支木质的筷子、还有冉冉的头发、一把杀过生的菜刀以及冉冉的生辰八字。
他自己拿出了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的是公鸡血,还有符纸、朱砂、毛笔等等。
“看来,陈栾先生是有备而来。”
旁观到这里,夜临霜大致知道陈栾想要干什么了,这也是民间流传了几千年的去除邪祟的方式。
虽然传统,但很有效。
陈栾叹了口气道:“也只是尽力一试罢了。”
“不知道我能留下来看看吗?毕竟,我是研究民俗的,这样的仪式可遇不可求。”夜临霜的目光看向陈院长。
陈院长点头道:“多夜老师在旁边看着,我也安心一点,求之不得啊。”
毕竟上一次在武家,夜临霜可是给了陈院长满满的安全感。
陈栾其实并不愿意有外人在这儿看着,但夜临霜是作为重要的客人被请过来的,陈栾只能说:“夜老师,这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只怕我也顾不上你。”
夜临霜很淡地笑了一下,“陈先生当我不存在就好。”
陈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对方是主人请来,自己也不能越俎代庖下逐客令。
整个陈家忙碌了起来,这也让夜临霜得了闲。
他慢悠悠在客厅里转了转,欣赏了一会儿挂在客厅里的字画。
陈院长有些内疚地陪着他聊了两句,还特地泡了自己珍藏了许多年的茶饼。
夜临霜随口问了句:“我记得你说冉冉最近书法写的很好?我能看看吗?”
“有几幅就在我的书房里。夜老师不如到我的书房坐坐?”陈院长说完,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还真别说,此时的夜临霜比他这个院长还像领导呢。
“好。”
夜临霜点了点头,起身跟着陈院长进了书房。
书房古朴的中式风格还挺有书香气质。
陈院长从书架里翻出好些卷起来的宣纸,有些皱巴巴的,有些还破损了,“都在这里了。小孩子写的字,我们就没给他装裱。况且……还不知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没事,我就看看。”
夜临霜一边说,一边将那些宣纸打开、抚平。
陈院长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夜老师您看啊,就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别说根本不懂什么‘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之类的意思,应该是连听都没有听过的。这绝对不肯能是冉冉写出来的。”
夜临霜的唇上弯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指尖沿着那些字迹缓慢移动,仿佛在揣摩感受着什么。
“陈院长,你家祖上有书法名家吗?”
“书法名家?”陈院长刚想要否认,脑海里又闪过了什么,“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书法家,只是想起小时候我的太爷爷给我讲的陈家乡老祖宗的故事。”
夜临霜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子时还早,陈院长就给我说说这个故事吧。”
“行吧……”陈院长在对面坐了下来,“传说几千年前吧,也不清楚是哪个朝代……有位陈姓秀才,从二十岁一直考到了快五十岁都没能考中进士,回乡路上心灰意冷,觉得辜负了家人和乡亲们,路边寻了棵歪脖子树想要一了百了。”
当然,能成为故事,这位秀才自然不可能真把自己给吊死了。
作者有话说:
师叔在三千年前就痴迷于Cosplay,这又是师叔扮演狐狸精之外的另一个old story。
第25章 砍筷驱灵
“没想到他刚把脑袋伸进绳圈里,就来了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说自己的丈夫枉死,她没有钱写诉状给丈夫伸冤,问秀才能不能帮帮她。秀才想着自己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做点善事未尝不可,于是就给妇人写了诉状。妇人千恩万谢给了秀才一小袋自己晒的茶叶,茶香扑鼻,秀才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心想绝不能浪费了,反正人总是要死的,不着急于此刻,于是就下山去找了个茶棚。”
夜临霜的眉心微微一蹙,怎么觉得这个故事好似在哪里听过。
但他没有打断陈院长,也许听下去就跟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故事不一样了。
“那个茶棚又破又旧,只有一个佝偻着的老妪,秀才得了热水烹茶,对老妪心生怜悯,就为她免费写了一封家书给她远在边疆的儿子,老妪恳求秀才留下,等自己找到人送了家书再走。”
夜临霜闭上眼睛,捏了一下眼角,脑海中想起某个特别爱演戏的人,无奈地一笑,“看来这秀才是死不了了。”
“那是自然,后来那秀才就一直陪在老妪的身边,日子过了没多久,老妪就得了重病。秀才舍不得老妪,但自己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于是拉下了脸皮,去镇子上摆摊写字。一开始无人问津,过了几天那个找他写过诉状的妇人来了,对秀才千恩万谢,引来旁人围观,一下子找秀才写字的人就多了。有书信、有对联、甚至还有书籍抄录。秀才就在书写之中经历了人生百态,忽然之间觉得自己考不上进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位重病的老妪呢?”
“老妪不想拖累秀才,夜深人静的时候竟然也悬了梁,还好秀才发现的早,这才将老妪救了下来。老妪这才坦言自己那个当兵的儿子其实早就死了,还是因为顶头的校尉指挥失误连累了一整队的先锋,让秀才写家书其实就是个念想。这个校尉倒是挺会经营,巴结谄媚上司,顺风顺水地当上了将军。老妪说天道不公,她一副残躯也做不了什么了,就想写封信检举这个校尉,但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一个敢写这封检举信的人。”
夜临霜问:“秀才敢吗?”
陈院长苦笑了一下:“秀才自然也是不敢的。但他内心煎熬,这封信如果不写,他对不起良心,也辜负自己这些年读的圣贤书。
可是写了吧,官官相护,自己可能也要遭殃受牵连。他心中烦闷,出门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外,见到了一座荒废的道观。里面明明没有香火,到处都是蛛网尘埃,但殿内的那尊神像却俊美高洁,宛若朗月悬于黑夜,神像垂目看向秀才时,仿佛有一股力量涌入了秀才的心底。月光从破败的道观檐角落下,秀才看清楚神像两侧的题字——沉夜无曜,隐月照江。”
夜临霜垂下眼,唇线弯了起来:“这题字的意思是,哪怕是在没有日光的深夜,也会有月光从乌云缝隙里透出来照亮大江。”
“对对对!秀才觉得自己忽然就被点醒了,他不再怯懦,当晚回去写了检举信,洋洋洒洒上万字,将这校尉的所做所为诉诸于纸笔。刚巧碰上了御史巡查,秀才就将这封检举信呈交了上去。这位御史刚正不阿,对校尉所作所为早就看不顺眼了,这封检举信对于御史来说简直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狠狠地把那个校尉给查了,而且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堆人落了马。”
“那秀才呢?”夜临霜在心中已经低头扶额了。
这故事里某人自导自演,一个人饰演好几个角色,可惜了几千年前没有影帝评选,不然某人小金人都拿到手软。
“御史邀请秀才来做自己的幕僚,但秀才婉拒了。他找到了比当官更有意义的事情,一直留在民间给普通老百姓写诉状。诉状写得多了,据说他的字体正气浩然,后世有不少书法家都很欣赏他的墨宝。他……也算的上书法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