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悄悄朝着夜临霜竖起大拇指,拒绝加班就要像夜老师这样直白,否则领导会假装听不懂的。
就在夜临霜收拾好了东西,即将从陈院长身边走过的时候,陈院长竟然拽住了夜临霜的袖口,神情里透露出少有的恳切。
“夜老师误会了。怎么能叫你来我家里加班呢?这不成了滥用职权吗?是……我的小孙子出了问题,想你帮忙给看看。”
“什么问题?”
“就是……不大正常,和之前的他不一样了。本来这孩子是个好动又反骨的主儿,刚上了小学……上课了跟同学说话,下课了就跟隔壁班的打架。我儿子和儿媳妇三天两头被老师叫去,烦恼的要命啊。跟他讲道理,他当耳旁风。打他,他就跑,可以锁一晚上的门不吃饭。可没想到,回了一趟老家之后,就变得乖巧懂事了……”
夜临霜抬了抬眼帘:“乖巧懂事难道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这孩子仿佛变了个人。就是那种壳子还是那个壳子,芯子却换了的感觉。”
“哦?”夜临霜的眉梢很轻微地一扬,看起来好像感兴趣了,“没去看看医生吗?也许是缺了什么维生素。又或者叛逆期早到了,得心理咨询。”
陈院长赶紧接下去道:“当然看过了——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以前这孩子就喜欢电子游戏,抱着那个平板电脑可以玩一整天,现在……能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偶尔几次我们贴着门听他在里面干什么,竟然是在念古诗,还有什么《诗经》!”
“念《诗经》不好吗?”夜临霜反问。
“问题是他哪儿学来的啊,小学根本不教《诗经》!更吓人的是,早晨起来他竟然会在阳台上学人家唱戏的吊嗓子,咿咿呀呀有模有样!你说瘆人不?”
“还好不是晚上唱戏,不然你们全家更瘆人。”
陈院长:这并没有安慰到我。
“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他周末能待在房间里写毛笔字,一写就是一整天。那字儿写的还特别好,我拿给懂字画的老师看过,说什么神形兼备,可以参加书画大赛了,看着像是有几十年的功底!”
夜临霜垂下眼,思考了起来。
别的不说,书法要写出门道来,确实不是六、七岁的孩子能办到的,更不用说几十年的功底了。
而且一个没有耐性的孩子不可能短时间内忽然修身养性。
“陈院长,您刚才说孩子跟着父母回了趟老家之后才起了变化的?”
“对!当时是祠堂祭祖,我孙子也上小学了,就让他回去给祖宗们磕个头,上柱香,保佑他学业有成啥的……”
“你们老家在哪里?”
“陈家乡,就在幼溪山的脚下!”
听到“幼溪山”三个字,夜临霜的神经被勾动了。
他记得师叔说过,那个名叫黄鹤霖的演员就是在幼溪山拜了混沌邪君的古庙之后,才得到了棺魅并且想要夺舍聂镜尘的。
而陈院长的孩子回了趟幼溪山脚下的老家就变了个人,恐怕不是巧合。
看来,自己就算不想卷入因果也不得不去看看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周一的下班高峰期,那是堵得寸步难行。
夜临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陈院长又归心似箭,车喇叭都要按爆了。
众目睽睽之下,夜临霜不能施法让这辆车缩地千里,但却掐了个静心咒打在了陈院长的后背上,陈院长焦躁的心总算沉静了下来。
窗外依旧是喧闹的世界,各种车鸣喇叭声层层叠叠,而车内却自成另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握着方向盘的陈院长也暗暗觉得神奇,怎么只是跟夜老师说了两句话,自己就平静了下来?
“陈院长,你是在陈家乡长大的吗?”夜临霜撑着下巴,靠着车窗缓缓问。
这种闲淡的气质让陈院长莫名安心。
“是啊。”陈院长露出一丝骄傲的表情,“我还是我们陈家乡第一个考进城里的大学生呢。”
“那你应该去过幼溪山吧?”夜临霜开始向陈院长打听那座古庙的事情。
毕竟现在被堵在路上,进退两难,又没有其他人来打扰,等到了饭桌上又是好几个人一阵寒暄,有些细节反而没机会问了。
“那当然,对于我们陈家乡的孩子们来说,幼溪山就跟自家后院差不多。我们经常去山上爬树、摘野菜挖竹笋、掏鸟蛋,那可比城里的孩子打什么电子游戏要有趣多了!”
聊起年少时在山里自由自在的日子,陈院长的话夹子也就打开了,夜临霜随口问一句村子历史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古迹,就把话题引到了那座古庙。
“要说那座庙啊,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建的了。它倚着山,相当于在幼溪山掏了个洞,里面本来有很多壁画,还有图腾石柱什么的,因为日子太久了,都毁了。就连石像的脑袋都掉地上碎掉了,看不出当初到底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夜临霜又问:“既然是古庙,就没有什么历史专家来考察吗?”
“有,当然有。但毁坏得太严重了,已经没有被保护和被研究的价值了。所以我们这些孩子啊,在山里耍累了,就去石庙里歇脚。有时候下雨了,就在那里避一避。后来通了公路,零星有些外地人来旅游,到那座古庙里拍照采风。哦,对了!听说最近还有个摄制组,拍电影的,要到古庙里取景呢!”
那个摄制组应该就是聂镜尘进的组吧。
夜临霜不做任何评价,只是默默听着,然后问了一句:“现在村里还有人会去古庙里祭拜吗?”
作者有话说:
聂镜尘:我准备好了。
胖瓜:准备好什么?
聂镜尘:跟我的小师侄去破庙打卡旅游拍照发朋友圈。
胖瓜:你家小师侄没有朋友圈,以及你都不是他的微信好友。
第24章 陈乡祭祖
“十几年前倒是有,三、四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家会去寺庙里烧香祈福。在那个年代,人能活到八十岁就已经是高寿了,他们倒是厉害,一百多岁了还能爬山路。这些百岁老人倒是逢人就说古庙非常灵验,他们就是因为信奉古庙里的神明才能活这么久呢!”
提起这个,陈院长叹了口气,“但他们几个的子孙后代都短命,到现在算是绝了户了。”
“哦。”夜临霜淡淡地点了点头。
直到晚上七点半,车子才终于开到了陈院长家楼下,他赶紧打电话跟妻子说他们已经到了楼下,那位重要的客人也来了。
陈院长家是四室两厅的房子,面积还挺大,中式装修的风格意外符合夜临霜的审美。
饭厅里的大圆桌上已经准备了许多好菜,陈院长的儿子陈锦书和儿媳林悦殷勤地到门口迎接夜临霜。
在看到夜临霜的第一眼,这对夫妻怔愣了一会儿,倒是陈院长的儿媳妇林悦先缓过神来,笑道:“夜老师可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平常上课的学生们见到夜老师,恐怕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吧。”
其实就是夸夜临霜生的好看。
毕竟修行了上千年,被天地灵气洗髓伐经,想要不好看很难。
夜临霜不动声色地观察房间布局,看起来没有风水问题,也没有什么对家宅不利的阵法,接下来就是放出灵识感受一下有没有邪祟恶灵的波动了。
这时候,一位六十来岁腮帮蓄了胡子的男人端着鱼头炖豆腐从厨房走了出来,朗声道:“大哥回来了。菜上齐了,可以请客人吃饭了。”
陈院长顿了一下,有些意外,接着是高兴,“唷,陈栾……你来了?”
“是啊,嫂子前两天跟我闲聊,说冉冉想吃山上的鲜笋,我就挖了一点送过来了。”
陈院长的儿子赶紧解释道:“妈也是担心冉冉,所以才会想让堂叔过来给冉冉看看。”
听到这里,夜临霜明白了陈院长的这位堂弟估计也通晓些门道,又是自家人,被请过来看看也无可厚非。
碗筷都摆好了,林悦走到儿子的房间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冉冉,你还在写字吗?出来吃晚饭吧?今天有许多好菜呢。”
“我下课的时候在校门口吃过了,现在吃不下。你们吃吧。”
男孩子的声音很稚气,但语气却隐隐透出老练。
陈栾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若有深意地和陈院长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院长叹了口气,小声对夜临霜解释说:“我这个小孙子,自从祭祖之后,总是回避我的这位堂弟。”
“哦,这是为什么?”
陈院长回答:“我堂弟在陈家乡长大,他的奶奶有些本事,就是传说中的……神婆。我堂弟耳濡目染地就学到了不少,灵不灵的我也不知道,但十里八乡的人都信他。”
夜临霜不做任何评价,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院长的妻子陈翠和丈夫是同乡,显然也知道陈栾的本事,否则也不会特地向他诉苦。
她张罗着说:“都快八点了,还是赶紧吃饭吧,让客人饿着肚子,多不礼貌啊!”
陈锦书站起来给夜临霜盛了一碗汤,热络地说:“对对,夜老师先吃饭。都是些家常菜,虽然没有饭店里的精致,但都是我妈妈和我太太的拿手菜。”
一日三餐对于夜临霜来说也就是身在世俗的仪式,他并没有饿的感觉,再加上面前这一家人也没有胃口,还不如直接进入正题。
夜临霜看向陈院长,开口道:“您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您说的越多,我就能越了解情况,特别是你的小孙子陈冉怎么表现出对他堂爷爷的害怕的?”
陈院长叹了口气,将筷子放下,脸上好不容易挤出的笑意也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堂弟陈峦,说起了祠堂祭祖那天发生的事。
“祠堂祭祖之后全乡人一起吃饭,我堂弟说给冉冉看看手相,这孩子拳头握得死死的,还收进了口袋里,就是不肯让我堂弟看一眼。第二天更夸张了,见着我堂弟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如果真碰上了,他不是躲在他奶奶身后,就是躲在他爸爸身后,我堂弟是碰不到冉冉一根头发丝儿。你看,只要我堂弟在,他就连饭都不肯出来吃了。”
夜临霜立刻读懂了大家眼底的意思:“诸位是觉得孩子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对能看穿自己,又或者说能对付自己的堂爷爷避之不及?”
陈栾微微叹了口气,“其实冉冉不喜欢我,未必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祠堂外摆流水席的时候,这孩子把筷子插碗里,这不就是‘鬼上香’吗?我当时有些气急,说了他两句,可能语气重了些,把冉冉给吓着了。”
孩子的妈妈林悦一听,赶紧摇头,“堂叔说的什么话,冉冉犯了这么大的忌讳,你说他是应该的。”
“何止啊。这孩子还……”陈锦书欲言又止。
“他还干什么了?你别支支吾吾的,直接说啊!”林悦嗔怪地推了丈夫一下,“趁着堂叔和夜老师都在,把该说的都说了吧!”
陈锦书叹了口气道:“趁着堂叔给其他人敬酒去了,他还故意把堂叔的筷子交叉摆在桌面上。我凑过去想看看他在捣鼓什么把戏,没想到摆成了‘三长两短’。我赶紧就给堂叔把筷子又摆好了。”
林悦的眉头蹙起,“这可是诅咒长辈啊!你当时就该好好把这小子揍一顿,怎么到现在才说呢!”
陈栾摇了摇头:“揍他有什么用,我不在意这些。只是冉冉在祠堂外的流水席上干这些事儿,怕是冲撞了祖宗。”
夜临霜虽然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但却将每个人的神情观察得一清二楚。
他注意到陈院长的妻子欲言又止,于是开口问:“您是不是还注意到孩子有什么不妥?之前你不说可能是为了维护孩子,怕他被责罚。到了现在还不说,可能就会害了他。”
在大家的注视之下,陈翠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这……起初我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冉冉调皮,想要吸引大人的注意力,让大家多关心关心他。现在想来,他祭祖之后的当天晚上,就已经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大人们约了一起打麻将,陈翠带着小孙子在老宅里睡觉。
冉冉洗漱之后,就趴在窗子上望着祠堂的方向,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神魂被吸引去了另一个地方。
夜色就像浓墨一般又黑又稠,按道理孩子会害怕,可冉冉的眼睛却显得又精神又明亮,这让陈翠心中隐隐产生怪异的感觉。
“冉冉,都快一点了,怎么还不睡觉啊?你不是说明天想跟堂哥堂姐们去山里玩吗,到时候你起不来,他们不等你了,你可别哭鼻子啊。”
冉冉充满期待地问:“奶奶,祠堂那边来了好多人啊。他们都在招手叫我去玩,我一点都不想睡觉,你带我去找他们吧!”
“什么人?”陈翠顺着孙子的视线看过去,只有敞着大门点着灯的祠堂,里面除了贡品就空荡荡的。
除了门口打着哈欠的看门人,连个人影都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