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是太乙境的上仙,说出口的真言就必然要实现。
夜临霜的心神平静下来,一个瞬移,来到了顾家岭的上空。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夜临霜垂下眼,终于明白顾家岭传说的由来了。
整座山岭的格局暗含迷踪阵法,这应该是顾乘渊那位搬来开天石的子孙设下的。
这个阵法不至于要了闯入者的性命,而是会让对方失去方向感,最终在阵法的引导下离开顾家岭。
倒霉就倒霉在下一个朝代兵荒马乱,有流兵闯入顾家岭,阴差阳错破坏了阵法,导致原本是生门的地方也变成了死门,之后再有人误入顾家岭,那就很难生还了。
但这个阵法对顾家的后代没有用,所以现在顾老太爷才会带着一群顾家人来挖自己老祖宗的坟。
此时,古墓的入口已经埋下了炸药,顾家的年轻人正在做最后的爆炸模拟。
顾老太爷端坐在最近的帐篷里,一手撑着拐杖,另一手握着保温杯,里面盛着热茶。
他并没有紧张地盯着古墓的入口,而是看着自己手上的皱纹,手背上一道又一道像是丘陵沟壑起伏的血管,苍老到快要失去所有的水份。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一阵清冷的声音:“我推演了一下,你的人炸药用的过量了,墓道会塌。不过这应该阻挠不了你进去的决心,你会从侧面再挖一个口子,那条道会通往主墓室。”
顾老爷子骤然扣紧了拐杖,瞳孔明显滞停放大,他知道这个声音,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声音会出现在这里。
“您是怎么进来的?”顾老太爷的喉咙动了动,但发出的声音却很平稳。
只是他等了十几秒,夜临霜都没有给他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布置好炸药的年轻人在对讲机里请示:“老爷子,炸药已经埋好,是否行动?”
顾老太爷缓慢地转过头来,看向夜临霜,笑着说:“夜教授,我很想知道你的推演是对还是错。
夜临霜抬了抬手,意思是“请便。”
顾老太爷低声说了句:“炸吧。”
对讲机里倒计时归零,爆裂声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甚至有尘土冲开了帐篷的门帘,在桌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灰。
又过去了快要半分钟,对讲机里的电子忙音总算恢复正常,传来了手下带着慌乱的声音。
“老爷子,不好了!古墓入口的承重能力比预估的要脆弱太多,入口坍塌了!水银都灌进去了!”
“夜教授,您算对了。”
顾老太爷的姿势没有变过,但他执着中透出几分疯狂肆意的眼神让夜临霜觉得莫名地熟悉。
一个让人毛骨悚然地猜想涌入了夜临霜的脑海。
“你不是顾老太爷,你是顾焕凝。”夜临霜开口道。
顾老太爷露出了一抹笑,“夜教授,能让你认出来,说明我还是给你留下深刻印象了的。对吧?”
“果然,秦简体内的只是你的分魂。你选择秦简的身躯我还能理解,选择顾老太爷又是为了什么?他的阳寿就快到尽头了,身体也很苍老迟钝。你就算试图通过他的身份来享受权利,但人死如灯灭,这权利就会烟消云散。”
眼前的顾老太爷,又或者应该说是顾焕凝慢悠悠地拿出了一张手帕,将桌子上的灰尘擦开,似乎是为了让夜临霜这个客人有一片干净的地方可以坐。
夜临霜却只是抬了抬手,桌上的灰尘就散尽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顾焕凝的面前,坐了下来。
“夜教授,能告诉我达到你这样的修为,需要修炼多少年吗?”
“几千年,具体多少,我已经不记得了。”
顾焕凝先是微微一怔,然后侧脸哈哈大笑了起来。
“几千年风霜雪雨,才换来长生……您应该很辛苦吧。可我只要信奉混沌,交出自己的欲望和灵魂就能办到了。”顾焕凝摊了摊手,“我出了车祸之后躺在病床上,全身都很疼痛,哪怕睁不开眼睛也能听见医生和护士们讨论着我的双腿,我的腰,还有我破裂的肾。我是个废人了,您知道那种感受吗,夜教授?”
夜临霜没有说话,他只是开了灵识领域覆盖整个顾家岭,锁定那只尸瘟虫王的所在。
顾焕凝笑了一下,“您应该不会在乎。能修行几千年,您应该能修复身体的各种伤残,抵御时间带来的衰老,不死不灭,对吗?”
“还不至于不死不灭,只是比普通人活得长久些罢了。”
“哈哈哈,比普通人活得长久,那就已经不普通了。而我呢,我的爷爷来到我的病床前,他瞥了我一眼,就像看待一滩烂肉,或者发臭的垃圾,说了声‘顾家不需要这样的污点’,就对我的人生盖棺定论。他凭什么驱使我和我妈像狗一样为他做事?然后再像踹开垃圾一样踹开我们?我要让他好好体会这种感受,那一刻生死都不重要了,我就是要这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老家伙好好感受一下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夜临霜可以猜到之后发生了什么,“你的执念和恨意吸引了邪君混沌的分魂。你献祭了自己的魂魄,邪君混沌让你拥有了顾老爷子的身体,也因此掌控了顾家的一切资源。至于顾老爷子的魂魄去到了你的身体里,你为他盖棺,让他苍老的魂魄在年轻的躯体里倾听棺材钉钉进去的声响,听着一铲又一铲的沙土落在棺材盖上。让他感受孤寂、黑暗,甚至躯体的腐烂。”
顾焕凝哈哈大笑了起来,“是的,夜教授。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跟我说,把魂魄交给混沌就是与虎谋皮?那大可不必了,因为我很感激混沌,他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比如……当我的体内没有混沌之力的时候,你们轻而易举就能蒙蔽我。我放出的乌鸦追踪到的是假象,我对这世上真实存在的神祇视而不见,直到我用这副交托给混沌的身躯,再次走入承州市郊的博物馆,原来在三千多年前您的神像就已经存在了!而我却被神祇的障眼法蒙蔽,什么也看不到!”
那天,顾焕凝来到了博物馆,当他看见那尊破损的辅神神像的时候,震惊到难以置信。
就算只有残破的半张脸,就算身躯已经破损到无法拼凑出原本的样子,但那神像仅剩的一只眼睛和下半面嘴角,还有清冷高洁到无法靠近的气质,都让他认出来了——这就是让他心生爱慕和好奇的夜临霜。
“原来我爱慕的是一位神明,而我一直在与神明较量。真的是何等荣幸啊!”顾焕凝的笑容里透出极致的疯癫。
“你误会了,我只是人间的修士。不过博物馆里的主神,倒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是那位主神控制了你?他拥有你吗?他把你的神像放在自己的身边是什么意思?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拥有混沌的力量,我能把你从他的手中完完全全地抢过来!”
话音落下,从顾焕凝的眼睛、鼻子、耳朵还有嘴巴里骤然涌出大量的黑气,明明黎明已至,整个世界却骤然陷入黑暗里。
尸瘟虫王飞了出来,像离弦之箭冲向夜临霜的面门。
夜临霜却只是侧过脸,唇齿开合喊了声:“小明。”
那只胖胖的蛊虫之王就飞扑了进来,一副终于可以吃饱饭的急迫模样,直接挡在了夜临霜之前。
尸瘟虫王和蛊王之间的碰撞,邪气与灵气迸开,形成的震荡掠起夜临霜的发丝,但他却连神情都没有变过,就好似顾焕凝在博物馆里见到的那尊神像。
别看小明长得胖,但它的能耐着实大。翅膀一震,飞行轨迹竟然形成了一个困阵,尸瘟虫王被困进其中,但没有想到邪气竟然形成了无数只手,硬生生把小明的困阵给撕毁了!
重获自由的尸瘟虫王终于不再保留实力,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哪怕是人间修士里的天花板,夜临霜也不得不侧过脸避开它的神魂攻击。
黑暗之中仿佛有另一个洞天世界被开启,无数游魂厉魄冲杀而出!
来了,终于来了!
这就是阎王坑里的阴魂厉魄,它们都是混沌的阴兵,朝着夜临霜涌来。
他们的铠甲已经和胸口融化的血肉牵拉在了一起,破损的喉咙发出漏气的嘶吼,冰冷腐臭的积水在他们破败的肺腔里剧烈地晃荡,有的手里拿着长矛,还有的挥舞着剑,邪气被他们冲击成隘口,明明狭小的帐篷空间被邪气塑造成了无限洞天世界,几千阴兵踏着混沌业障而来,仿佛要将夜临霜踩入尘埃里,千刀万剐。
夜临霜很淡地哼了一声,“就这?”
在极短的时间内,他连续结出三个大印,三道阵法由上至下层层重叠,威力倍增。
这些阴兵一旦进入玄天明灵净邪阵,就被净化成灵气尘埃,反哺灵阵。
蚍蜉撼天阵叠加进去,让净邪阵的威力震撼整个混沌洞天。
夜临霜自从得到了小师叔净化的那些灵力之后,日月两仪环也得到了极大的滋养,现在更是威力倍增。
黑色邪气中一颗炽热的太阳燃烧着出现,冲过来的阴兵被日曜焚毁,月华的肃杀之力横扫千军,涤荡万物。
这些阴兵一旦被净化,邪气被转化为灵气,又被夜临霜收入内府。
大阵的威力就像核爆一样摧毁一切,转瞬之间这个混沌洞天就消散了,露出帐篷最原本的模样,甚至还有光线透过门帘的缝隙照射进来。
“这……这怎么可能……”
顾焕凝坐在原地,一双森冷的眼睛看着夜临霜,自己献祭了灵魂和生命获得的力量,根本撼动不了夜临霜。
他体内最后的混沌分魂正要逃走,夜临霜当着顾焕凝的面结印,双手指尖对触,指决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楚,磅礴的灵气被压缩在小小的指印之间,弹向顾焕凝的面门!
这股力量穿透一切,摧枯拉朽。
顾焕凝终于意识到在真神的面前,混沌给的那点力量不堪一击!
混沌的分魂见自己来不及从这个躯壳中脱离,竟然把顾焕凝推到了前方,顾焕凝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但成了弃子,还成了挡箭牌!
这道灵气粉碎了顾焕凝的魂魄,击中了混沌的分魂,就像一颗星球的爆炸将这一缕分魂被渡化,大片灵气回归天地。
夜临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有了这些灵气,三五百年之后人间搞不好能再多几个结丹修士!
顾焕凝感觉到魂魄被摧毁的痛苦,而面前的夜临霜无情、无欲,眉眼间是一道又一道沸腾的灵流经过,这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真正的神性。
他的不甘和嫉妒在夜临霜的面前只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顾焕凝无奈地笑了一下,成王败寇……自己恐怕连寇都算不上。
至少毁灭他的不是什么天道轮回,而是夜临霜。
既然混沌不仁,就别怪他顾焕凝不义!
夜临霜看着顾焕凝唇齿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
直到他的魂魄烟消云散,夜临霜陡然明白他的意思。
——混沌还有一缕分魂在顾焕凝埋入顾家祖坟的尸体上!
原来顾焕凝释放的混沌洞天只是障眼法,作用就是暂时吸引夜临霜,将他困在里面。
只不过混沌也万万没有想到夜临霜的实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现在时间还来得及!
夜临霜侧过脸,目光一敛,灵识深入地下,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找到了顾焕凝的棺材。
竟然就在这座古墓的侧面!
等等,棺材侧面的木板已经碎开了,是尸瘟虫控制了顾焕凝的尸体。
他竟然徒手挖开了棺材和山石!
第97章 我?金仙境?
哪怕指甲盖都翻掉,甚至因为过度用力手肘都骨折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毕竟尸体是没有痛觉的。
这具残破的尸体已经滚进了古墓之内,混沌的分魂之力强大,强行让这具躯体迅速恢复。
在阴森的古墓里,顾焕凝的骨骼发出咯吱咯吱渗人的声响,就像蜘蛛一样四脚着地,爬行的速度之快给空气静止了几千年的墓道里带起了一阵风。
这条墓道的尽头就是顾乘渊的墓室。
与其说是墓室,不如说是山腹里被开凿出来的巨大空洞,空洞的中间是一具黑色的、阴森的金属棺椁,棺椁之上就是赫赫有名的开山石!
石头上有几道深刻的裂纹,嶙峋的石面隐隐透出强大的剑气。
在棺椁的周围,随意堆放着三千精锐的遗骸。
他们本来是保家卫国的将士,不但死在君主的手上,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只剩下森森白骨和遍布灰尘的铠甲。
当顾焕凝的残躯出现在开山石前,他的脸上咧出一抹诡异的笑,双手按压在了开天石上,但开天石却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