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猎手们不敢有片刻的松懈,生怕朱砂子弹不够密集,尸魈就会像那只断手一样逃跑。
火力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猎手们打光了所有的朱砂弹,世界再次陷入一片安静。
烟尘散去,尸魈轰然倒下,身上的黑色邪气散尽,褪出凡人的躯体,隐隐还能看见大老爷入殓时穿的寿衣碎片。
不远处的白道长深吸一口气,缓慢小心地走到了无头尸体旁,用桃木剑的剑尖碰了碰大老爷的尸身,它毫无反应。
猎人们也纷纷端着猎枪缓慢走了出来,尽管朱砂子弹已经用完了,他们的枪口还是对准了尸魈。
白道长颤抖着手,从衣襟里摸出最后一张符,拍在了尸体上。
做完这一步,他摇晃了一下,向后跌坐下去。
“白道长,这东西还会诈尸吗?”一个猎手问。
白道长深吸一口气:“应该不会了。”
有的猎手们缓缓放下了枪,有的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
“梅家的人呢?还不来处理这个尸魈!”猎手们的领头人高喊了出来。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回荡不绝。
大家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了二老爷和三老爷。
二老爷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子仿佛要迸出来似的,他费力地张大了嘴巴,脖子非常的僵硬——因为三老爷的双手就掐在他的脖子上。
至于三老爷,满脸都是血,半边脸都是肿的,一脸狰狞咬牙切齿。
两人一动不动的,猎手的领头人走过去,拍了一下其中一人的肩膀,他俩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我什么也没干……”猎手的领头人摊开双手,不知所措了。
远处的梅若苓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预料到发生什么了。
“要过去看看吗?”聂镜尘问。
梅若苓的喉咙动了动,“镜尘,你过去确定一下是不是……免得一会儿梅家来人了,误会那个猎户。”
“好。”聂镜尘点了点头,走下了田埂。
他来到了两位老爷的身边,从口袋里取出餐巾纸,半蹲下来,隔着纸巾确认了一下这两人的脉搏。
“两位老爷过身了。有人腿脚快吗?去通知梅家人来处理后事吧。”聂镜尘开口道。
猎户一听,立刻喊了人。
二老爷和三老爷的儿女赶来了,看着这两人怪异的姿势,还在想发生了什么,还好有梅若苓解释给他们听。
“三哥怕被尸魈的断手追杀,就趁乱扯掉了二哥的替身红线。二哥愤怒之下殴打三哥,三哥就掐住二哥的脖子,当时太危机了,大家都在和尸魈对战,朱砂粉尘四散,尸魈又在反抗,实在没法过去扯开他俩。等到一切结束,才发现他俩已经气绝了。”
现在的梅家,梅若苓已经是辈分最高的人了。
再加上又背靠着聂家,梅家剩下的晚辈们当然是认同她的这番话的。
就连二老爷的心腹,那位姓刘的老宅管事都出来圆场了。
“唉,二老爷是绝对受不了这种背刺的,揍三老爷的时候肯定下了死手。三老爷脑血管也不大好,情绪激动,又要用力去掐,指不定脑血管就破裂了……他这是把自己二哥给送走了,顺带也把自己给送走了。”
白道长走了过来,看着这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本来想说“冤孽”或者“业报”,但逝者已矣,只剩下一声叹息了。
二老爷的儿媳妇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自己的老公梅淳华,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梅若苓的方向。
梅淳华立刻反应过来,走到梅若苓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说:“四姑姑,我大堂哥还在发烧,实在处理不了这些丧事。我在梅家也不够话事权。您现在是梅家辈分最高的人了,能不能请您留下来……主持一下丧事?”
“是啊。四姑姑请放心,琐碎的事情我们这些晚辈会去办,不会拿来烦你。实在是需要个镇得住场面的人……梅家不能再难看下去了……”梅淳华的老婆也在旁边帮腔。
聂老太太是知道自己好友性子的,就算对梅家都不再留恋了,但她三个哥哥都去了,总得送他们最后一程。
“若苓,你若是想走,我陪你回家。你若是想留,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把丧事处理完。”
“谢谢你,遇卿。”梅若苓点了点头,看向白道长,“道长,你看我的这三位兄长落葬,还有没有什么讲究?”
“除了忌用枣木或者槐木做成的棺材,其他的都可以。至于大老爷,如今他身上的戾气已经散去了,不需要再铁水封棺。但梅家还是得差人去元宝山顶的庙里,把大老爷的肋骨取回来,让他完完整整地下葬。我会主持一场法事,化解他们剩下的戾气和怨念,送他们入轮回吧。”
“多谢白道长了。至于元宝山上的那座庙……”梅若苓抬起头,折腾了这么久,天已经蒙蒙亮了,元宝山上那座庙逆着光,没有什么神性,反倒有几分诡异,“难道就让它在那里继续蛊惑后来的人吗?”
白道长顺着梅若苓的目光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贫道的修为有限,既不知道这无形无相的神明是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样的神通,实在无能为力。”
一旁的聂老太太陷入了沉思,“白道长,你布阵破坏了这邪神的算计。我担心它会找上你。”
白道长早就预料到了,淡淡地说:“我都活到这把岁数,早就看开了。只希望如果有什么祸事发生,能在梅家的丧事办完之后。让该安葬的人安葬。如果贫道这条性命能让那庙里的神息怒,也算是功德吧。”
站在他们身后的聂镜尘和夜临霜互相看了一眼。
有了梅若苓坐镇,梅家的丧事也好,对镇民的补偿也好,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只是说起该由谁上山把老爷子的肋骨接回来,每个人都低下了头。
谁都不想再趟浑水,谁也不想去得罪那位不知名的神。
梅若苓闭上眼睛冷笑了一下,“那就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婆子去吧。好歹是我大哥的肋骨,我也不会再去向那位神明许愿梅家复兴之类。只是以后梅家是要发展,还是落魄,都和我梅若苓再无关系。”
听到这里,梅淳华心想是自己让姑姑留下来的,怎么能让她承担和她无关的风险,这太让人寒心了。
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和他那个无耻的爹有什么区别?
“姑姑,你坐着轮椅上山太不方便了。还是我去吧。”
梅若苓看着这个侄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但是梅淳华的老婆却很担心,皱着眉头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说你出什么头?要去也是等你大哥病好了,让他去。那毕竟是他亲爹的肋骨。你去了,搞的清楚哪个是大伯的肋骨,哪个是其他先人的?”
“那我就全部搬下来,行了吧?反正都是老梅家的骨头。”
第86章 轮回财运
“你……你就不想想,山上那位神真能放过梅家?可别你一去,又是一场新的轮回。”
虽然她的声音不大,但其他人都能猜到她在说什么。
这时候,陪在梅若苓的身边,几乎一直沉默的夜临霜开口了:“明天天亮之后,我陪梅先生上山吧。”
众人惊讶的目光看了过来,夜临霜毕竟是外人,为什么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梅淳华正要开口婉拒,夜临霜开口解释说:“我是研究民俗学的。这座神庙很有学术上的参考价值。之前白道长说不清楚神庙里到底供奉着哪位神明,也许我去研究一下还能解开这个谜题。”
一旁的聂镜尘也点头了,“嗯嗯,别看夜教授很年轻,但他可是业内翘楚。我陪他一起去吧。我和夜教授都不是梅家的人,也没有供奉过那位无形神明,应该不会被那位神明迁怒。”
梅若苓本来还有些担心,但她忽然想到白道长的阵法忽然威力大开,也是在他们俩忽然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难道……镜尘和小夜有办法对付山上的无形之神?
梅淳华看向聂老太太,以为她会阻止自己的孙子去冒险,没想到聂逢卿只是叮嘱了一声:“凡事量力而为。”
全场只有一个人处于惊讶的状态,那就是白道长。
当夜临霜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位年轻人的声音怎么能这么耳熟,肯定是最近听到过的,但自己一时半会儿地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蓦地,白道长脑海中灵光一闪,这不就是当自己提剑去刺尸魈心脏的时候,提醒自己“砍掉它的脑袋”的声音吗?
竟然……竟然是这样一位年轻人吗?
夜临霜感觉到了白道长震惊的视线,他看向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白道长的喉咙动了动,所以这位姓夜的年轻人算是承认了?
难怪自己的太妙四象困魈阵能有那么大的威能,搞不好是在这位年轻人在助阵。
这才是老天爷眷顾啊,让高人来到了梅瀛镇。
大部分的事宜都商量妥当了,刘管事问梅若苓要不要到镇上找个干净的地方住。
梅若苓摇了摇头,“不必了。如果还有谁要来讨报,也不是我躲到别的地方去就有用的。我倒要看看今晚还会不会有谁来敲我的房门。”
聂老太太也说:“嗯,今晚我就继续住那间屋子。刘管事,没问题吧?”
“没有,当然没问题!”
梅家人互相看了看,有的人决定留下来,有的人保守起见还是决定住到镇子上。
剩下的就是操办丧事,大家都各自去忙了。
白道长打算回房间再制作一些符箓,没想到却被夜临霜给叫住了。
“夜……夜教授,您有什么嘱咐吗?”白道长已经自动把夜临霜当作修为比自己更高的前辈了。
只是称呼“道友”似乎有些唐突,所以就跟着其他人一样,称呼他为夜教授了。
“我这里也有一张符箓,应该是出自几百年前了。白道长如果感兴趣,不妨留在身边,可以参考解读。”
“感兴趣!当然感兴趣!”白道长忙不迭地点头。
夜临霜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明黄色的布袋,递给了对方。
白道长双手接过,非常的珍重。
这天晚上的梅家祖宅,明显人气比之前要旺很多,能听见聊天还有活动的声音,死气沉沉的宅子一夜之间多了几分生气。
夜临霜和聂镜尘还是住在那个房间,只不过他们比其他人都胆大,竟然开着窗。
晚风中似乎还带着淡淡的朱砂味道。
明月高悬,远处的元宝山看起来有些怪异,夜临霜拍了拍靠在床头刷手机的聂镜尘。
“师叔,你觉不觉得加上了那座庙,元宝山看起来就像是坟头上立了块碑?”
聂镜尘笑了一下,“可不就是立碑吗?梅家好几代人的肋骨都埋在碑下面了。”
“这不就是积骨成煞吗?”
“对啊。”
“你早看出来,怎么不说?”
“我以为你也早就看出来了啊。”聂镜尘挪开手机,露出“难道你不是吗”的表情。
“所以梅淳华上山收回先人的肋骨,恐怕会被煞气冲撞。”
“怕什么,这不是有你和我陪着吗?”聂镜尘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来,“而且今晚,说不定我们就能提前会一会这位无相之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