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太爷听完之后,走到了武宏远的身边,笑着问:“这尊神像仿佛有灵气一般,不知道是请了哪位大师来开眼啊?”
“大师?那你怕是要失望了。”武宏远呵呵笑了笑,看向扶着自己的武清。
武清回答道:“给神像开眼的是武敬。”
“什么?武敬?”顾老太爷的眼底明显闪过难以置信。
武清微笑着点头道:“为此,武敬还特地去长流山上跟着许观主修行了。许观主手把手,亲自教武敬如何给神像开眼。”
顾老太爷尴尬地笑了笑,冷冷地看了顾焕凝一眼:你觉得武敬是大师吗?
顾焕凝心想:武敬如果能给神像开眼,自己早就修出功德金身了。
接着是一连串的传统请神仪式,长留观的许观主前来焚香祝祷,上达天书。
然后武宏远带着全家叩拜焚香,前来观礼的聂逢卿和顾老太爷也携带晚辈一起叩拜,算是供奉了香火。
如果这尊神像真的能请来一丝千秋殿主的神魂,那么武家昌隆的同时,今日参与仪式的另外两家自然也能分得一庇护。
这其实算是三家结盟,有福同享的另一种盟誓。
整个流程下来,三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家竟然没有丝毫摇晃,每一个神情都肃穆恭敬。
武清、武媛还有聂家两兄弟在第二排,武清神态自若,他有的是耐心。
但是聂家两兄弟却在暗自疯狂吐槽仪式繁冗枯燥。
不就是走个形式吗?又不可能真的把上仙给请来!
他俩心里当然觉得无趣,盼望着赶紧结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至于敬陪末座的就是聂明铖和顾焕凝了。
聂明铖一开始还对这神秘的仪式很感兴趣,但到许观主念经,他已经忍不住打哈欠了。况且凭什么平辈的武敬可以和许观主坐在一起,仿佛C位出道,而自己却要在最后一排?
不过,聂镜尘没有出现,看来武家还是知道给聂家面子的。
不是说他能通神吗?通地府还差不多!
聂明铖很清楚,只要聂老太太心中对聂镜尘的芥蒂不消减,他这辈子都别想回聂家,更别想继承聂家一分钱的股份。
终于到了今晚的重头戏,以通神傩舞请千秋真君的神魂。
这请神的傩舞,本该是长流观的许观主手握道剑来跳,但没想到许观主只是盘腿坐在神像前,而武敬就在观主的身边。
祭坛早就准备妥当,四周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晃,神像的影子被投射在祭坛上,仿佛动了起来。
铃铛轻微的声音响起,一声又一声,踩着某种特殊的,语言无法形容的节奏而来。
舞者的脸上带着特殊的面具,彩漆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仿佛流动起来,光影交织,时而神秘莫测,时而产生一种让人生畏的圣洁。
尽管面具遮住了这人的样貌,但只需一眼就能感受到他有一双非常深邃优美的眼睛,隐隐透出一种神性。
聂明铖对即将跳傩舞的人太好奇了,哪怕对方身上的玄色衣衫很松垮,聂明铖还是能看出舞者身形修长,手臂、肩背、腰线还有双腿的线条都很有力量与美感。
至于顾焕凝,愣了一下,眉头轻蹙,低声道:“怎么会是他?”
聂明铖隐隐听到了对方这句话,刚想要开口问跳傩舞的是谁,但却收到了来自奶奶的眼神警告,只能立刻闭嘴。
许观主的弟子敲响了鼓声,沉闷得仿佛地底深处的一声心跳。
傩舞者的剑尖划过了地面,那姿态缓慢却舒展,仿佛能将周围人的视线和心弦都拖拽起来。
手中的剑是他肢体的延伸,像是要在虚空之中开凿出一条通天路。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包括之前觉得无趣的聂明铖,他的心神被吸引了。
至于顾焕凝,之前听夜临霜弹琴时候的压抑感又来了,甚至还多了忐忑和不安,难不成这场傩舞还真的能请神?
舞者的身姿越来越慢,但却越来越有一种让人敬畏的美感。
他的慢不是来自肢体的阻塞,而是人间没有的重量,破开凡尘俗世,为仙者引路。
万籁俱寂之中,舞者的发梢、肩头、剑尖似乎都缀上了淡金色的光泽。
聂明铖用力闭上眼睛再度睁开,那光泽感反而越发明显。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之间,风停了。
四周的火把还有烛火忽笔直地窜了上来,让所有人精神一震。
顾老太爷的眼睑又开始颤了。
至于聂逢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舞者的身姿,手握成了拳头,悄无声息地颤抖着。
这一切都因为她记起来了自己第一次推开门,看到小小的聂镜尘戴着大大的傩神面具在自己卧室门口跳舞的情形。
哪怕对方已经长大了,身形变高,四肢变长,仪态更加优雅,舞姿在空灵之中又暗含力量,聂老太太还是认出来了,此刻的舞者就是自己的小孙子!
鼓声一停,舞者忽然面对神像,竟然维持了一个倾斜的姿态,正常人根本没有办法做到!
剑尖向上,发出了清晰无比的嗡鸣声。
所有人都略微伸长了脖子,看向了神像的眼睛。
仿佛有微光从夜空中落下,缓慢地没入了神像的双眼。
因为只有微妙的瞬间,让顾焕凝还有聂家两兄弟都怀疑到底是不是心理暗示产生的错觉。
可下一秒,风流动了起来,四周的火焰再次摇晃,所有人赫然惊觉地面上神像的影子竟然和舞者的影子合二为一!
而神像那双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睛仿佛蓄满了不属于人间的光。
聂明铖再也忍不住了,小声问:“这是成功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但一直坐在许观主身边面朝大家的武敬却忽然微笑着向一侧倒去。
“诶诶……武敬怎么了……”聂家的大儿子想要去扶,却被一旁的聂老太太抬手制止了。
武家的人都没有动,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外人。
就连长流观的许观主都一动不动,口中似乎默念着什么。
武敬却呈现出侧卧的姿态,单手撑着脑袋,开口道:“今日的武家,倒是混进来好几个宵小之辈啊。”
所有人僵在原处,顾老太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现场的情况,除了聂明铖差一点直接喊出来“武敬你干什么装神弄鬼”,还好一旁的顾焕凝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至于聂老太太,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舞者的身上,因为聂镜尘维持那个绝对会倾倒的姿势已经十几秒了,他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定住一样。
聂老太太确认,没有什么绳子系在聂镜尘的身上,甚至他的腿上也没有绑任何可以支撑的铁棍。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
作为主人的武宏远行了个礼,开口道:“敢问阁下是谁?”
武敬的神情微微变化,那笑容透出上位者俯瞰众生的超然神态,绝不是他这个年纪和阅历可以模仿的。
“你们将我请来,却问我是谁?”
这里明明是宅子中央的空旷地带,四周没有墙壁,根本无法像剧院里那样形成回音效果,但武敬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仿佛存在于每一个人的脑子里,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和他们的神魂沟通。
武宏远曾经在山中有过机缘,心中虽然惊讶,但面容还算平静。
顾老太爷的眼睛眯了起来,此刻他的心中矛盾无比,既希望得到千秋神君的庇护,又恐慌被神君看透自己埋藏在心底的那些阴暗面。更多的,他在怀疑,怀疑这一切只是一场算计他们顾家的表演。
聂逢卿面无表情,但她的内心如同被一场风暴席卷。
聂镜尘那将倒未倒的舞姿已经持续快一分钟了,难不成这是某种魔术?他们得站起来走动才能看见悬挂在聂镜尘身上的线或者其他的支撑物?
如果这孩子的傩舞真的能请神,那么他小时候梦游在自己的卧室门前……又是在请哪位神明?
至于其他的人,无论是聂家的两个儿子以及身为嫡长孙的聂明铖都被这句话给镇住了。
顾焕凝更是惊讶,因为他开了灵台,是真的感受到了那一瞬间强大的灵气威压。
所有的火把都在寂静燃烧,他们大气不敢出一声,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
武宏远成为了打破这片死寂的人。
他朗声道:“武氏武宏远,携儿女叩谢天衡衍盛千秋真君降临庇护!”
武清和武媛这对兄妹也立刻跟在父亲身后叩首。
无论真假,聂老太太和顾老太爷都纷纷效仿。
侧躺着的武敬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但脸却微微侧向了聂老太太的方向,“此地怎么会有无德无福之辈滥竽充数,妄图本君的福泽?”
这句话说得清晰而有分量,足以让人心神震动。
特别是武敬的脸又是侧向聂老太太身后,她的大儿子就像忽然被什么给撞了一样,侧倒了下去。
小儿子则低着头,肩膀颤抖着,后背上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跪在他们后方的聂明铖充满了疑惑,他的父亲还有二叔到底怎么了?
其实是这两人听了夜临霜的《诛仙列阵诛邪曲》,因为心虚而惶恐不安,此刻又听到来自武敬的“上仙传音”,心理防线有些绷不住了。
聂逢卿反应过来,武家这个仪式,除了是要三家在千秋真君面前结盟立誓之外,恐怕是在针对聂家。
只是不知道这个针对,是福是祸,到底意欲何为。
“武敬,”聂老太太慢悠悠站了起来,“和我那些不成气候的儿孙不同,老婆子我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你吓唬吓唬在场的几位叔伯就差不多了,要想糊弄老婆子我,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的。”
“唉呀,妹子……你别冲动啊……”顾老太爷假装要去劝住她,还特地回头朝着顾焕凝使了个眼色。
顾焕凝立刻起身,上前搀扶住了聂老太太,其实就是趁机去辩识真伪。
真若有上仙降临被冒犯,也是聂老太太冲撞的。
他们路过被定格的傩舞,聂老太太直接停了下来,甚至拍在了舞者的后背上,“聂镜尘,你也省省力气吧。”
就在聂老太太的掌心触碰上聂镜尘的后背时,才发现他的身体是冰凉的,就像一尊石像。
他保持着垂首侧耳倾听的姿态,胸膛却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让聂逢卿心底一阵惊愕,向后一个踉跄,她原本对聂镜尘的那些偏见和嫌恶,此刻都被担忧所代替。
武家到底对聂镜尘做了什么?
“镜……镜尘……你怎么了?”聂老太太尽管竭力压抑,但声音还是颤抖了起来。
此时,武敬唇上的笑容则愈发明显了,“聂逢卿,你是不是自认为六十年前挽聂家于大厦将倾,一直以来鞠躬尽瘁,明明是中了邪术嫁给了狼心狗肺的邪徒,却还是将这个男人的儿孙养大,所以就无愧于心了?”
聂老太太看向武敬,指着聂镜尘说:“你们到底对镜尘做了什么?”
“你应该问你自己,对聂镜尘是否无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