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走了过来,轻轻拍在夜临霜的椅背上,竟然是梁家的梁华和梁佑父子。
“夜教授,许久不见!”梁华笑了起来,颇有几分把夜临霜当自己人的意思。
“嗯。”
面对热情的梁华,夜临霜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站起来寒暄,他连离开椅子的架势都没有。
梁华也算是颇有成就的人物了,哪怕是顾老爷子见到了也得给三分薄面,但看夜临霜这个态度,管你多有钱,他都一视同仁的冷淡。
这也让顾焕凝心里舒服了一些。
梁佑又接着说:“夜教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派车去接您。我父亲最近收藏了一尊小铜像,朝代什么的能确定,就是不知道是哪位神祇,也担心有没有什么收藏忌讳。”
说完,梁佑把手机打开,找出了小铜像的照片。
夜临霜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露出他优渥的下颌线,就连脖颈拉伸而出的线条都很吸引人。
“这个应该是与雷电之力有关的神祇,不过看这个小铜像的规制,还有它手中所握的仙器并不是擅长杀伐的神祇,应该不是雷罡显圣真君,倒像是雷部某位善于布雷施雨的辅神。具体的,我还是要回去查一些资料,也要看一看实物,才能给出比较确切的答案。”
“那就有劳夜教授了。”梁佑笑了一下,作为同辈,他也被安排坐在了同一桌。
梁华嘱咐儿子多交朋友,多照顾夜教授,就去另一侧落座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这桌又来了一个特殊的年轻人,那就是肖宸。
他还是被武敬揽着肩膀带到这一桌的,一口一个“宸哥”叫得热络得很。
肖宸面对顾焕凝的时候,明显地不自在,拳头握起,指骨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在生意场上的经验,根本无法掩饰自己真正的情绪。
想起那双红色高跟鞋,想起顾焕凝之前对妹妹的各种温柔暧昧,肖宸就恨不能撕开顾焕凝那张虚伪的面具。
但这里是武家的场合,他能被邀请来赴会,已经是武老爷子照顾他们家了。
“宸哥。”顾焕凝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肖宸微笑着打招呼,风度与涵养并存。
可以想象,如果肖宸真的和顾焕凝发生了什么,无论是现场其他人还是武家都会觉得是肖宸的不是。
夜临霜瞥了一眼顾焕凝唇上的笑,还真是够完美的呢,这家伙在故意激怒肖宸。
“你上次跟我说想要在承州市读研究生,好照顾你妹妹,所以我跟几个教授通了电话。他们推荐你报考承州师范大学岑教授。”
夜临霜的话说完,立刻转移了肖宸的注意力,连微妙的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消散了。
肖宸双手撑着桌面,朝着夜临霜睁大了眼睛:“岑教授?我记得他今年就要退休了啊?他还带研究生吗?”
“嗯。最后一届,你自己把握机会。不过岑教授是为了承州市文化研究所培养人才,你……”
“我愿意!我愿意毕业以后去市文化研究所!”
这对于肖宸来说简直是一团乱的生活忽然豁然开朗,有了明路。
夜临霜的手指却在桌面上叩了叩,“那也得你考得上。”
肖宸慢慢坐了下去,心情明显比之前好多了。
顾焕凝侧目看向夜临霜,这家伙一定很擅长哄人,语气温厚没有攻击力,让人莫名其妙想把知道的都掏出来。
“夜教授的人缘是真的好,武爷爷和梁叔叔因为古董鉴定的问题经常与你讨论请教,就连宸哥考研究生的事情,夜教授也很上心。看着寡言少语,其实心肠很软。”
夜临霜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这世上终于遇到一个比师叔还能演戏的人了。
我和肖宸就住上下楼,你能不知道?
这一次轮到肖宸说话了,他已经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解释说:“没什么,我租来考研的公寓正好就在夜教授家楼下。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我幻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就跑上去敲了夜教授的门,我还以为是夜教授的女朋友半夜在家里试穿高跟鞋。”
这时候,另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紧不慢拉开了夜临霜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一时之间不仅仅是他们这桌,全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聂镜尘?聂镜尘竟然也来了?”
“废话,他是聂家最小的孙子,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可我怎么听说,聂镜尘从来不会和聂家人待在一起吗?”
聂镜尘一抬眸,笑了一下,对面的肖宸就觉得对方的眼睛不仅仅是好看,而且目光很深很平和。
“肖同学,你说你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真的吗?”聂镜尘撑着下巴半带调侃地看向夜临霜,“夜教授,你背着我又养了其他的狐狸精吗?”
这话一出口,梁佑和肖宸都差点被呛到。
“你已经够麻烦了,不想要第二只。”夜临霜竟然还淡定无比地回答。
“哦,那就是你在家里练习穿高跟鞋吗?好可惜啊,我都没看到。”
聂镜尘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撒娇和矫揉造作,甚至就像电影台词,每一个吐字都很清晰,还带着一点磁性的尾音,听得人心痒。
肖宸赶紧说:“是我幻听……幻听,不是真的有高跟鞋的声响。”
梁佑则咳嗽了一下,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八杆子打不着的夜教授竟然和聂镜尘在一起了,但从外貌来说,他俩倒是非常匹配,梁佑虽然对夜临霜有好感,但也知道对方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这时候武敬端着酒杯过来坐下,笑着说:“呀,夜教授,你在跟镜尘哥聊游戏吗?你们那个《冒险世界》通关了吗?”
顾焕凝从武敬的话中似乎抓住了什么信心:“阿敬,你的意思是夜教授和聂镜尘经常在一起打游戏?”
“对啊,通宵。我们夜教授看着像是那种能自动抵御任何上瘾事物的人,对不对?”武敬兴高采烈地说,“但就是平常太自律了,真的被引诱上瘾之后,根本停不下来!”
顾焕凝微微一愣,看向夜临霜和聂镜尘:“所以……你们是一起打游戏的关系?”
肖宸赶紧点头:“应该……应该是这样。”
聂镜尘抱着胳膊轻笑了起来,“怎么,难不成在座的还以为我们是一起睡觉的关系吗?”
夜临霜没有说话。
聂镜尘抬手亲自给夜临霜的杯子里倒上专属于他的灵芝茶,“我倒是想凭本事上位,可惜夜教授永远不解风情。”
顾焕凝听着周围人的聊天声,脸上是平静的表情,心里却在思考。
他之前认为夜临霜不会那么碰巧和武敬、肖宸还有梁家人都认识,如此紧密的因果联系,夜临霜说不定就是破坏他们母子布局之人。
但是今天看来,好像每一段关系都是巧合,也都有解释。
就在这个时候,四周聊天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洛秘书快步走向门口迎接,来的就是聂家的老太太聂逢卿。
左右两侧跟着的是他的两个儿子,还有一位白净但是看起来挺金贵的年轻男人。他就是聂老太太的另一个孙子,聂明铖。
“逢卿小妹来了,坐坐坐,让老哥哥看看你怎么样了。”武宏远笑着起身,眼里是对聂逢卿的欣赏。
聂逢卿看着不苟言笑,但听到那句“逢卿小妹”唇线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原本威严不好惹的样子竟然变得柔和了。
“武大哥,都到这个岁数了,也只有你会叫我一声小妹。”聂逢卿坐下的时候,视线余光瞥到了旁边那桌,自然是看到了聂镜尘的,但却不喜不惊地安然落座。
她的两个儿子也向武宏远说了好些贺寿的话,应该是特地请大师想出来的,和其他人不同。
洛秘书照例把聂明铖引向武敬那一桌,只是聂明铖看到聂镜尘的那一刻,就像触电了一样浑身一颤,眼神很明显地怔住了,不但向后退了半步,甚至没有忍住直接低声问洛秘书:“你们请了他来怎么不跟我们聂家说?你不知道我们聂家人不能和他坐一桌吗?”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整张桌子的人都能听见,这让其他人对这件事充满了探究。
果然,豪门故事多,一家三代就能演出几十集狗血剧。
聂镜尘向后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嘴唇一开一合,说的是:我来讨报哦。
聂明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咬牙切齿地看向洛秘书,用眼神示意对方给个解释。
洛秘书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淡声道:“我们当然知会过聂老太太。”
“这怎么可能?”聂明铖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奶奶。
聂含州赶紧过来,先是将聂明铖护在身后,像是看洪水猛兽一样看着聂镜尘,接着将聂明铖拉到了聂老太太的身后,低声在她耳边说:“妈,您要是早就知道那家伙会来,你就该告诉我们一声啊。”
“告诉你们又如何?难道你们知道了,就不来给武老爷子贺寿了?明铖如果连直面自己堂弟的勇气都没有,还是不要姓聂了。”聂老太太面无波澜地回答。
聂明铖张了张嘴,朝着自己的父亲摇了摇头,聂含州黑着脸把儿子拉到自己那桌去了。
武宏远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抿了一口茶水,“妹子啊,你的儿孙……比起你来,火候差得有点多。”
聂老太太也不生气,感叹了一声:“没办法,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爱打洞。”
这是在讽刺他们的亲生父亲,那个走旁门左道的渣男。
也不知道安排座位的洛秘书是不是故意的,聂老太太只要微微一偏头,就能看到聂镜尘。
这孩子垂目而笑的姿态,看向身边那位大学教授的眼神,都深远清澈,根本让人联想不到他是来讨报的。
聂老太太对当年聂镜尘梦游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内心深处充满了对丈夫的恨意,对于聂镜尘血缘之爱每每想起他很可能是为了那个男人犯的错误来报应聂家,聂老太太就放不下。
顾老太爷倒是有些好奇地问:“聂家那小孙子的事情,咱们三家都知道,所以老哥哥你不如就直说了,为什么这一次寿宴会特地把那孩子请来。咱们现在就把话说开了,也免得聂家人有什么想法。”
“这是武大哥的寿宴,他是主人,他想请谁就请谁。这么好的日子,我们就不聊不合时宜的话题了。”聂老太太说。
“没关系,这个事儿啊,我本来也想跟你说清楚。你们应该听说了,我的孙子武敬着了道,被魇住了,昏迷了很多天,对吧?”
在座的人没有想到武宏远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一开始,武敬说他在梦中被一位上仙所救,在梦中结下仙缘。我以为梦就是梦,能醒过来就好,仙缘什么的纯属他自己的幻想。武敬醒来之后,还跟我说他原本是鹤鸣同鸾的命格,却被人恶意冲撞改命,变成了散财童子的命数,将来会散尽我武家的家财。”
听到这里,顾老爷子的眼睑抽搐了一下,他哪里不知道武敬早产就是他那位儿媳妇余真的手笔呢?
“没想到那位上仙指点说如果散财变成善财,那就是财如流水,财源滚滚轮转而归。我还当这小子就是为自己乱花钱找借口呢,没想到啊……”武宏远也学会了吊人胃口,不管聂老太太和顾太爷怎么看他,他都要慢悠悠把这点茶水喝下去了才说话。
在一旁照顾他的武清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爸,武敬怎么个乱花钱呢?”
“他眼睛也不眨,就给长留山上的道观捐了一千万,就因为他希望观主用这笔钱继续照顾孤儿。没成想这位观主生活低调,但也是个人脉极广的人。他知道那是武敬捐的善款,就想要回馈我们以善果。他知道我们武家正要建一座跨海大桥,但是施工难度非常大,就介绍了一位桥梁设计工程师给我们,一下子就解决了施工难度问题,为我们武家省下的是十几个亿。观主说,武敬种下善因,自然会有善果。你们应当知道长流山上供奉的是哪一位仙君吧?”
顾老太爷回答道:“天衡衍盛千秋真君,相传那可是道祖最后一位弟子,掌管仕途晋升、家族昌盛。我们这些大家族,哪个不期望得到千秋殿主的垂爱?”
“那就是了,我陪着武敬回去长流山感谢仙君赐予的机缘,没想到武敬这小子在下山的路上捡到了一本书,明明翻开来里面就是空白的,可是武敬非说里面就是有字。当晚,他就开始做梦,梦里还是那位仙君带着他游历山河,教他一些术法。”
听到这里,不只是顾老太爷和聂老太太,就连隔壁桌聂家的老大和老二都笑出声来。
“老哥哥,你可真会讲故事。”顾老太爷很显然不信这些。
聂老太太也笑了:“这要是真的,老哥你还不藏着掖着,哪里会在寿宴上跟我们这么多外人讲。”
武宏远忽然就不说话了,反倒是一旁的武清给父亲续了些茶水,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武家人丁单薄,除了老爷子,就我这个父亲还有武敬的姑姑。所以这些话自然就是得说给外人听的。”
顾老太爷的手指捏紧了茶杯,脸上却仍旧带着笑。
“老爷子的意思就是让其他人知道,我们武家是有福缘的家族,就算能暗害一时,也害不了一世。”
聂老太太冷笑了一声,“那么,这跟老哥你把镜尘那孩子也请来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那孩子的命格好。”武宏远回答。
聂老太太愣住了,甚至隐隐生出一股怒意,“老哥,你明知道他……你是在诅咒我这个老婆子吗?”
大师说聂镜尘是来找聂家讨业报的,武宏远现在却说聂镜尘的命格好,这不就是希望聂家赶紧遭报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