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过来取证了。等他们调查结束,我们就回去案发现场。”
“啊?别墅外有摄像头,而且还会拉禁止进入的……”
武敬话说了一半,就看见自己身边的聂镜尘缓慢消失,啊,不对,应该说是隐身。
他怎么忘了,师叔祖可不是一般人。
聂镜尘俯身,靠在武敬身边安慰道:“别担心,你画的符咒已经留下了你父亲的两魂五魄,我们只需要找到剩下的一魂一魄就好。”
这时候,警察已经走到了病房前,问了武敬几个问题,然后又询问了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百思不得其解,“这真的太奇怪了。武清血液里抗抑郁药物的成分并不高,他的大脑没有任何损伤,心率、血压也正常,但是从他的瞳孔情况来看,他是真的处于昏迷状态,这个是装不了的。”
有了医生的诊断,警察也不可能再询问武清什么问题,只能先取证,然后派了警员守在这里。
没多久,武宏远和洛秘书也赶来了,有了他们的照顾和陪伴,武敬也能安心许多。
又过了几个小时,聂镜尘推演了一下,确定对双拼别墅的勘验都结束了,他这才拍了拍武敬的肩膀。
“我们走。”
得到了聂镜尘的提示,武敬来到了爷爷的身边,小声道:“爷爷,我跟着师叔祖回去别墅看看。”
武宏远了然地点了点头:“去吧。但是一定要小心。”
“明白的,爷爷。”
这句话刚说完,武敬就在武宏远的面前原地消失。
武宏远呆愣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露出一抹欣慰的笑,“看来,这小子是真的在跟厉害的人物学本事啊。”
瞬移的速度太快,武敬手里的纸杯还没放下就被聂镜尘给带走了,这仿佛是一种空间压缩的术法,因为武敬觉得自己差点被压成纸片了。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已经回到了命案发生的客厅。
原本鲜红的血液已经干涸,逐渐偏向褐色,一道一道飞溅的血渍在地面、墙面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
就连天花板上都有。
武敬长这么大,纸人、傀儡、蛊虫都见过,但唯独在这个案发现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抑以及恐怖,杀意充斥着整个空间,仿佛那个杀手并未离开,正在暗处窥视、观察着他。
他的膝盖有点软,向后一个踉跄,手里原本拿着的水杯也跌落下来。
遭了!
水如果弄湿了案发现场可怎么办!
但是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时间陡然逆转,水杯回到了他的手中,快要落地的水也沿着原来的轨迹回溯到了水杯里。
武敬睁大了眼睛,看向聂镜尘:“师叔祖,这术法真厉害!”
“你还挺会给人情绪价值的。这么个术法就算厉害了。”
聂镜尘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但这一次在案发现场,他一改往日的慵懒,侧脸神情清冷又郑重。
“不用担心,我给你施了隔尘术,你的呼吸、脚印都不会在现场留下痕迹。我和你夜老师不可能每次都陪在你的身边,很多事情你得学着自己解决。告诉我,你在这个现场看出了什么门道?”
武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师叔祖这是要给他开小灶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问题,而是平复下心情,仔细地观察了起来。
别墅里的格局虽然没有办法改变,但家具的布置,物品的摆放,都是自由的。
“韩爷爷的名字叫韩书群,生前是一位有名的国画大师。我爸爸很喜欢国画,也喜欢钓鱼,所以和韩爷爷成为了朋友。他们的别墅里都有画室,也收藏了各种近代、现代的作品……比如韩爷爷客厅里四面挂的画,都是有讲究的。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东面是松柏长青,南面是寿桃呈祥,西面……怎么回事?这些画怎么都被换掉了?”
武敬面朝东面的那幅画,看起来像是一个古代侠客的背影,他背着一把剑,右手向后似乎要把剑拔出来,水墨晕染开,深浅不一,明明线条写意,可武敬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幅画让人很不舒服。
聂镜尘看着武敬眉头紧促的样子,就像考试的时候做不出大答题,开口提醒道:“你试着将自己的灵气集中在眼睛上。”
“师叔祖,首先我得有灵气这种东西吧?”
聂镜尘淡然一笑,在武敬的后脑勺上轻轻弹了一下,也不知怎的,武敬感觉自己灵台被抽空,视觉对周围的感知成倍敏锐了起来。
他分辨出了墨迹的深浅层次,画面里不再是黑衣侠客,而是无数嘶吼的黑色头颅,它们就快咬上自己的脖子,吓得武敬起了一身冷汗,喊出声来:“我去——”
他一转身,对上的又是另一幅山水画,乍一看是郁郁葱葱的山林,仔细看去才发现山林里的树木就像无数蛇虫鼠蚁爬来爬去,互相啃咬吞食,那画面太过惊悚,武敬倒吸一口气再次后退。
更令他细思极恐的是,四面山水画正不断向别墅里渗透阴气,武敬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至于北的墙上,是一幅墨色浓重的花草图,一簇一簇娇艳的花簇垂落,而这些花在武敬的眼中逐渐变形,化作一只又一只古怪、诡异又贪婪的眼睛,眼珠子似乎还在不怀好意地转动。
“师……师叔祖……这些画到底怎么回事?”武敬害怕地凑到了聂镜尘的身边。
聂镜尘解释道:“这些画是邪气的载体。在三千多年前的修真时代,有剑修,有医修,自然也有其他修士,比如以画入道的灵画师。而与灵画师相对的邪修,就是邪画师了。”
“所以韩爷爷是被这四幅画杀死的?完了完了,我要是这么跟警察叔叔们解释,武家少爷武敬精神病发作胡言乱语送进医院的消息就会上头条了!我爷爷非气死不可。”
武敬用力抓了抓自己的脑袋。
“你身上有千秋剑的威能,它们不敢贸然出来伤害你。现在有我在这里,你试着用追魂术寻找一下你父亲的一魂一魄在不在这里。”
武敬点了点头,他的指决虽然打的很慢,但胜在非常标准,“尘世游魂,何处留存,光阴交错,方寸之间,魂踪溯影,无处可顿——武清现身!”
墙壁上最南面的那幅画竟然震动了起来。
那幅画上是一棵歪脖子树,树上竟然挂着一颗人头,还有一个人影!
“那……那个人头是韩爷爷!人影是我爸爸!”
“韩老爷子的命已经被这四方邪煞图取走了。这棵树上的,是你父亲丢失的一魄。”
“这要怎么才能取回来?”武敬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邪画师,什么四方邪煞图,他都是第一次听说。
“那是你父亲,你喊他试试。”聂镜尘抬了抬下巴。
“啊?这样也可以?”
“怎么不可以?爱的呼唤,是这尘世间最为纯粹和直白的力量之一。”
看着聂镜尘一本正经的表情,武敬冲着那幅画开口道:“爸!我是武敬!你快回来!爸爸!爸爸你能听见吗?”
挂在树下的人影动了动,这让武敬很欣喜,“有用!真的有用啊!”
“有用就继续啊。说点你们之间的事情,让他知道你很在意他这个爸爸。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不要隐藏。”
武敬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幅画喊了出来:“爸,虽然你不是个好爸爸,但我还是很高兴小时候你带我一起去钓鱼,我在折叠椅上睡着了,你给我盖了被子!我钓的那条小鱼死掉了,你怕我难过,又钓了十几条才终于钓到一只差不多大小的放进我的小桶子里!你以为我在睡觉,其实我一直在偷偷看你钓鱼!”
树下的人影晃动幅度变大了。
“爸,你真不是个好爸爸,我上小学的时候被同学嘲笑有娘生没爹养,我跟他们揍回去,老师叫家长,你却只知道去我妈的墓地陪他说话,只有爷爷来见老师!可是我被同学诬陷作弊的时候,你却来了,你跟老师说‘以我儿子的性格大不了考零蛋,他才懒得作弊’!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我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但你相信我没有作弊,我就原谅你没好好管教我!只是爸……我大学还没毕业呢……你就真不打算管我了吗……”
树下的人影正在用力地够到吊住自己的那根绳子,用力要把自己的脑袋从绳圈里挪出来。
“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跟你一起做,我想和你一起打羽毛球。我从小到大,你只陪我打过一次羽毛球。我个子小,跑不过你,也打不过你,你就一直给我喂球。可你喂球的技术太差了,不是打到我的脑袋,就是正好掉在我脚步前,羽毛球都被踩瘪了!现在我长大了,不用你让球了,我要把你打得跪地求饶!”
此时的武敬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他还是倔强地用手背用力擦了擦。
但一睁开眼睛,就发现父亲的那一魄已经离开了绳圈,从树上掉下来,正朝着他们爬来。
“太好了!爸,你加油!绝对不能被区区歪脖子树给打败!爸,我现在正跟着厉害的老师学习术法,我知道你在意妈妈的死,你觉得这些力量看不到摸不着,想要把害妈妈的人揪出来也无从下手!但是我正在学,你不想和我一起找到那个伤害妈妈的人吗?”
这不仅是武敬的想法,也是武清一直以来的执念。
儿子的话给了他莫大的力量,只是当他的一只手刚伸出画面,画里的歪脖子树就变化了形态,如同恶鬼的利爪,眼看着就要把武清给抓回去。
“掐剑诀!”聂镜尘冷声提醒。
武敬学过的剑诀只有一种最为基础的,也就是千秋剑诀的起剑式。
剑诀指向那幅画,武敬脖子上的桃木剑忽然飞了出去,通体散发出金色的灵光,锐利无比,狠狠钉在了那幅画上,那棵歪脖子树发出痛苦的嘶吼声,与此同时武清的魄从画中逃了出来。
“用固魂符将他收进去,快!”聂镜尘再次提示。
武敬立刻拿出自己的锦囊,把那张符箓展开,时间紧迫,他的咒念得很快,但心神却很专注,武清那一魄顺利没入了符箓之中。
武敬很宝贝地将符箓靠在胸膛上,但随之而来的是那幅侠客背剑图竟然躁动了起来。
无数鬼哭狼嚎的凶灵冲杀而来,那幅画反倒变成了空白。
“掐剑诀。”聂镜尘还是这三个字。
武敬再次驱策桃木小剑在凶灵之间冲杀起来。
“画中的背剑客是古代一位有名的刺客。他收钱办事,杀人无数,虽然仇家遍天下,但是他的剑术太高超,没有人能杀的了他。一位修士听说之后,将一幅空白的画挂在了他投宿的客栈里。刺客进了房门就被收入这幅画中,终日与画里的凶灵搏斗。这些凶灵就是被他杀掉之人的怨气。结局他被凶灵吞噬。”
“师叔祖!你跟我讲这些干什么?我……我就快不行了!”
武敬的额头还有背上全是汗水。
聂镜尘莞尔一笑,“我的意思是,刺客如果肉身没有了,他的灵魂还有怨气又会藏在哪里呢?”
武敬灵机一动,“他……他的剑!”
“嗯,答对了。但似乎晚了。”
武敬这才发现山水画里的蛇虫鼠蚁全部都被倒了出来,比开闸泄洪还要夸张,很快武敬站着的地方也被蛇群淹没,蛇吐信子的嘶嘶声,以及老鼠爬来爬去的吱吱声都让武敬浑身不适。
而且那幅画就像倒不完一样,再这样下去这栋别墅都要被这些东西给填满了!
“师叔祖!师叔祖!”
武敬更慌乱了。
还没得到聂镜尘的回答,墙面上忽然出现无数双眼睛,眼睛里流出黑色的血水来。
“我靠!师叔祖!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啊?”聂镜尘几千年没有带过基础学生了,救命声来的太快,他有些应接不暇。
“啊什么啊!我就一把小桃木剑!也只会一个剑诀!师叔祖你就算想磨练我,也看清楚这题是不是普通高考题!它是奥赛题!是哥德巴赫猜想!是人类未解之谜,啊啊啊啊啊——”
其实武敬能坚持到现在,聂镜尘已经很满意了。
“那就以画对画吧。看看谁的画更牛掰!”
聂镜尘以指为笔,以灵气为墨,在虚空之中作画,不到半分钟,一个潇洒的白衣剑修出现,手握一把银色仙剑。
当那位白衣剑修从武敬身边经过,仅仅一个侧脸就让武敬精神激荡。
“夜老师……师叔祖你画的竟然是夜老师?”
顷刻间,偌大的客厅里降下了银白色的霜花,和黑色的凶灵产生强烈的明暗反差。
所有触碰到霜花的凶灵、蛇虫都被冻僵,封入霜花里,而墙壁上蠢蠢欲动的邪恶眼睛们也被冰封入静止状态。
白衣剑修面无表情地收剑,某种微妙的力量平衡仿佛在此刻被打破,所有霜花同一时刻碎裂,那些邪物也跟着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