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未州对替代品一说嗤之以鼻,他甚至无法接受有人与洛星长得相像,但这只猫。
树叶沙沙,顾未州像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影子被风吹得摇晃。
烟燃得太短,火星蜇到指节,他不甚在意地垂眼看着,良久,才把烟头在栏杆上一碾。
不知站了多久,一直到手脚麻木满身冰冷,他才转身进屋。
没有开灯,他就这样行在黑暗里,打开房门,无声无息地来到楼下。
那只金渐层蜷在沙发上,脚和头都缩到身体下面,呼吸声很轻。
顾未州抬起手,掌心悬在这只猫细瘦的颈上。只要稍稍一用力,这只很像洛星的生物就会消失在世上。
这个想法令顾未州感到畅快,他厌恶自己会觉得一只猫像洛星,这个想法又令他痛苦,它太像他了,让他无法接受它的消亡。
顾未州就那样坐在一旁,月光在地板上流了一圈,天边泛起一线鱼白,窗框被晨光描出细金,沙发上的金渐层睁开眼睛。
洛星有点懵,事实上他从昨晚开始就在懵,只不过心神消耗过大加上幼猫身体困倦令他一直睡到现在。
沙发脚感软糯,洛星不自觉踩了两下,回神才发现皮上留了几条细细白痕。他一脸心虚地将靠垫挪过来,两只爪子拍拍摁好,这才开始打量屋子。
客厅挑高通顶,意式风格极简,三面的落地窗外能够俯瞰整个紫荆港。
洛星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赚钱了给自己买个小房子,能靠着山看着海的最好。不过紫荆市的房价堪比天庭,他也就是想想,但顾未州真的做到了。
小猫脸肉挤着窗户,心里呜呼感叹:顾未州你也是好起来了,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了。
他很为顾未州高兴,高兴顾未州过得很好。
“Yung boss ko,nag-uwi ng pusa……”身后一道音量不大的女声,叽里咕噜着洛星听不懂的语言。
洛星回过头,有些拘谨地码好自己的手和脚。
对方大概五十多岁,个小,肤色很深,她挂了电话蹲下身,摸了摸小猫的脑袋,“Huwag kang matakot……”
虽然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但其友善的态度还是让洛星放松下来。而在吃到她精心准备的猫饭时,洛星直接就是一个好感爆棚,猛虎落泪。
肉啊!这可是肉啊!
香喷喷又热乎乎的肉啊!
小猫顾不上什么面不面子,埋头苦吃,不自觉地哼唧声听着就像小猪崽叫唤。
女佣举起手机,将视频发给了自己的雇主。
顾未州点开看了几秒,华美的脸上毫无波澜。
“哦抱歉,让你久等了,”琳达抱着一捧花走进来,略感意外地见顾未州玩手机,“送花员路上出了点意外来迟了,不过生活就是这样……”
顾未州关掉屏幕,接过对方手里的花束。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窗边,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着细微噼啪声,顾未州拿起剪刀咔嚓一下,将花枝随意插进瓶里。
琳达打着玫瑰的刺,问:“这一周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顾未州手上动作如常,“没有。”
“未州,你知道的,”琳达温和地看着他,“治疗需要你的诚实。”
顾未州不觉自己需要治疗,但在一切结束之前他的确需要一些外在的东西去支撑,好让他的心脏得到一点喘息,所以他给予了琳达一些诚实,“我去了洛氏的晚宴。”
琳达耐心听完,问:“看到他们丢脸和损失,会让你觉得好受一些吗?”
顾未州垂着眼睛,很平静地一刀下去,“没有,远远不够。接管顾家之后,我想过去找杀手,只要一枪就能结束,但那也不够。”
琳达狱医起家,见过太多大风大浪,闻言说:“死亡不是结束,它无法带来安息。”
“没错。”顾未州将花插进瓶里,“所以我要剥掉他们的体面,让他们赤裸伏法接受审判,然后迎接最后的死亡。”
“他们庆祝洛叶得奖,”顾未州无机质的目光令琳达有些发寒,“他们为那个冒牌货庆祝所有,可洛星什么也没有。”
“就连生日也是。”
洛叶霸占了洛星的人生,就连生日也是。
洛星十三岁前活在福利院,自然不会有人为他庆祝生日,十三岁后回到洛家也没有什么不同。
顾家不缺子嗣,洛家同样不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刚认回来看不到太多价值的小孩,和一个已在荧幕大火让公司盆满钵满的摇钱树,孰轻孰重,他们衡量得再清楚不过。
洛星是个傻瓜,他看不见根本,只当自己是后来的,觉得人家十几年的相处时光,是他突然的到来打破了他们平静的生活。
每一年,他都在自己生日的当天坐在一棵树下,旁观着洛叶盛大的宴会。
顾未州总是在相同的地方找到他,看他仰起脸笑:“嘿嘿,我今天吃到了好多没吃过的零食。”
他没吃过东西那可太多了,顾未州看着散落一地的包装袋,看着洛星撕开一袋又一袋,不停地往嘴里塞着东西。
他不停地吃,把胃塞到不能再塞,好像要弥补以前饥饿的一切,好像这些食物就是爱。
顾未州想让他不要再吃了,可最终他也没说出来,只是静静坐在他的身边。
再然后,洛星会靠过来,就像汲暖的小动物一样,他将自己团在顾未州的身边,吃撑了犯困,就那样偎着顾未州的肩膀眨眼睛。
洛星生于立春,阳光绚烂,但天气还是很冷,那样的矛盾。
所以每每想起,顾未州记得他是暖的,又总会觉得他是凉的。
高大冷峻的男人插着花,没什么章法地下着剪刀往瓶子里塞,他垂眼瞧着这华而不实的东西,要是洛星在这,大概会流着口水说拿去卖了买吃的。
他总是很开朗甚至有些无厘头,顾未州不理解他为什么可以那样简单的快乐。
他陪着顾未州度过迷茫与彷徨,像个不会被黑暗打倒的小太阳。他太坚强,太耀眼,以至于给了顾未州错觉,觉得他会永远高悬。
顾未州太过自大,觉得自己能够保护好他。
可小太阳落山了。
暮色西沉,熔金般的云烧进车窗,顾未州的电话响了。
周逐英的嗓音听起来哑,“妈的昨晚一直喝到早上,刚刚才睡醒。”
“辛苦你。”顾未州说。
“我不辛苦,我命苦。”周逐英吐槽:“和这些人谈事简直折寿,妈的真不能把洛家那几个开掉吗?纯纯饭桶,洛氏这么个烂窟窿还能卖上百亿也是撞到你这个鬼了。”
顾未州笑了一下,“不要急,钱而已,怎么送出去就能怎么拿回来。”
“你爸自顾不暇,倒不怕他再包庇洛家,但洛正华公司都卖掉出境了,他还能按你设的局继续赌?”
“为什么不?”顾未州点了根烟,他打开窗,在风里眯起眼睛,“赌徒到死都不会收手,赌瘾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哪那么容易戒掉。”
“洛家其他几个好办,你用留任协议把他们摁住了出不去,可洛叶呢?”
顾未州吐了圈烟,“你不是说你来办?”
“……洛叶要是受不了解约怎么办?他的解约金虽高却也有愿意接手的吧。”
“所以在此之前,就要看你的了。”顾未州修长的指尖点了下灰,漫不经心说:“你要是做不到,那就换我来。”
“你来个屁你来,我告诉你,不要用你们顾家那老一套,屈打成招算不上证据。不要犯罪,顾未州。洛星那样干净的人,你不要脏了他。”
“你觉得我需要你说?”
“……”周逐英捏了下鼻梁心想也是,要是走黑的,顾未州在接管顾家后就能把那些人砍成臊子了。
“你就那么确定是洛叶推了阿星?”
“我本来只是怀疑,”烟雾笼罩着顾未州白得泛出病态的脸,盖住他骇人的眼,“直到我看见了蒋素素那仅有的,一点点的,令人作呕的愧疚。”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顾总,守寡十二年了,脑子不正常才是正常的。
评论区随机100个小红包嗷,明天大概不更~要走榜
第14章 吾儿甚黑吾伤心
顾未州两天没有回家。
呵,家里有他洛星这么一只英明神武的小猫咪顾未州竟然还敢不归家。
哈,顾未州你完犊子了,等回来猫就抓烂你的脸。
洛星狠狠龇牙,亮出利爪,猫猫大侠已经占沙发为王,靠垫所在就是皇位所在,谁也别想挪动他俩。
顾未州的女佣名叫盖比,菲律宾人,只会说英语和塔加洛语。她侧脸夹着电话,嘴里呱了呱啦不知在讲什么,把猫碗放到沙发底下。
洛星看见吃的眼睛一亮,一个翻身爬起来,刚要下地,见盖比的手朝皇位垫子伸来,又赶忙卧了回去。
东西放到你就走吧,猫待会再吃。心虚金渐层斜抬着猫瞳,用眼神下达旨意。
可盖比是老外来的,不懂东方皇帝更接收不到小猫电波,她大逆不道地径直出手,轻而易举就将两斤来重的小猫捏在手里,送到地上。
噫,完蛋了。
只要有屁股的就能知道这沙发不便宜,而像这样不便宜的沙发,洛星以前也弄脏过一个。
那时他刚被接回洛家,那天下了雨,他坐在沙发边角,裤脚上的泥泞蹭脏了布面,他们看过来时下意识地蹙眉令洛星涨红了脸。
“这沙发三十多万呢。”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说。
什么沙发要三十多万?这个数字在当时的洛星听来简直玄幻,他一个月的开销加起来大约只有两百来块。
洛星哪里敢再坐,他刚局促地站起身,就见洛叶紧随而来红着眼说:“对不起啊陈星,是我抢了你的人生。”
然后他们安慰他说:“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洛星也知道这不是洛叶的错,毕竟他俩那时都是婴儿嘛,他都理解,他只是有一点点的难过。
嗯,难过三十万的沙发被自己弄脏了。
而比起那个沙发,顾未州家里的这个屁感更好,显然更贵。
呜,这真不能怪他啊。小猫哪里知道这沙发皮轻轻几下就能被抓得皮开肉绽。洛星心里有点慌,没慌两下,算了还是先吃饭吧。
得挠人处且挠人,沙发而已,哪怕顾未州现在就在眼前洛星都敢直接挠他(昂首挺胸)
“盖比。”低沉醇厚的嗓音一响,盖比搬起皇位的手一放,洛星骄傲的小胸膛一塌,刚刚的豪情壮志瞬间烟消云散。
“先生,你回来了。”洛星听见盖比切换英语。
顾未州说:“我带了客人回来,让白嘉乐的餐厅安排个主厨上门。吃法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