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用特地陪我……嗯?”汲光说着,就抬眼看见阿纳托利脸上的紧张与期盼,以及那发红的耳朵。
困惑地眨眨眼,汲光很快明白了。
喔,应该是阿纳托利第一次摘下风帽站在人群里,不太适应,因此想要和熟悉信赖的人待在一起。
作为一个贴心的朋友,汲光很体贴的点头答应了:
“好吧,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拿一点食物,坐到喝酒的桌子那边吃,顺带给老师带一点下酒菜——嗯?老师他怎么已经喝上了?这哪能空腹喝酒啊,这不仅容易醉,还会伤身体的。”
汲光说着,匆匆赶去拿食物。
他装了远超三人份的量,还让阿纳托利帮忙拿着。
阿纳托利:“我们需要拿这么多吗?”
“有一部分,是给其他喝酒的笨蛋。”汲光说,“反正都要拿,干脆给其他桌也捎上一份吧。”
第33章
养伤阶段不适合喝酒,但这话默林也不会愿意听。准确来说,墓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愿意听,哪怕他们没有一个健康,各有各的不适。
毕竟,比起追求所谓的养生,在长久压力下难得拥有释放机会的人类,大多都更愿意选择损坏一点健康,去追求难得的快乐——这或许是智慧种族普遍的毛病,他们的心灵更容易生病,甚至有时候比身体的疾病还要致命。
而快乐就是心灵的良药。
尤其在这样的世道,那甚至比沙漠的泉水还要珍惜。
所以汲光并不扫兴,也不说什么伤不伤身体。他只是带上刚出炉的面包塞给默林和酒铺附近的其他人,弯起眼眸说:“喝酒哪能没有下酒菜啊。”
然后就顺利让所有来饮酒的人都伸出手拿起面包——或者自己去装点他们喜欢吃的东西过来,沉浸在吃喝的满足中。
汲光坐在了默林那张桌旁,随口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就一口咬在了热腾腾满是麦香味的面包上。面包在牙齿和唾液的作用下被嚼碎、软化,然后落入咕咕叫的胃袋。饥饿感消退,神经传来了满足的信号,让光顿时就舒坦了起来:这么多天了,还是第一次吃到热早餐。
这可太不容易了。
在酒铺小毯子上给人倒酒的,是一名提前白了发中年男人。他精神抖擞的拿起一个又一个杯子,从身后不同的酒桶酒缸中盛出提前开封的酒液——杯子是从各家各户拼凑出来的,大小款式都不统一,大部分是锡杯,小部分是木头杯——然后要么直接递给客人,要么再加点其他东西兑着再递出去。
“嘶,老杰克,你往我的酒里加了什么?”一人嘶的咂舌,扭头问。
杰克:“香料啊,这可是当年在哈尔什城邦很流行的喝法,我当初开的酒馆,好多人都喜欢点这个。”
“真的假的,哈尔什风味吗?我再尝尝……”那人再次喝了一口,又一阵龇牙咧嘴。
杰克后半句补充:“——虽然这里的香料不太一样,我放了很多平替的种类。”
刚过来拿酒喝的一人瞧见了,连连摇头,“杰克,我什么都不加,就要原原本本的葡萄酒。”
也有其他人很感兴趣:“杰克,你还会调制什么酒?我想要试试。”
阿纳托利选了默林的同款,不兑水,最纯粹的金阳酒。
墓场的酒基本只有两种。
第一种是葡萄酒,酒精浓度在13%左右,大多是冬天用来给对酒精接受程度低的人群饮用取暖。
第二种是用北努巨森特有的金阳花酿造的酒,颜色是淡淡的香槟色,还有着特殊的花香气味,但酒精浓度却高达50%,相当辣人,一般人分到大约两升的小酒缸,就能兑水喝一个冬天了。当然也有完全不兑水,结果一缸完全不够用的,比如说默林和阿纳托利,这两人每年都是在冬季的三分之一就把酒用完,甚至出现过父子某一人提前喝完嘴馋把对方的酒也喝掉的先例。
阿纳托利还给汲光也拿了一杯。
汲光喝了一口,就差点吐了出来,皮肤也迅速染上了酒红。
汲光:“好……辣……”
作为一个比起酒更喜欢喝可乐奶茶的现代人,汲光被酒味刺激的龇牙咧嘴,随后颤颤巍巍看着那一大杯,他估摸得有个三四百毫升,感觉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太多了!”他看向拿酒来的阿纳托利:“这一杯下去,我得直接酒精中毒。”
“酒是没有毒的。”阿纳托利茫然回答。
“不,是可以喝死的,如果不顾自己的承受能力逞强喝下去,身体接受不了就会罢工,比如我。”汲光半月眼嘟囔:“这个量,我最多只能接受米酒,甜甜的,口感顺滑的,不会太辣喉咙的……”
“小孩口味。”闷不做声吃面包喝酒的默林一直在听,然后哼了一声,似乎在笑,并伸出手,把汲光杯子拿了过来,将三分之二都倒进了自己的杯里。
然后把剩下地给回汲光,说:“喏,去兑水吧,跟杰克说要甜的,我看到他刚刚给一位女士调了加蜂蜜的酒。”
“我就不能喝水吗?”
汲光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又看了看默林,面露嫌弃:
“老师,看你的样子也还会添杯吧?既然你都不介意我喝了一口,把三分之二都倒走了,干脆就全拿走算了。”
阿纳托利死死盯着默林的杯子,闻言又立即看向汲光那边。
他刚想说“我可以帮你喝”,默林就打断了:“哪有战士不喝酒的?”
年长的猎人不假思索道:“自己喝去,练练酒量。”
“……喝不喝酒和是不是战士,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吧!”汲光不服气地反驳,但还是拿起杯子,起身走向小酒摊。
他把杯子递过去,压低声音对杰克说想要加糖水。
没办法,汲光他不喜欢这个酒的味道。酒精太辣是一回事,风味口感也不好是另一回事。所以加糖兑水,是目前处理这两个问题的最好办法。水能稀释酒味,糖能让液体变得更加柔和顺口。
就是和默林说的那样,这似乎不太符合他人对一名战士、一名骑士的刻板印象。
在酒铺忙碌的灰白发男人有点意外地看着汲光。被这么注视的汲光顿时有点难为情,他揉了揉鼻尖,很不会隐藏心事的笑了笑。
于是杰克也笑了。
他接过酒杯,安慰道:“没事,小骑士,你才十五六岁吧?年纪小喝不了那么烈的酒也不奇怪。”
“……我已经二十岁了。”汲光干巴巴说。
杰克满脸不信。
“这些年时代倒退,十五六岁独当一面也不罕见,毕竟文明总是和时代挂钩的,盛世十五六岁可以是孩子,乱世又可以是战士。”
杰克说着,把加了蜂蜜水的酒递给汲光,言下之意,是暗示汲光不需要额外谎报年龄也有资格正常的喝酒。
汲光:“……”谢谢你啊。
汲光郁闷地坐回了位置。
总之。
……这个简陋的庆典,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热闹了起来。
说实话,庆典的项目并不算多。
本以为会不太耐玩,而实际上,几乎每个居民都渐渐放开心扉,不知不觉享受了一天。
他们喝酒,他们享用美食。
他们沉浸在舞者磕磕绊绊的舞蹈:金发的女人双脚满是黑红荆棘,她在粗糙的毛毯子缓慢的完成记忆中的动作,不够利索,不够有力,还有过于明显地喘气。但依旧不妨碍围观的人为她欢呼鼓掌。
他们在临时制作的扑克游戏与骰子比赛中沉沦:不赌钱,不赌任何东西,只是单纯的玩,输了就只需要用泥巴在脸上画只小狗,又或者在汲光的提议下玩大冒险,心惊胆战跑去敲艾伯塔的脑袋。
玩累了,就坐在一块休息。
他们彼此交谈,说起自己的事,哪怕一人说一段,也足以让他们畅谈消耗时间到黄昏。
“我其实也是苏萨人,和那个女舞者是同乡,她不认识我,但我以前在表演团见过她……她曾经是最好的舞者,舞蹈像是水面的天鹅,该死的诅咒毁了她的腿,当然,她刚刚起舞的模样依旧很美。”
“苏萨城的话,我记得已经毁了,原因好像是新马泽朝那发动了战争……”
“嗯,是的,因为苏萨的诅咒传播的太快了,有人逃亡,从诅咒无孔不入、几乎整座城都沦陷的苏萨,逃向了附近的新马泽,然后,新马泽的领主视为我们为瘟疫,认为是苏萨人的涌入加剧了他们城内的诅咒。”
“所以派了骑士团去屠城了吗?”
“……”说话的人捂着脸,他一声不吭,眼泪却掉了下来。
其他人叹气:“真可怕,真可怕啊。”
红了眼睛落泪的人继续道:“我逃出来了,但没能救下我的家人,我对苏萨最后的印象,只剩废墟,浓烟,和火,当然,还有尸体。”
“明明诅咒来源于森林……”
“那群家伙,不敢去闯满是魔物的森林深处,就只想锁城,只想把所有感染者杀掉。”
“我记得以前有个城邦,曾经派过骑士团去讨伐恶魔,好像是……哈尔什城邦?哈尔什骑士团?”
“啊,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只有一半人活着回来了。”
“被恶魔或者魔物杀了吗?”
“谁知道呢?”
“杰克,调酒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哈尔什城邦的人,我去拿酒的时候,听他说了这事,他曾经在哈尔什开了酒馆。”
“还是不要问了,毕竟,我们都知道那件事的结果。”
“无论如何,起码恶魔现在死了。”
“恶魔死了,之后会好起来吗?”
“会吧,至少不会再继续恶化了吧?”
他们聊着,在这一刻,在庆典的促使下一点点揭露内心的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同病相怜的他们就好似一群抱团取暖的动物,互相鼓励、支持着,仅仅因为同样悲惨的彼此的存在,就足以安心。
日子会好起来吗?
至少,不会比过去差了吧?
每个人都这么期盼着。
下午的时候,被好多人敬酒的汲光,终于被兑了大量糖水的酒击败。
他满脸酒红的坐着发呆,脑袋罢了工,阿纳托利察觉到了。年轻的猎人连忙帮他挡酒,然后焦急让默林照看一下汲光,并自己抽空去找艾伯塔要醒酒药。
等待过程中,醉酒状态+3的汲光,好似迷糊间听见有人走上了墓场用地毯铺出来的小小舞台。
吟游诗人出身的男人拖了一张椅子坐在中间,他拨弄着怀里的竖琴,开口咏唱着神明的史诗: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一片混沌。
在那一无所有的土地上,一棵小小的树种发了芽。
树苗慢慢长大,最后孕育出了九个果子。】
【第一个果子,落地迸发出了无边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