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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场立即投入了忙碌之中。
汲光在这住了那么多天,还是头一回看见墓场的局面如此的……
正常?
就好像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温馨乡村一样。
……如果没有泥土上仍旧未散去的腐臭血腥味,野草一样四处丛生的墓碑,和墓场外新挖的大坑内正在用火焚烧的魔物尸体的话。
这种生机快乐和死亡同时并存的画面,在汲光看来,反而比最初的死气沉沉更诡异了。
但这种诡异,是因为两种极端概念互相碰撞导致的结果。也不能就此说让墓场居民变得开朗是不好的事。
汲光现在站在墓场入口。这个角度视野良好,即能看得见外头熊熊燃烧的火葬坑,也能看得见内部正在一点点布置的庆典现场。
他正和阿纳托利一块,负责临时守卫的工作。
因为默林还在养伤,所以汲光在艾伯塔的拜托下,暂时接过了默林的活——兽潮事件已经证明了汲光的能力,加上他背回了默林,和默林一块带回了恶魔的头颅,这一举让汲光顺利获得了与猎人父子差不多的地位。
有汲光和阿纳托利在,都不记得上次踏出墓场围栏是什么时候的居民,才敢出去用铲子一点点挖坑,并守着火炕,确保魔物尸体焚烧完全。
大量灰黑色的浓烟滚滚腾空,并好运地被北风吹往森林。
那有着柔软皮毛的狼人头颅,也被放入了火炕里。
按照艾伯塔的说法,恶魔毕竟是恶魔,哪怕死了也充斥着污秽,需要尽快在阳光下用火净化干净。因此那个头颅并未保存多久,在坑挖好的时候,就跟着最早一批魔物遗体火化了。
汲光全程看着。他垂着细长的眼睫,眼底倒映着熊熊燃烧火焰的红光,盯着那边发呆。
这样的火光持续不断地燃烧了两天。
直到所有魔物遗体都被净化、化为灰烬,这才被填埋在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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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时间匆匆过去,所谓的庆典也正式开始。
庆典在黎明时拉开序幕,在黄昏时结束,然后这么循环三天。
考虑墓场总人数才63人,汲光最初就知道,这场庆典不会太过盛大。
实际上也是如此,说是庆典,其实也就和汲光印象中的班级活动差不多。他初中一个班也有六十人,曾经组织了周末外出野炊的活动,当时也是各带各的食材与游戏道具,一路从白天玩到黄昏。
当然,比起需要带着食材工具前往大老远另一处集合的班级学生,墓场这边无疑要更方便,他们就在自己家门口举办,所以能用的东西会更多,规模也自然会比班级活动更丰富。
比如各家各户一起凑了足够的桌椅,搬出来充当各种招待用的平台,那数量足够每个人都坐下来休息。
除此之外,为了烹饪足够多且丰富的食物,还临时搭建了三四个火架;一小片空地上,几家人拼凑的毛毯铺在地面,圈出了一个简陋的小小舞台,足够让人在上面起舞歌唱……
而为了保证大家都有参与的机会,艾伯塔把人和活动都分成了三组。
一组负责经营当日的摊铺,一组自由玩乐,还有一组轮班负责安全。三组人每天轮换,三天正好轮完。
阿纳托利自然是被安排去当守卫了。
他在庆典第三天当守卫,在第二天帮忙制作料理,在第一天自由玩乐。
而墓场为数不多没有安排、能够畅玩三天的,只有汲光和默林。
后者因为伤势原因,需要休息。而前者因为是客人,所以被单独赋予了特权。
被特权的汲光受宠若惊,但艾伯塔却执意如此。这样的特权即是照顾也是疏离,大概是念着汲光注定要重新踏上旅途,所以艾伯塔更希望这场庆典全程由墓场内部自己人互帮互助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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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第一天。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屋外就已经有了热闹的声音。
阿纳托利早早穿戴好风帽与围巾,在门口等汲光。
汲光匆匆起身,刚出房间门就注意到阿纳托利的打扮,他眨巴眼:“你今天也要这样子穿出去吗?”
阿纳托利点点头:“嗯。”
“难得的庆典,又在黎明开始,你要不要试试不戴风帽了?”汲光想了想,建议道:“今天大家都很高兴,想必接受能力也会强很多,是个尝试放下顾虑的好机会。”
阿纳托利摇头:“这次所有人都会出门,万一有人在意呢?总不好让我扫了大家的兴。”
“但万一有人接受了呢?有一个就有两个,有两个就会有四个,而且你又没做错什么,不久前还保护了墓场,他们该自己想通接纳你,而不是你迁就他们。”
汲光说着上前,把年轻猎人的风帽围巾解了下来,然后满意地看着对方,扬起笑容:
“庆典就是要畅快的吃吃喝喝,你戴这么个东西多碍事——当然,还是得放包里,中午太阳大了就必须得遮一下光了,不是为了顾忌别人,而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阿纳托利呆呆低头,相当乖巧的任由汲光把他脑袋的遮挡物取下,然后像只被驯服的极地大狗,老老实实站在汲光面前,倾听他讲话。
——好吧,如果你能高兴的话。
阿纳托利被汲光的笑容迷得脑袋昏昏呼呼、丢盔弃甲。
一时间觉得,好像去尝试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不行,有人不同意,他再戴上就是了。
默林挑着眉看向晕头转向的养子,又看了看笑容灿烂的学生,半晌,单手撑着木匠给他临时打的支架,慢吞吞从俩人中间走过:“该出门了,别磨磨蹭蹭。”
阿纳托利:……???
汲光:“啊,马上!我去洗个脸漱个口就来。”
汲光赶忙出门找水缸装水洗漱,徒留阿纳托利和默林在原地面无表情对视。
……他们三人抵达的时候,庆典差不多要开始了。
全墓场的人都聚集起来,满脸期待地等艾伯塔先生发话。
由于猎人父子的体格在墓场也算是鹤立鸡群,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在曙光下极其显眼的阿纳托利。他们脸上表情闪过了惊诧和迟疑,彼此面面相觑。
“阿纳托利,你今天没戴风帽。”艾伯塔穿着神父的服装,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开口对阿纳托利说。
阿纳托利一顿,心想果然如此。
他心情平静,毕竟早已不在乎这种事,因此被这样注视,他也没什么想法。只是庆典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庆典,阿纳托利依旧尊敬作为神父的艾伯塔,所以他把手伸向腰包,打算把里头带着的风帽重新拿出来盖住自己。
但不等当事人行动,汲光就直接插话抢答:
“是我要求的,阿纳托利的皮肤生了病,很容易被晒伤,但曙光的强度对他来说刚刚好——可能是光辉的拉拜阁下怜悯他的体质,所以神圣曙光才会成为阿纳托利能接受的例外,我觉得他不该错过每日这短暂的、来自拉拜阁下的祝福,尤其是在这样特殊的庆典活动。”
汲光把曾经说服阿纳托利的话语加工了一下,再次端了上来。
他显然已经掌握了某种技巧。
比如说,在意识到当地人对神明的在乎后,用神明的名义去给阿纳托利找补。
汲光半点不觉得心虚,甚至颇为理直气壮。某些人滥用神明的名义去污蔑阿纳托利,他凭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挽救回来?
艾伯塔明显愣住了。
他好似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随后,艾伯塔看着汲光,看着对方圆润清澈的黑眸,以及对方身上萦绕的福光。
半晌点点头,“……你说得对。”
作为神父,极端信仰自己侍奉的神明的艾伯塔,不会无视作为神眷者的汲光的话语。
更何况,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曙光……是拉拜最主要的神权。
于是,在庆典正式开始前长达一小时的祷告结束后,的的确确在曙光笼罩下完好无损的阿纳托利,几乎是瞬间洗清了“神弃之子”的污名。
虽然还是有人时不时看向阿纳托利,但目光已然没有了太多的畏惧,有且仅有好奇。
事情就这么奇怪,谣言与污蔑的脏水有时可以轻易泼洒在一个人身上,完全不动脑子思考,别人怎么说,就认定这是事实。
而有的时候,却又能被眨眼间被洗干净。
阿纳托利相当能感受这种变化,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白发,不知为何并不觉得高兴。
——不,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毕竟汲光刚刚维护他的姿态,是那么的璀璨耀眼。
白发的猎人反复回忆,渐渐开始在心底偷乐起来。
总而言之。
庆典正式开始。
大家按照预先分配好的工作前往对应的岗位。没安排、今天只需要尽情享乐的,则是按照各自的兴趣,去自己喜欢的地点。
默林目标明确,直接朝摆着酒的铺子位子一坐,不动了。
墓场也有酿酒,只不过他们平常都不会拿来用,毕竟伤口消毒什么的还有更便宜可得的药水可以选。
酒这种东西,对墓场来说很珍贵,只有在冬天,才会把一年积累的量按人数分配下去,主要是为了应对寒冬,搭配饭食喝那么一口,一晚上都能暖呼呼的。
顺带也能让深陷诅咒痛苦的人,在更加难熬的冬季里有个抒发情绪的手段。就像是一种刺鼻火辣的安抚剂。
基于这一点,墓场居民想要在非冬季喝到酒,几乎不太可能。
今天是那么多年来唯一的特例。
难得有这么个机会,部分好酒的人们自然不会放过。
比如说默林。
阿纳托利似乎也很蠢蠢欲动,但又不想从汲光身边离开。
他期盼地问汲光想先去哪里,然后控制不住地多次看向默林那边。
“你想喝酒就去呗。”汲光歪头,“我的话,想先去吃点东西。”
在一个没有早餐存在的世界,平日起床都得自己弄点食物填填肚子的汲光早就等不及了。难得大白天有热乎的东西吃,他当然要先去吃东西了。
就是不知道食物的味道怎么样,希望能比猎人们的水平好。
汲光说着,看向食物的摊位。
今天庆典的主厨是伊凡夫人,和一个汲光不知道叫什么的男人。
男人的厨艺如何不提,但汲光吃过伊凡夫人烤的面包,就是上次因为陪莉莎玩得到的赠礼。刚出炉热气腾腾外酥里嫩,很有嚼劲,非常适合拿来当早餐。汲光已经看见一旁搭配的奶酪了,似乎还有蜂蜜与果酱,看来墓场为了这次庆典,的确下了血本。
“那我陪你!“阿纳托利不假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