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像手链项链什么的饰品很特殊,好比这铃铛红绳吧,它日日夜夜圈在我的手腕上,圈久了,圈熟了,在我看来就好像你日日夜夜握着我的手、圈着我的人一样,所以它不仅是个饰品,还是我们之间的一条绳、一件信物,是从你身上拿下来又镶嵌在我身上的一部分——我不要换!”
彼时李霁护着心肝宝贝似的护着手腕上的红绳,看得梅峋眼热,说得他心热,可他万万没想到昨夜李霁却将它摘下来,将从他身上拿出去又镶嵌在自己身上的那一部分摘下来还给了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啊。
梅峋气极伤及,气李霁这样报复他惩治他,也怕李霁当真说到做到,当真不稀罕他,要舍了他!
梅峋浑身都在轻轻地发着抖,金错看得心提到嗓子眼,正要开口劝慰,便见梅峋猛地上前一步,踏阶而上将那御前亲随逼退两步。
“我,”梅峋嘴唇颤抖,压着嗓子说,“要、见、他。”
“梅相饶命!”御前亲随给梅峋跪了,哭丧道,“违抗圣命,奴婢几十个头都不够砍的,您慈悲为怀,饶恕罢!”
守在一楼的其余长随纷纷跟着跪下,说:“饶恕罢!”
梅峋一阵头晕目眩,往后踉跄了一步,金错连忙伸手搀扶,“掌——”
“好!好……不见我,他不见我……”梅峋推开金错,转头离去。
他莽撞地闯入雨中,全然不顾瞬间就被浇成落汤鸡,全然不顾金错的哭丧和一路宫人的错愕惊恐。
那可是梅相啊!
恪守礼节风仪超群君子作派温雅端方无论任何时候都泰山崩于前稳似千年老龟的梅相啊!
御前亲随站在檐下,见梅峋狼狈离去,心里发毛,突然听见背后一阵脚步声,众人见礼。
“陛下。”
他猛地扭头,见李霁快步走到跟前来,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阶梯,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李霁看着梅峋狼狈的朦胧背影,双拳紧握,恨不得冲上去把人拉住原地滑跪,但他好不容易有勇气舍得对梅峋狠绝一次啊!
“你!”李霁转头看向那亲随,“谁让你不通传的!”
御前亲随心想我的爹我的妈我的祖宗不孝子估计要命丧当场了,却见锦池悄摸凑到李霁身后,紧急地给他使了个眼色,他脑筋急转,立刻噗通滑跪,哭道:“奴婢失职,怠慢梅相,奴婢罪该万死!奴婢这就去将梅相请回来!”
“人都冲出宫门了!”李霁拂袖入阁,踩着“台阶”上去了。
锦池清了清嗓子,“起来吧。”
御前亲随撑着软趴趴的双腿站起来,如丧考妣,“锦佥事……”
下令的是李霁,心软后悔的是李霁,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原地泄愤的还是李霁。锦池明白李霁的心,别的也明白,于是从袖袋中掏出自己的钱袋子递给对方,说:“值个百两,下值后去吃顿好的,给自己压压惊。”
这一批御前亲随有一部分是昌安帝时的班子,还有一部分是从清净庄和梅府里选进来的,眼前这个就是清净庄出来的。他伺候了李霁那么久,哪能不懂李霁平日待下人多宽和大方,万万没有轻贱苛责的。
李霁做了皇帝,做了最大的主子,不能为这点小事轻易道歉,至少不能人前当众道歉,有损威严。他心里明白,受宠若惊地推辞说:“万不敢受!”
两人推拒了一个来回,锦池说:“要抗旨?”
对方立刻就收下了,腼腆地笑了笑,锦池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楼了。
李霁窝在摇椅里,满头乌云,似乎马上就要在屋中降大暴雨。
齐乐偷摸看了两眼,转头向阿崇求助:出大事了!
游清胆战心惊地问:该怎么办?
阿崇微微摇头,示意安静画画就好,心中却暗自叹气。
情之一字,果然学问颇深。
第129章 错了
“陛下,何时起驾回宫?”
李霁把目光从小蚂蚁一般的字中抬起来,抬手撑住太阳穴摁了摁,哑声说:“先不回去……今晚都不回去。”
浮菱说:“那我先让仪仗队撤了?”
李霁说:“嗯。”
浮菱说:“是。”
“……”
殿内沉默许久,李霁睁开眼睛看向杵在桌前的人,“杵这儿干嘛呢?”
浮菱扭捏地问:“真不回去啊?”
李霁嗤笑,不答反问:“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人吗?”
浮菱不答是不是,说:“您以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奉为圭臬。”
李霁说:“什么话?”
“‘在老婆面前要啥出息!’”浮菱腼腆地说,“您自己说的。”
“……”
李霁定定地盯着浮菱,眼神在昏黄烛光中朦胧不清意味不明,“人家不想做我老婆啊。”
浮菱立刻说:“梅相不是答应了吗!”
李霁眯眼,“给他说好话,你胳膊肘往哪拐呢!”
“我当然是向着您啊!可就是向着您才要替梅相辩驳两句。”浮菱挠头,斟酌着说,“咱们来到京城就和梅相勾搭上了,一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您二位亲密尤甚半生夫妻,心意通畅堪比一生知己,一个眼神就明白的默契,如今大事既定,怎么还闹上了呢?而且这样严重。”
在浮菱看来,这已经是两人闹得最严重的一次了,毕竟李霁有“黏梅峋”病,今天却连紫微宫都不回去了,这是要闹分居两地啊!
“他是答应我了,可是吧,是迫于威逼,无奈为之。”李霁垂眼,“争的时候多坚定,现在想来,好像怪没意思的。”
烈火也不能一直灼烧,他这是委屈了。
浮菱明白,趴到御案上,说:“您千万不能这么想!我觉得梅相不是不愿意,而是心中顾虑太深,毕竟像您这般动动手就能做下一件震惊世人的奇人实在少有。”
李霁没说话,下意识地去摸红绳,却只摸到温热的手腕。他愣了愣,说:“……嗯,他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并不明白这样会让我这样的恨不得待他天下第一好的人也不好,也窘迫不安。”
浮菱想了想,说:“依我看,你们要是没有这般在意彼此就好了。”
李霁抬眼,“嗯?”
“您不这么在意梅相,就不用背负不忠不孝的名声替梅家平反,也不用冒天下之大不韪选一个男人当皇后。梅相不这么在意您,就只用代全家冤魂叩谢君主圣明,此生竭诚报君恩,不必因此满心愧怍,觉得牵累您甚多,也不用顾虑重重,怕一误再误您的圣名,只需要欢天喜地地做您的皇后。”浮菱拍手,“如此,一切问题根本不会出现,岂不皆大欢喜!”
李霁怔怔良久,垂眸失笑,说:“我们浮菱也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憨小子了。”
浮菱挠头,说:“其实我现在也没懂太多,但凡有关风花雪月情情爱爱的学问都是受您和梅相熏陶。只是这个道理实则很浅显,说不定世子都明白,您身在局中并非不明白,而是人心都是肉长的,裹着喜怒哀乐,梅相那般性情的人都会失控,何况是从来就不擅长憋闷隐忍的您呢?”
浮菱叹气,说:“您只是委屈了,不安了,所以才想逼一逼梅相,而如今又心疼了,心软了,如此进不得退不得,就不得不灰心丧气了。”
“……是。他说愿意,我便可以高高兴兴地将我们的婚事提上议程,可我还是想让他改掉这个‘毛病’,把事情想得通透些,然后彻底放宽心。”李霁捏了捏眉心,“再等等吧。”
“诶。”浮菱说,“那真的不回去吗?”
李霁说:“不!”
浮菱退下,对姚竹影摊了摊手,姚竹影便偏头吩咐身后的长随去传话,将仪仗撤了。
浮菱站在殿外,偶尔偏头一看,李霁坐在御案后,将一封奏疏看了快两刻钟,心早就飞了。
至于飞哪儿了……
天漆黑,今日大雨,夜空阴沉,梅峋在殿外负手,面无表情地说:“陛下还在文书房?”
长随说:“是,陛下一直在文书房。”
梅峋手里拿着红绳,怕捏碎了它,便将红绳放入腰间。他沉默片刻,说:“去问。”
长随应声离去,很快回来禀报,声线颤抖,“陛下说政务繁忙,暂时脱不开身,请您早些歇息。”
金错将脑袋低了低。
“暂、时。”梅峋闭眼,缓了一口气,“好。”
半个时辰后,长随去而复返,回禀的还是那句话。
一个时辰后……
两个时辰后……
“马上五更天了吧,”屏风后,梅峋语气阴沉,“陛下当真在看奏疏?”
“并、并未……”长随腿软喉咙紧,满脸的汗,吓的,“奴婢去的时候,陛下在画、画画。”
李霁是故意躲着他!
“啪嚓!”
梅峋捏碎了手中茶杯。
长随彻底脚软,噗通跪地,金错慌忙上前检查梅峋的手,被梅峋抬臂挥开。
梅峋猛地站起来,明天说:“躲、我,不见我……不、见、我。”
他语气并不高扬,只是每个字都又重又紧,似乎咬碎了牙,连同身体都在禁不住地颤抖。
金错冷汗直冒,正要说话,梅峋已经拂袖离去,连忙快步跟上。
文书房和紫微宫就一条宫道的距离,梅峋一路快步,很快便走到紫微宫阶下。
值夜的禁军、红贴里无人阻拦,他如入无人之境,却在殿门前被拦下。
“梅相。”姚竹影跪地磕头,“奴婢等不敢放行!”
梅峋止步,盯着正前方那把龙椅许久,仿佛在和躲在里面的人对峙。
良久,李霁并未出现,他俨然输了,心服口服。
梅峋眼眶通红,猛地后退三步,捧手说:“臣回笼鹤馆,请陛下早些回宫歇息,万勿伤及龙体。”
说罢,转身离去。
姚竹影暗自叹气,却突然听身后殿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李霁拿砚台将花瓶砸了个稀巴碎,恨声说:“怎么就这么笨啊!”
猫从未见李霁如此愤怒,却不胆怯,因为它看着那庞然大人撑桌而立,身躯颓唐,很伤心的。
翌日,梅峋无故旷朝,李霁遣人去笼鹤馆询问,梅峋身体无碍,一早便去东厂了。
李霁放下心来,并不在意梅峋旷朝的事。
第二日,梅峋无故旷朝,有臣工询问,李霁一句话揭过,后来探得梅峋还在东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