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十五岁都当爹了!就你把我当孩子。”李霁嘟囔。
“你不是孩子吗?”梅易揉李霁的后脑勺,“虽然般般正经的时候很靠谱,但平日里不就是个孩子吗?”
他眼里有不掩饰的喜爱,李霁觉得真奇了怪了,明明都坦坦蛋蛋过了,怎么还会因为这个眼神就心砰砰啊?
“你不许转移话题!”李霁的声音因为害臊变得很大,“别以为说我两句好话就可以不正面回答问题!”
“好吧。”梅易想了想,如实说,“那时我对你没有欲|望,但偶尔会想起你的眼睛。”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见钟情,但“偶尔”对梅易来说已经算稀罕。
他的脑子里只有公务和各种正事,忙公务、忙府中事务,忙着批注一本古书、扒一首琴谱、雕刻一件玩意儿……这么多年,他总是依赖忙碌来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喝酽茶也是一个道理。酽茶影响睡眠,可以让他在支撑不住的时候再睡去,这样可以减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或是做梦的可能。
这是他逃避往事的方法。
所以彼时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好比拋入死水的一颗石子,算得上他行尸走肉生活中的一个意外。
其实他早该警惕,但他没有,偏偏李霁也的确是石子般的人物,坚硬,锋利,直至一往无前地扎破他的心口,深而稳地镶嵌在他的心里。
“这样说显得你很纯情,”李霁为难,“反衬得我是个色|情狂!”
梅易反问:“你不是吗?”
李霁学着猫“农民揣”,嘿嘿笑着不吭声,一扭头,浮菱站在不远处,满脸麻木:
“还吃饭吗?”
对哦,吃饭!
李霁“哦”了一声,起身拉着梅易往亭子里走。
桌角的“防磕碰软包”还没来得及拆,两人落座,李霁摸了摸粥碗,“嗯……幸好还是温的!”
浮菱拆台,“再说两句又得回锅了。”
李霁把蟹肉包儿挪到梅易面前,冷漠地说:“滚。”
“好嘞。”浮菱扭头,背起美人靠上的背篓,带着猫去整理花圃了。
雨声嘀嗒,很是悦耳,两人挨坐在一块用早饭,绿豆粥搭配蟹肉包儿和三式时鲜小炒,简单,刚好够两人的饭量。
李霁看着廊外的雨,说:“看这样子,不知道要下多久呢?”
“嗯,总归今日无事。”梅易说。
“赏心湖现在好多菡萏,我想去游船。”李霁计划着,“等见过暮哥,你和我一起去吧,我让人去租一辆凉蓬船,我们湖上泛舟,美哉美哉!”
“好。”梅易把炒时蔬放在李霁碗旁,用眼神压迫他不许挑食,要把蔬菜吃掉,语气却很温柔,“要带什么?”
“琴呗琵琶呗笔墨纸砚呗俩崽子呗。”李霁麻木地说。
见李霁脸上不甘不愿但却乖觉地夹了一筷子蔬菜放进嘴里哼哧哼哧咽下肚,梅易失笑,哄着说:“我穿画裙,你给我画像好不好?”
李霁挑眉,踌躇说:“啊?”
他没有看男人穿女装的癖好,只有看梅易穿一切漂亮衣裳的癖好。但根据梅易的真实身份和贤妃珍藏的那张女子画像来看,梅易穿女装多半和梅家大小姐有关,这是梅易的伤心事,怎么能拿来饱他的眼福呢?
“以前父亲也穿过女装。”
李霁惊讶地瞪大眼睛,好可爱。
梅易不肯挪眼,轻声说:“娘亲也穿过男装。他们这样出行,旁人总是惊叹,说夫君比娘子矮了一个头,但到底是十分般配的。”
“为什么换着穿呢?”李霁好奇。
梅易说:“娘亲性子舒朗,从不拘小节,更不受闺阁束缚,常跟随家中长辈外出游历,或是独自在外行走。为了出行方便,常穿便装或是男装,据说惹了不少女儿家的风流债呢。”
李霁脑海中浮现出梅家大小姐的容貌,那等皮囊的确是做男做女都精彩。
“父亲是山野出生,识大体但思想开放,娘亲扮男装的时候,他偶然兴起戴女冠扮作女子,后来两人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梅易笑了笑,“夫妻情趣吧。当然,他们的情趣偶尔会波及我,我小时候也偶尔被他们当做女孩打扮,因为身旁没有小丫头,他们买的漂亮小裙子没地儿打扮,都招呼到我身上了。”
李霁眼睛亮亮的,“我想看!”
“小时候的看不了,我不能返老还童,只能看现在了,”梅易笑问,“所以到底看不看啊,般般?”
这语气这神态,李霁幻视狐狸精摇尾巴,说:“看!”
第104章 泛舟
一场绵绵不断的雨,一艘船,一双互相忌惮的猫蛇,两个人。
茶炉冒着热烟,梅易坐在茶几后面捡茶叶,拿着白釉匙的右手食指和无名指分别戴着素银马鞍戒和嵌白珍珠银戒,他喜欢这样戴戒指。琵琶袖口是和画裙一样的石榴色绸地流云纹,李霁下笔的时候仿佛在画一抹晚霞云彩。
蛇盘在茶几腿上往外张望,猫在李霁身旁农民揣,脑袋枕在李霁膝上,两方各自有所倚仗,井水不犯河水,一个赛一个的安逸。
李霁搁笔时被猫用肉垫搭了下手腕,他反手用手背蹭蹭猫脑袋以示安抚,换笔蘸墨,落在梅易的颈下,给纯白绸地圆领衫着色。
茶香隐约漫开,带着浓浓的橘子香,这个天气哪有不吃橘子的,李霁特意挑选的金橘团茶,清新解郁。
画完上衣,李霁蘸墨,视线顺着笔尖往上,点缀梅易耳垂上的一对如意云纹珍珠耳坠——他从前在金陵买的旧东西,纵然祖母平日穿素不会穿金戴银,他看见符合祖母喜好的漂亮物件,仍然会买下来放着。
梅易今日的穿着首饰样式都是云纹为主,他便从自己的那些个匣子里找出了这一副耳坠,刚好配得上。
李霁熟练地运笔,换笔蘸墨时往外望了一眼。
风吹湖面雨打菡萏,湖面一直有簌簌声响,却不吵闹。同他们这样有闲情又不怕翻船的到底还是很少,纵目望去,没有别的船只,只有茫茫的雨。
李霁收回目光,拿起新换的笔,点在画像中人的脑袋上,梅易今日还扎了女髻呢,搭配一套银镀金嵌珠宝头面,清丽又华贵。
李霁手腕平稳,眼神却渐渐热了,从画像上抬起来,落到画架后的人身上。
梅易垂眼煮茶,眼皮薄薄的一层,眼尾自然上挑,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圈雨一般色彩的暗影。
“不专心。”梅易抬眼,笑着批评他。
李霁理直气壮地说:“画师观察人物,天经地义。”
梅易反问:“画师对人物目光暧|昧,似有撩拨之意,也是天经地义?”
“自然不是,但是,”李霁挑眉,“李霁这般看梅易,便是天经地义。”
梅易无从辩驳,莞尔失笑。
二号梅易很少露出这样温柔平和的神情,李霁从前觉得他就是梅易的“阴暗面”,或者说是梅易不肯对外表露的那些面的集合体,可以稍微放肆地表露愤怒、不屑、仇恨、厌恶……或者喜欢等情绪——简而言之,他是梅易偶尔让自己喘息一口气的一道口子。
直到他看李霁的眼神越来越温柔,越来越平和,越来越让李霁分不清他和一号梅易。
“在想什么?”梅易觉得李霁又在琢磨了。
李霁神秘地说:“不可说。”
梅易不上当,“好吧。”
李霁欲擒故纵失败,仍不死心,说:“你哄哄我,说不定我就愿意和你透露一二了。”
“无妨,你总归是要和我说的,”梅易淡然地,“我不着急。”
李霁心里藏不住事。
“……哦。”李霁感觉自己被拿捏住了,用笔绳挠了挠脸颊,画了几笔又抬头问,“真的不着急吗?”
梅易拿腔拿调,索性闭上眼睛不搭理他了。
李霁嘀咕,“可恶。”
他伸手给猫挠背,猫瞬间翻过来正面躺着,两只爪子抱住李霁的手,嘴里喵喵咪咪地叫,李霁心里软乎乎的,忍不住低头亲了亲猫。
梅易睁眼,睨了一眼,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这猫是老“人精”了,既会审时度势、欺软怕硬,又会撒娇卖痴、哄得人心花怒放,偏偏李霁就吃这一套,有的时候被这聪明猫哄得分不清天南地北,甚至会一时忽略他。
李霁和猫玩了一会儿,直身抬头见梅易正看着自己,那眼神多少有点……幽怨?
幽怨有什么用?李霁一把护住腿旁的肥美猫儿,宛如护食的狼王,冷酷地说:“看什么看?不给你亲。”
梅易闻言微微眯眼,李霁直觉危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却见梅易转而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懒洋洋地说:“谁稀罕?继续画……画画都不认真。”
“不许训我!”李霁一时忘记警惕,先顾着立规矩,“也不许挑剔我!”
梅易摊手表示抱歉,看了继续低头作画的李霁几眼,被茶炉咕噜咕噜的声音唤醒,抬手灭火,取茶倒茶。
金橘团茶色浓,他选了弦纹玻璃杯,茶水刚刚抵住杯沿下一寸的弦纹线。
“像橘子海。”笔绳落在杯壁上,李霁赞叹,“弦纹就像海岸。”
他有发现美和欣赏美的天赋,梅易“嗯”了一声,目光从“橘子海”移到那只白皙的手上,手背和手指不慎沾染了墨彩,像傍晚天空中的某一处。
或许是他的目光比他想象的明显,那只手的主人也很坏,立马就缩回去了,“羞羞怯怯”地躲进画架背后。
梅易不悦,李霁佯装不知。
茶温差不多了,梅易将茶杯放在李霁手边,自己端杯抿了一口,说:“不错。”
李霁为自己挑东西的眼光感到得意。
小狐狸,尾巴都要晃到天上去了,梅易颇有些粗鲁地喝了一杯茶,起身想去李霁身旁。
李霁惊忙伸手阻拦,“不许看!等我画好了你才能看!”
“我不看画像,我保证。”
梅易语气温柔,像哄傻子,同时不死心地凑近,李霁才不信,索性倾身环抱住梅易的小腿,整个人都依偎上去,阻挡梅易继续往前凑。
梅易停步,低头看着腿旁的圆脑袋,说:“松开,不然把你丢出去。”
李霁抱得更紧,说:“那我把你也拽上,咱俩刚好在这里表演一场鸳鸯戏水……哎呀!”
惊呼声损坏了李霁的气势,原来是猫踩着他的肩膀站在他脑袋上,仰头和梅易“顶峰相见”了。
猫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这副情态按照李霁的话来说,应该叫“卖萌”。
李霁说这是和他一样的优点,但梅易觉得“卖萌”二字不准确,这个“卖”字多少有不天然的成分,但李霁和这猫一样,是天然的招人爱。
李霁并不知晓梅易正在心里揉搓自己,只顾着抱着梅易的腿撒娇,“好舒服……”
“哪里舒服?”梅易伸手摸李霁的脸,指尖摩挲,摸到下巴时轻轻一捏,李霁便聪明并乖顺地收力收手,好容他半蹲下去,和这一人一猫两双大眼睛对视。
“抱着舒服,”李霁看着面前的男人,笑着说,“暖呼呼的……你要是愿意脱了裤子给我抱,我会更——嗷!”
梅易掐住李霁的脸腮,一口咬在那张不老实的贫嘴上,嘬乳酪似的嘬了两下,随后指尖微微用力,迫使李霁张嘴,迎接他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