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夏还是有点闷。
虽然池小峥这么说了,但这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就一直和自己混,也没见过别的同族。
万一别人知道呢?
万一真有测算的办法呢?
万一他们的适配度……并没有很高呢?
每一样都是糟心事。
这一晚林夏没睡好,人生头一次失眠。
他总在想池峥说的那个适配度,既然有传承,那必然是有帝克拉走通了这条路,不然不会被纳入种族传承。
所以池小峥他知道吗?
他不想找到那个适配度百分百的伴侣吗?
这个问题,林夏想不出答案,但他又不好再去追问池峥,这样好像自己不相信对方。
但事实他就是,他心里有点不安。虽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但这二十年在帝克拉漫长的生命中连眨眼都不到,根本也算不得什么。
他有种从未了解过男朋友的错觉,他为什么会注意到联盟这颗星球?一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变成退化卵也不离开?
失眠的结果就是第二天睡过了头,但很没精神,连去洗漱都是迷迷糊糊地,差点一头栽进厕所。
池峥很担心,还特地过来查看情况。但他只能看一下就回去开车,此刻他们已经临近风语峡谷的上方,这地此刻正在爆发着一场激烈的冲突。
与荒芜高原的正面冲锋不同,阔叶部的战斗更加混乱和残酷。
在峡谷狭窄的入口处,上百名树人战士正依托着嶙峋的巨石和简易木墙拼死抵抗。它们的对手不仅来自地面上和土壤下,更有无数盘踞天空的飞行系虫族。
这些飞行虫十分狡猾,峡谷复杂的地形和多变的风向,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扑向树人,用锋利的爪牙和口器撕扯着树人的枝叶和根须。
树人战士们的状况十分糟糕,看得出之前派出支援是下了血本,抵抗据点的树人身上普遍布满了爪痕和腐蚀伤,绿色的汁液不断渗出,它们的动作也因为疲惫和伤痛而变得迟缓。
即便这样,这些老兵依旧没有任何退却的意思。它们的阵型被不断地冲散,但又一次次顽强地重新恢复。失去战力也不下火线,把自己的残躯当成同伴的掩体,为同伴抵挡哪怕再多一次攻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林夏看得心里难受,这让他想起刚到高原据点的时候,青藤·铁根它们也是这样战斗的。
但阔叶部的情况显然更糟,它们缺乏有效的对空和应对高速突袭的手段——飞行虫族的个体能量反应甚至比马蜂虫还要微弱。但问题的症结不光在飞,而是天上地下立体化的攻击,这里的虫巢指挥很有计划,不讲究不同种群的互相配合,这在高原部族是没遇到过的。
“要帮忙吗?”池峥活动了一下手腕,消防斧已然在握。
“你先不要出手,让我先试一下。”
池峥闻言秒懂,马上坐回驾驶座,关掉了智能模式。
“那我负责吸引火力,你见机行事。”
“这次的虫巢比马蜂的要大很多,要特别关注那些试图从高处偷袭或者聚集起来准备集体冲锋的‘大股’虫群,不要和它们硬碰硬,找准连接的关键点。”
“有体系的虫群作战,背后一定有信息素传递网的。”
林夏点头。
他没有将精神力分散去锁定每一只高速移动的跳跃虫,那太耗费精神力,而是以逸待劳,尝试着张开一张“能量感应网”,利用精神力去感知对方信息传递的脉动。
很快,他捕捉到了一种独特的、短暂而强烈的能量脉冲信号。
这是虫巢对虫兵下达的指令吗?
林夏不确定,所以他没有妄动,而是谨慎地观察着下方的战况,在虫族每一次冲锋和变阵时寻找佐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已经有飞行虫族发现了摆摊车的存在。
但虫巢似乎更关注地面的战况,按照目前的战力对比预估,也许用不了多久,它们就可以完成对抵抗军战据点的吞噬,将战线向推到阔叶部的大本营!
虫巢的忽视给了林夏机会。他模仿着之前对抗马蜂虫群的方式,在关键节点进行了有针对性的调整——他的精神力不再模拟相斥的波动,而是如同一滩混乱的泥浆,迅速渗透信息素网脉冲网的每一个角落,释放出大量且毫无意义的冗余信号,将原本顺畅的通道堵的水泄不通。
这样做的效果是显著的,最先被入侵的信号区出现了明显的延迟,虫族的一部忽然停止进攻,开始毫无头绪的原地打转。
一部的混乱干扰到邻近的战斗,原本配合默契的钻地虫无端被踩了好几轮破土的机会,只剩地面的甲盾虫还在无知无觉地往前冲。
但光有勇猛显然是不够的。甲盾虫的速度是短板,通常需要配合飞行虫的敏捷和钻地虫的出其不意,只剩它一只往前冲就成了送战功的,被阔叶部树人毫不留情的击杀。
“虫子这是怎么了?”
顶在最前方的乔木树人们一脸疑惑。
“是得了传染性失心疯吗?”
也不怪它们想不通,谁见了之前还气势汹汹的飞行虫在半空中突然集体痉挛,谁都会有此一问。
天上稀里哗啦地下起了虫雨,飞行虫从空中栽落下来,大部分直接摔在坚硬的岩石上晕死过去,少数倒霉蛋落点不好,被严阵以待的树人战士抽碎或刺穿,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压力骤减!
“是援军!”
虫群溃散,终于有树人战士看到了在天上盘选的摆摊车。
“那就是飞叶·黑松说的尊贵的朋友?”
“肯定是他们!咱们这里距离高原部族最近,昨天就听说他们出来了……竟然可以飞,那从高原下来第一站就是咱们的据点!”
“听说他们解决了高原的危机!那咱们阔叶部的树种是不是也有救了!?”
“有救了!有救了!”
希望的光芒在每一位疲惫的树人战士眼中,重新点燃。
第155章
虫族的立体阵型因为搅屎棍(林夏)的干扰而乱作一团,毫无意外的被阔叶部树人战士打退了。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样的撤退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虫族就会卷土重来。
“能争取一些喘息空间也是好的。”
据点的负责人尖峰·胡松感激地说道。
“盆地虫族擅长车轮战,一旦开始至少要持续个把个月,我们的补给一直很紧张。”
“……大家已经做好了要被消耗致死的准备……”
说到这里,伤痕累累的红松啐了一口。
“要不是无法扎根,无法获取光,阔叶部也不至于……”
后面的话它没说,但在场树人战士都面露悲戚,显然是想到了令人悲愤的场景。
林夏这才明白原来困扰阔叶部的不单单是土壤的给养,它们连阳光都在被限制。
——难怪这里的树人明明都是乔木,但一棵一棵长得都格外的细瘦,和高原部族根本没办法比。因为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些飞行虫,像云一样来去可不单是在搞什么天上地下协同攻击,同时也在遮挡树人族的光合作用!
“虫子……这么科学的吗?!”
林夏大感震惊。
飞叶·胡松不懂什么叫“科学”,所以只是茫然地摸了摸头。
“……风语峡谷地势低洼,又是在迎风坡,背靠格里格山,下雨是很常见的事。”
“但以前再下雨,也能见到光。现在有光的时候虫族必然出动,阴雨天或者天黑虫才会退却,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说这话的时候,胡松还招呼抵抗据点的树人战士出来晒太阳。一群瘦巴巴的树人围站在一起,舒展枝叶的同时还在防备虫族的突然袭击,看着也是怪可怜的。
主要是这些树人战士都太消瘦了,枝干细弱不说,上面几乎没几片叶子,色泽也极不正常。
如果把高原部族看成没有未来的受困者,那温带阔叶部的树人战士简直就是饥寒交迫的难民,饿着肚子还要跟凶残的敌人打消耗战。
所以林夏就在想,要解决风语峡谷的问题,首先要解决飞行虫,这些遮天蔽日阻挡光照的东西才是最大的麻烦。
这个时候,飞叶·胡松已经在热情邀请林夏和池峥去据点堡垒做客。
“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一些雨水……都是我们仔细过滤过的,保证没有虫卵和虫毒……”
高大的树人十分窘迫,它已经在古老根须网络里听说过林夏的名字,知道这位树人族最尊贵的朋友帮助高原部族守住了堡垒,让所有滞龄的树人成功发育,甚至连一直无法萌发的树种也都长成了部族的战力。
消息传到据点,大家都觉得十分欢欣鼓舞,仿佛一片黑暗中终于发现了光,干活都比平时多了几分气力。
当时没想到贵客这么快就到了风语峡谷,毕竟它们这个地方虽然距离高原最近,但中间间隔的天险也是实打实的,真要说赶路反而不如地衣部那边方便。
当谁能想到呢?贵客竟然有载具,可以飞,就这样顺着格里格山的绝壁一路向下,好巧不好还踏进了风语峡谷的战场!
这是怎样的缘分啊?!这就是大地母亲的眷顾!
飞叶·胡松一脸期待地看着林池二人,淳朴的树人很想马上拜托两位出手相助,但又觉得贵客远道而来,已经帮它们暂时打退的虫族的进攻,再要求人家解决二次发育和树种萌发,这未免有些过分。
林夏倒没它想的复杂,他只是在思考该如何因地制宜——照搬高原部族的配方肯定是不行的,两地的情况相差太大了,一个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
“头领有时间吗?”
他问在一旁略显手足无措的大胡松。
“能不能带我转一转风语峡谷?我想看看这个据点的情况。”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
胡松马上应声,特地挑选了据点里几个比较强力的战将,陪着树人族的贵客游览风语峡谷。
摆摊车穿过缭绕的灰色云雾,进入了山石嶙峋的风语盆地。这里与荒芜高原的干燥炽热截然不同,空气湿润阴冷,岩壁常年笼罩在蒙蒙水汽中,只有极少数时候,吝啬的阳光才能穿透云层,短暂地洒落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
“……每到这个时候,虫族便会驱使遮天蔽日的飞蛉群悬浮在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比乌云还厚实,把光彻底挡在盆地外面!”
一说起这个,胡松就满心气愤。
阔叶一族本更需要阳光进行‘光合成’,积蓄能量。但据点的树人战士现在只能依靠天然的洞穴和岩缝栖身,每个战士的枝叶都遍布不健康的黄斑,这就是长期缺乏光照和营养导致的恶果。
“不是我们不勇敢,不拼命,乔木长得再高也高不到天上,我们的枝叶无法触及那些飞蛉!”
它用沉重的枝条指向据点外围那些看似普通、却隐隐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土地。
“这还不算,这些飞蛉还在地下产下无数蚀根卵。一旦我们尝试扎根汲取养分,那些虫卵就会自动粘过来,释放出腐蚀性的黏液,缠绕、啃食我们的根须……我们无法安心扎根,也无法获得足够的阳光,力量每天都在流逝。”
池峥双臂抱胸,看着眼前这片被“软刀子”慢慢割肉的绝望战场,眉头紧锁。
他难得与树人共情,这种敌人不与你正面决战,而是不断侵蚀、消耗的策略,确实比高原那种正面冲杀更令人窒息。
林夏没有说话。
事实上,在游览的整个过程中,林夏一直在观察风语峡谷内的情况,时不时释放精神力渗入脚下潮湿的土壤,谨慎而小心地观察着胡松口中所说“可恶的飞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