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殊将顾扬抱入怀中,怀中的身形一僵,缓缓的,也试探性地怀抱住他。
“以后都会待你好的,小羊。”谢离殊声音很轻,却愈来愈坚定:“以后我都会待你好的。”
顾扬慌乱起来:“可是我……对你也不好,没有人真心喜欢我,很多人觉得我性子不好,不稳重……”
“正是旁人都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话,才常常伤你,包括从前那个我。”谢离殊打断他:“我曾经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你……但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你信我,好吗?”
顾扬呼吸微重,还想推开他。
“师兄何必再说这些,你明明不喜……”
谢离殊却是紧紧将他按在怀里,不让他再说下去:“我也喜欢你。”
“所以,相信我。”
顾扬指尖攥紧,彻底愣在原地。
他不知谢离殊究竟是怎么了,明明白日才绝情地推开他,可此时又紧紧地抱着他,说出这样让人心悸的言语。
他鼻尖微酸,落下一滴眼泪,渐渐的,又落下一滴。
到后面眼泪越来越急,靠在谢离殊的肩头哽咽起来,泪水晕湿了肩头。
“你……你真的喜欢我?”
“真的。”
冰冷的雪,九天高悬的月,他以为触及一生也追不上的人,也喜欢他。
顾扬眼泪落得更厉害,他从未如此失态地落泪,紧紧抱着谢离殊,再也不肯松手。
“我等了好久……好久,师兄,师哥,离殊……我真的等了好久。”
他的话里带着经年累月的厚重,谢离殊恍然间觉得,这是五年后的顾扬在向他倾诉。
雪压在枝头,暮色沉沉,青年深深拥抱着他,仿若要将余生的安宁都拥住。
那么柔软,那么珍重。
谢离殊轻轻抚摸着他的头:“抱歉,是我明白得太迟。”
是我太晚学会……怜取眼前人。
至少,让他在梦境中弥补这场遗憾。
渐渐的,眼前的顾扬慢慢散去,他知道是顾扬心底的执念散了,幻境也逐渐散去。
玉佩里的器灵叹息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分辨不出这灵体是何物,原来幻境竟是以他的执念为支撑……”
山间梨树下,谢离殊望见青年闭着眼,轻轻倚靠在树下,眉眼恬淡,如睡着了一般,满树梨花覆在身上。
谢离殊微微勾起唇,走到身旁,拂去顾扬满身的落花。
“顾扬,该醒了。”
顾扬眼睫轻颤,恍若大梦初醒般睁开眸,紧紧握住谢离殊的掌心。
他呼吸一顿:“师兄?我这是……怎么了?”
谢离殊执起他的手心,掌中温暖。
“你只是睡了一觉,梦醒了。”
顾扬摸了摸头,还在回神。
“走吧。蘑菇还采吗?”
他摸了摸鼻尖,终于笑起来,伸手勾住谢离殊的手腕:“采,我要给师兄煲好大好大一碗蘑菇汤。”
“煲这么多,一辈子也喝不完。”
顾扬转眸,轻轻笑着:“那就喝一辈子好啦。”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千字,番外就写完啦【狗头】还剩个现代的if线福利番外
第120章 丧夫那五年
这是顾扬离世的第十天。
青丘之战,伤亡惨重,玄云宗里哀嚎遍野,处处弥漫着衰颓之气。司君元和慕容嫣儿这些时日为安抚伤重的弟子,料理后事,手忙脚乱,连续几日都未合眼。
玄云宗内,大多数年轻弟子都在后山为战亡之人立衣冠冢。
唯独无人为顾扬立一座衣冠冢。
司君元原本一早就想为顾扬立碑,连石头都已备好,只差刻字埋衣,临了却被谢离殊拦下。
这些天,谢离殊看上去并无异样,在众人面前,他没掉一滴眼泪,仿若从未发生过任何事,却在此事上极为执拗。
他并不认可顾扬逝去之事,几番制止司君元。
那一日,本是个淅淅沥沥的雨天。
昏沉天色下,后山荒冢,不少弟子冒雨用锄头挖土。雨滴坠入凡尘,在坑中积攒起小小水潭,斜风裹着细雨,落在伞面。
司君元嗓音沙哑:“师兄,即便你从前不喜顾扬……总不该连一座碑都不为他立,他终归是玄云宗的弟子。”
慕容嫣儿也在一旁求情:“是啊,顾扬师兄……他毕竟也是因我的缘故而亡,无论如何,我们也该祭奠他。”
谢离殊面色苍白,淡色的唇恍若白纸,身着缟素白衣,眼尾却泛着薄红,清冷孤绝,比任何人都无情。
“我说了,不必为他立碑。”
“为何?”
司君元第一次想违抗谢离殊。
谢离殊面色冷冷:“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师兄,他已经死……”
“闭嘴。”
司君元僵硬片刻,终究退却。
这是他追随崇敬数年的师兄,他早已习惯听从谢离殊的一切安排,司君元指尖攥紧,唇角咬得要出血,蓦地转过身离开。
慕容嫣儿眼眶通红,她欲言又止,最终也只看着谢离殊寥落的背影,无话可言。
谢离殊路过悲戚的人群,撑伞独自离开后山。
玉荼殿的梨花常年不败,落如微雪。
风吹雨打,一夜间就将满树梨花吹落大半,谢离殊的衣摆被雨水浸湿,眸色淡淡,似雪冷漠疏离。
迷蒙风雨中,尚有一点青玉之色自渺远天际飞来。
谢离殊伸出指尖,接过青玉鸽衔来的信笺。
是长孙云环自神御阁寄来的书信。
信中写道,神御阁已派人前往青丘之地查探,确认此事与灵光秘境之事都出自一人之手,顾扬确实蒙受冤屈。信笺字里行间中都透着愧疚,除却详细描述调查之事,还多加了几句惯常问候。
谢离殊的目光落在那最后一行,冰凉的指尖抚着信纸的末尾,久久未回神。
他看见那信上写着:
离殊,近来可好,上回你来神御阁时,见你那位小师弟独爱虾蟹之味,广陵城中的蟹黄羹清香鲜绝,我与陆钦皆谓之绝品,下次不妨邀他同来,一道尝尝,他定会喜爱。
余下洋洋洒洒,不过也是些寻常寒暄。
谢离殊望着信,一个人呆了许久,才收回伞抖落冷雨,推门入内。
他坐于桌案前,提笔为长孙云环回信。
谢离殊并未多言,只写道:“承君挂怀,然有一悲耗,不得不言,顾扬已殁于青丘之战,至今旬日,如今,只余我一人。
其余的话,再也写不出。
谢离殊如寻常般叠好信纸,系在青玉鸽的足上,目送飞鸟踪影湮灭在茫茫天际。
许是疲累,许是因为思念,他以手支颐,迷茫地看着窗外飘渺的雨丝。
怎么会有人……突然就不在了呢?
一切恍若昨日,谢离殊还记得顾扬临死前所言。
抱一下……就不疼了。
何等痴傻之人,才能在临死之际,还喃喃着要回家做豆花。
谢离殊怔了片刻,取出储物袋中那一小截未焚尽的指骨,呼吸微重,阖上眼眸。
他还在想什么……
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失去那人的纠缠,失去一个又烦又吵的人,失去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到底有什么值得难过的,无情道成,飞升在望,假以时日,世间再无人能与他匹敌。
不会再有人欺他辱他,不会再有人让他难堪。不会再有软肋,也不会……
他仍是那位清冷孤绝的师兄,仍是冷静自持的谢离殊。
可是……终究有些不同了。
有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离殊想起那张虔诚温柔的脸,低声唤他「师兄」。
想起石桥月色下,温热的掌心捧起他的脸倾覆而来,却没能落下的吻。
想起为他孤身入死门,为他献祭五识,甚至付出生命的血色。
想起那只没能握住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住他的心脏。
顾扬说过,他就在这里,自己也可以依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