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楚愿故意等响了好几秒后,再伸手,搞人心态似的,长按手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操。”
连成暴躁地一把将手机摔在办公桌上。
他这蠢堂弟先前不停地给他打电话,当时他在开会,没法接,出来后打过去,对面接起来后没声儿。
再打过去不是直接关机而是响了几下再关,要么是凑巧没电了,要么,就是手机落到了别人手里……
对面有人故意关机。
真…出事了?
连成有些坐不住地站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他大伯连必安马上就升监察司长,接着就会轮到他升正式首席,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还能出什么差错?
他这堂弟连比泽,是大伯连必安的私生子,瞒着伯母他们谁也不知道,从小没人管教,混野了。
现在天色渐晚,估计又跑去哪喝酒玩牌鬼混,手机扔在哪个牌桌上没电了。
左右出不了什么大事。
连成定下心,不再打电话,等他这堂弟什么时候清醒了再说。
他慢慢踱步,环视这间即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每一个物件都是那么熟悉,以前楚愿坐在那张靠背椅上,而他站在这儿,向首席报告案情。
那张靠背椅后,是一个带有玻璃门的红木柜,里面原先摆着各种书册文件、奖杯勋章……
重要的东西已在通缉令发布时就被监察队翻找出来上缴了,剩下的都是楚愿的私人物品,还没有收走。
反正,楚愿是不会再回来了。
连成打开玻璃柜门,把那些功勋都拿出来收走,随手扔进一个快递空纸箱里,哪天叫手下人寄还给楚愿。
今早来上班时,大伯就在车里跟他说了,局里三大司长的意见都是让楚愿休养,不必回来主持工作,这次全国通缉闹得太大,先静一静。
即使楚愿病好了执意非要回来,那时大伯连必安已经升为监察司司长:
“到时我自然会将他调往别处,去下基层锻炼吧。”
至于锻炼完什么时候能上来,没个八年十年,调动令都不会批,兴许一辈子就摁在那儿。
大伯连必安坐在车上,拍一拍身侧侄子连成宽阔的肩:
“你现在破了雪夜无头尸这种全国第一大悬案,作为代理首席,这个功绩绰绰有余,对你的前途也是不可量的,放心,转正是必然的事,到时自然会给你运作。”
连成做出恭敬的样子,感谢大伯,顿一会儿,又提到:
“那楚愿爸爸那边……”
楚愿父亲陆臻从政,连成小时候就在电视上看到陆叔叔的竞选演讲。
当年据说怕政敌攻击年幼的楚愿,所以楚愿跟了妈妈姓,平常也多跟妈妈楚玲待在一起,跟父亲陆臻并不亲。
后来父母离婚,妈妈楚玲和爸爸陆臻都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儿女。
九年前,楚愿做“伪证”时,正值父亲陆臻换届竞选,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媒体争相报道,最后楚愿被特调局取消录用资格,父亲陆臻那一年也败选了。
父子关系就此跌至冰点,多年没有修复,有传言,两人早已断绝父子关系。
前段时间楚首席的全国通缉令闹成那样,那位陆叔叔可没半点动静。
大伯连必安笑着摆摆手:“你多虑了,出于谨慎呢,我也往那边打探过口风,没什么表示,放心好了。”
有这话,连成安心多了。
“一家人,还是要齐心协力啊。”
车子驶进停车位,大伯连比安看着车窗外耸立的特调局大楼,感慨了一句。
连成很赞同,说到底,是楚愿自己太爱作,怨不得谁。
否则以楚愿有个那样的爹,谁能动得了他的位置?
当年他早劝过楚愿,不要去,保持沉默,别去作证。
那时楚愿甩开他手的力道,连成至今都还记得。
当啷。
一个又一个奖章荣誉,从首席办公室的玻璃柜里被扫下来,丢进纸箱里。
直到某一块在角落吃灰的金章被连带着一同扫进去,发出清脆的:“铛——”,连成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猎鹰之眼一等功金章。
代表超距狙杀犯罪分子,是狙击方面的最高级别奖章,将终生载入狙击名人堂,享受优先评级待遇。
连成想到自己家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金章,是他爸爸的。
获金章的人都是从八百米以上极限距离进行射击,一枪击毙犯罪头目,瞬息之间扭转战局。
连成从小就在爸爸的影响下练枪法,憧憬自己长大后也能像爸爸一样获得这块最高奖章。
然而到他那届,金章的夺取者是年仅十八岁的楚愿,刚刚从特殊调查学院毕业、第一次参加持枪实战。
如同天才少年横空出世,无比耀眼。
明明高中时期,楚愿的枪法连全校前一百名都排不进去。
而曾是枪法全校第一的连成,只在这九年里拿到一块银章:常规作战三发三中,累计成功击毙犯罪分子三名以上。
银光辉亮,本也不差,但放在这块金灿灿的金章面前,显得黯淡无光,无人在意。
七月十五,连成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一起银行抢劫案。
一般会让他们这些毕业生参加的实战都不会太困难,连成和所有同学,包括带队的队长都以为只是普通的银行抢劫犯,在包围后以劝说降服为主。
这种持枪实战主要目的是让毕业生感受下现场,连成和楚愿被分到了狙击小队,带队队长特意交代:
“持枪不是让你们真的开枪,认真观察现场就好,你们没有经验,不可冒然行动!”
连成听进去了这话,再说这么普通的银行抢劫案,也不值得他开枪,辛辛苦苦连个三等功都捞不到,他要等到以后办大案时再开枪,一鸣惊人。
不然万一这种普通的劫匪一怂,愿意配合交出人质,有悔改自首意愿,他一开枪把人打死,没功劳不说,还给自己带来急功冒进、不服从指挥的大污点。
那天,连成想他就是来感受学习的,连子弹都懒得放进狙击枪里。
然而谁也没想到,他们遇到的是全国史上最大的银行抢劫案:七月十五3.3吨黄金大劫案。
这种级别的大案,取得任何行动都至少是三等功起步,甚至夺取一等功也不在话下,很多人等一辈子都等不到这样立大功的机会。
连成没有上膛的子弹,十八岁的楚愿上膛了。
连成无比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场景,每一秒都像电影胶卷在脑海里播放,他明明也在瞄准镜里捕捉到了那个最佳狙击时机:
戴着防爆头盔的劫匪,不小心移动到窗边,并大意地抬起了头盔上的玻璃面罩,一瞬间暴露出鼻梁以上至额头的要害部位!
可等他想装填子弹的时候,根本来不及了,他身旁的楚愿已当机立决,扣下扳机:
砰——
于868米之外,精准击中劫匪的眉心,一击毙命。
这一枪瞬间扭转了战局,包围的特警立刻突入,成功解救所有人质。
……868米,把连成爸爸之前850米的记录都打破。
连成自认为他的枪法向来强过楚愿,800米以上击中目标他在训练中屡屡达到,至少有15次能击中靶心,相反,楚愿从没在800米以上的超距离射击练习中击中过靶子。
但这个猎鹰之眼一等功金章的机会,永远被楚愿抢先了。
授奖的那天,他以为十八岁的楚愿会满怀期望,无比光荣地登台,接受所有人对天才的掌声与嘉奖。
而楚愿缺席。
连成打了很多个电话,楚愿接起来,声音很哑,只说,他不会去。
好像这样无上光荣,是什么莫大的侮辱,说他死也不去。
没人知道楚愿去了哪里,授奖当天,连成被队长叫上台,代领。
后来他把这枚金章递还时,楚愿缩在宿舍里,脸上的表情淡然到有点麻木,看到躺在天鹅绒盒子里的一等功金章,也没有丝毫变化。
“谢了。”
楚愿平静地像是收到了一盒外卖,看也没看这个金章一眼,随手扔进了宿舍杂物柜。
十八岁的连成看着自己从小的梦想、他憧憬的荣耀,被楚愿当成破布一样,就那么丢进去。
不管楚愿表现得有多不在乎这枚勋章功绩,可正是因为这枚一等功金章,楚愿虽然因“做伪证”一事被取消录用资格,下派到乡镇从巡逻员做起,但仅仅下派了一年,就被破格选调回来,成为特调局调查一队狙击组组长。
连成记得自己那时还在庆祝当上了副组长,庆功酒喝完,宿醉的第二天看到特调局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以为是他眼花。
那个漂亮的人影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上的杠比他多一道,跟他打了个招呼:
“嗨。”
从此他眼见楚愿从组长到调查官、调查副队、调查队长……接连攻破各大案件,平步青云,一直做到全国史上最年轻的首席调查官。
而他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于人,九年只升到调查副队长,要隔着宽大的办公桌,站着向楚首席汇报工作。
指腹摩挲过这块猎鹰之眼的勋章,真金的质感和璀璨的金光在眼睛里弥漫,连成想,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拿到这块勋章。
“小连,不必气馁。”
连成想起十八岁时,得知楚愿夺得猎鹰之眼一等功金章,以868米打破他爸爸850米的狙击记录时,在外面强装着祝贺,一回到家失落万分,大伯安慰他:
“人生很长的,笑在前面的人,未必以后还笑的出来。”
手指松开,金章铛地落回纸箱里。
大伯说的不错,这些年楚愿所获得过的所有荣耀,没了这个位置,也不过就是丢在纸箱里的废金属。
“小文,来一下。”
连成叫人进来,把纸箱推过去:“这些去寄给楚愿。”
“…噢,好的好的。”
小文接过箱子,低头看了眼的东西,都是楚首席以前的奖杯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