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穿皮袄的,不是大西北那边来的,就是东北山林子来的,基本上一张嘴, 就能确定。
京城也有皮货店, 普通老百姓顶多也就买一些碎皮子, 缝个手捂子镶个鞋面儿而已。
一大块皮子做的袄, 在不少人眼中, 还是很值钱的。
年轻的又道:“早知道,刚才就应该敲晕那小崽子,皮袄呢,怎么也能卖几个钱儿。M的,最近身上穷的要死,粮食都不够吃!狗哥, 你说要不,咱们也去东北看看?不是都说什么闯关东吗?去了就能有大钱!”
烟嗓道:“那边不消停,头几年还特么打仗呢。不过我听说东城有个有钱人,当年就是闯关东, 挖了个金矿……如果我们能找到个金矿就好了,这辈子不愁吃喝,想耍钱就耍钱,想玩女人就玩女人。”
“嘘, 嘘!狗哥,这话可不要再说了,如今管得严。”年轻的声音有些紧张。
烟嗓啐了口,“M的,以为解放了能有好日子呢, 这特么的日子过得,还不如之前。以前好歹还能折腾点儿生意……我家还囤了不少好东西呢,现在可好,特么的!自从姓周的被枪毙,老子这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好了好了,狗哥,小点儿声吧!”厕所里传出窸窸窣窣掏纸的声音,年轻的道:“你那些东西还是赶紧出手比较好,之前不是说有人家里被搜出来了吗?要吃花生米的。这天儿真冷,腚都冻的疼了,赶紧走吧。”
许晨听到这里,也不敢继续停留,转身静悄悄的离开了。
家里人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她小姑姑没有继续读高中,而是进了文工团,说是正在准备元旦的慰问表演。
小叔叔也在,穿着笔挺的军装。他在京城附近当兵,这几天有假在家里住,正好赶上他二哥回来。
大娘是个漂亮温柔的人,一看就有文化,是在机关单位上班。
大伯家有三个孩子,老大是个儿子,也当兵了,不过在外地。老二是个姑娘,跟许娟差不多大。老三也是个儿子,比许晨小一岁。
说是生老三的时候身子坏了,没办法再怀孕。
现在还没有什么计划生育,家家户户都讲究多子多孙,所以这件事一直都让家里人惋惜。
小叔叔都二十八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结婚。
说是曾经有个青梅竹马死在了战争中,伤了心。
不过许家很开明,不会强迫自己孩子做什么。再说老大老二都有孩子,也不怕没人摔盆上坟烧纸。
从战争里活下来的人,对这些都没有什么执念。
只要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男人们在里屋喝酒聊天,女人们带着孩子在外屋,围着煤炉子吃饭。
到不是不让女人上桌,主要是那些男人抽烟,里屋烟气腾腾,实在没人愿意进去。
而且这边的房子真的很小,三进的院子住了好几十户人。
许家只有两间半房,都隔成小间了。有的房间甚至连窗户都没有,里面还能塞下一张床一个柜子,进去转身都费劲。
里间屋虽然算是给老两口住的主卧,但里面也很狭窄,一张床就占了一半的空间,另一半空间放了张大桌子,就挤得满满当当了。
今天许擎出去的时候,从国营饭店带回来不少菜,里面都有肉。再加上许放带来的红肠和猪头肉,那两条鱼炖的鱼汤,看着着实丰盛。
只是干粮有些不太好,桌子上的大海碗里面放着红薯,黑窝头。
这是如今很普通有平常的主食,但许晨又有点儿咽不下去了。
因为来京城的这几天,顿顿在农场里吃好吃的,不是包子就是馒头面条,哪怕是苞米面,那也是纯的,金黄金黄,越嚼越香。
他捧着个红薯慢慢啃,这时候的红薯也没有以后那么香甜,有些噎人,似乎还带着一股子酸唧唧的味儿。
“晨晨,吃,多吃点儿。大老远来了,可别舍不得吃东西。看你弟弟妹妹吃的,多香!”老太太给许晨夹了一筷子肉,催他,“红薯好吃,但要少吃。这东西吃多了伤胃,要不你多喝点儿粥。”
粥也是黑乎乎的,用蒸窝头的那种面熬煮,里面还放了干菜。
“奶奶,不用给我夹肉。我们在东北那边能上山打猎,可以分到肉吃的。这肉是我爸带来给你们吃的,你跟爷爷多吃点儿。”许晨又把肉夹给了老太太,“看见您吃得香,我也高兴。”
“哎哟,我的大宝贝孙子,怎么就这么会说话啊。”这给老太太喜的,搂着许晨又红了眼眶。
许晨吃了个红薯,喝了碗鱼汤,最后又灌下去一碗粥,连连说自己吃饱了。
桌上都是好东西,大娘姑姑他们都是在吃白菜咸菜,喝粥。把鱼汤和肉都留给孩子们吃了。
许晨看着心疼。
他上辈子出生赶上了个好时候,从未饿过肚子,也没有吃过这种苦。
但看着一桌子人你让我,我让你的样子,又有一种淡淡的幸福。
上辈子的爷爷奶奶走得早,爸爸妈妈跟家里人也没有什么联系了。顶多就是扫墓的时候回一趟老家,但都是住在宾馆。
和亲戚们聊天,每个人都在端着,揣测其他的人。
听见你过得不好,他们表面着急,但内心估计会很高兴。但听见你过得好,表面上高兴,心里谁知道会怎么想。
可是在许家,许晨能看出来,大家的心都是拧在一起的,老人把好东西都留给孩子,孩子也会分出来给老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父子俩挤在一个小隔间里。
这原本是小叔叔许茗的房间,因为多了他们,许茗和大侄子挤着住去了。
许晨有些睡不踏实,他侧着头问,“爸,咱们那些粮食和肉,怎么给爷爷奶奶留下来啊?”
许放闭着眼,就在许晨以为他都睡着的时候,突然道:“想办法把人都支出去吧,家里就留咱俩。东西有点儿多,这里住了太多人,人多眼杂,不方便。”
许晨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爸,我今天上厕所,听见有人议论咱俩。”
“议论就议论呗,毕竟这么多年没回来,还不让人说一嘴了?”许放不以为意。
“不是,是那种不太好的……”许晨把自己偷听来的话说了一遍,“好像那个狗哥家里还藏了什么东西,而且解放前,他好像还跟什么人有联系,说什么姓周的被枪毙之后他就过得不好了。这个姓周的是谁啊。”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许放有些哭笑不得,“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怎么走到哪里哪儿就出幺蛾子?估计是以前遗留下来没有被清算的小喽啰吧。解放后清算了不少人,漏下几个也正常。”
“他还说想去东北挖金矿呢。”许晨觉得那俩真不是什么好人,“爸,他们不会觉得咱俩来带了什么好东西吧?晚上会不会进来偷?”
“几十户人呢,偷什么偷?偷咸菜缸还是偷窗台上晒的鞋垫子?不怀好意的人多了去了,他们就是想想。”许放揉了揉眉心,“不过那个狗哥……回头我跟你大伯打听打听,如果是个祸害,想办法除了就成了。”
父子俩又絮叨了一会儿,第二天大杂院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这边可没有什么冬假雪假,更别说什么双休了,都是单休。而且还会有加班轮班,大家都忙忙碌碌的。
老爷子老太太早就退休了,如果是平时,老两口也会找点儿事做。
譬如说老爷子会去下棋,钓鱼。老太太会串门,找人聊天消磨时间。
但儿子孙子回来了,老两口只想围着这俩人转,恨不得哪里都不去了。
“爷爷,我陪您去钓鱼啊?”许晨看着那根简易的鱼竿,“昨天那个鱼汤真好喝,我今天还想喝。”
老太太听了笑得不行,“那得看你爷爷的手气了,哎哟,现在供销社里都买不到鱼,得去黑市。我腿脚不好也去不了。否则奶奶就直接买鱼给你做了,喜欢吃就天天吃。老头子,你可得争气啊。”
“一定一定,就算钓不到,别人钓了我也给买回来!”老爷子拎着桶,扛着钓鱼竿,“走走走,咱们就去北海钓去,那边鱼大。门口这边的鱼都快被钓光了。我上次还看见晚上有人撒网,捞上来不少,差点儿被巡逻的抓着。也就是那几个小子会游泳,光着屁股就跑了。”
老太太哼了声,“你若是能带回来鱼,光着屁股跑回来我也没意见。”
“你这话说的,孩子在呢!”老爷子老脸有些下不来台了,“今天必定能钓到鱼!墩子,你跟着去不?”
“不去了,我想去看看以前的朋友,毕竟太久没回来了。”许放笑道:“娘,家里钥匙给我一把,你出去玩,我随时回来都能进屋。”
“我出去,我去哪里玩?”老太太不愿意,“我不出去,就在家等着。”
“娘,那你不得炫耀炫耀我这个儿子在东北过得好?这些年指不定别人怎么说呢。”许放抱了抱老太太,“好好夸我,让他们羡慕!”
“哎呀,你这孩子,你看你。”老太太被整的有些不太好意思,“那什么,昨天你陈大娘不是送了一碗炒黄豆吗?正好,我给她带一节红肠,晚上让你陈大爷下酒吃。”
老太太说完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老邻居,你帮我我帮你的。”说着,从家里碗柜下面摸出来一把钥匙,“你带着吧,如果回来我不在家,那就是在你陈大娘家。出去好好玩,知道吗?”
“知道了,娘。晨晨,出去不能让你爷爷累着,知道吗?不要调皮捣蛋,整那些幺蛾子!”许放瞪了一眼许晨。
他总觉得自己儿子身上有点儿柯南体质,出门就能碰上事儿。
真是个麻烦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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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游主任身上,一半在大宝子们的身上。
第74章 北海惊魂
许晨早就脱了狼皮坎肩儿, 京城可比东北黑省暖和多了,感觉大棉袄二棉裤穿着都热。
人家这边冬天都流行穿秋裤套毛线裤,外面再来一条军绿色的裤子,那叫一个时髦。
看着笔挺笔挺的, 腿都显得长。
只不过这幅装扮到了他们东北那边, 出门能直接冻个跟头。
北海这边钓鱼的也不少, 因为鱼算不上计划内的, 只要你有本事钓, 那就随便钓。
但不能用网捞,看见就会被抓起来没收作案工具以及喜提劳教十五天。
许老爷子说他有块风水宝地,许晨拎着桶屁颠屁颠跟过去,发现那什么风水宝地啊,那就是在桥洞子下面的一块大石头旁边!
唯一的好处就是冬天阳光好,能晒一整天。
“你可别小看这儿, 看见旁边这几棵树了吗?”许老爷子把手里的钓竿靠在大石头上,“等夏天,这里就有阴凉,不但凉快, 下面水草还多。鱼就特别喜欢来这里吃食儿。冬天这里暖和,只要把冰面凿开,那鱼就哗啦啦往这边来。”
他说着,四处踅摸什么, 片刻从大石头下面抽出一根棍子,上面还绑着块砖头。
最近几天京城没有那么冷,冰面薄。尤其是经常晒到太阳的这一块,冰都是酥的。
砖头用力砸下去,冰面就会破裂, 几下就能敲出个洞来。
“你们东北那边,现在冰得老厚了吧?”许老爷子用棍子把碎冰扒拉开,露出个洞,“钓鱼的多不?”
许晨想了想,“不多,老冷了,谁钓鱼去啊?再说那冰得有一尺多厚,砖头可咋不开,得用专门的冰签子,用大锤子敲才能一点点破开。如果想吃鱼,林场会组织人去河沟子那边撒网,反正我们那边没什么人管这个。”
许老爷子满脸羡慕,“真的啊?那跟冰面上钓鱼得老舒服了。一会一条一会儿一条。”
京城这两年温度有些暖,尤其是这个冬天,就下了一场小雪,冰都不结实,大人压根没办法去冰面上钓鱼。
倒是有小孩子会去冰上玩儿,但被大人看见就要大声呵斥。
许晨听完他爷爷的“梦话”嘎嘎直笑,“爷,谁去啊?零下三十多度,往冰面上坐着,别说坐一天钓鱼了,就坐十分钟半拉点儿,能给你冻硬了!那鱼捞上来直接定型嘎嘣的,反正我们那里没钓鱼的,倒是有滑冰的,挺有意思。”
“这边往年也有,但今年冰冻的不结实,就没什么人滑冰了。”老爷子有些讪讪的,“我还没去过东北呢,年轻的时候倒是去过大西北,那边也老冷了,伸不出手,风刮的嗷嗷的。”
“有空就去呗,等开春暖和了去,还能上山摘蘑菇野菜啥的。”许晨道。
许老爷子坐在自己的马扎子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抠了一小块儿团了团,挂在鱼钩上。也不用甩杆,直接把鱼钩放在冰窟窿里就可以了。
他等着鱼上钩,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支,“可去不了啦,太远。我跟你奶奶岁数大了,只希望你们能回来……哎,回来也没地方住,也不知道你爹的工作关系能不能往京城调动。”
老人没有不想离家的孩子的,那真的是日思夜想,满心盼着孩子回家。
“那你得等我爹立功,或者找机会……但回来也没地方住啊,那小隔间儿住着太憋屈了。我们东北那大炕每天都烧热乎乎的,特别舒服。一张炕睡七八个人没问题,老暖和了。”许晨蹲在桶前面,看着一丝波纹都没有的水面,“爷,这里真有鱼?你那个鱼饵是什么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