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容有一瞬间心潮浮动,这是他的郦之,不管经历了多少事情,他的心永远是坚定而澄明,不染污垢,不堕埃尘的。
“郦之所愿便是我之所愿,”他把叶怀抱进怀里,“我会帮你的,万死不辞。”
晚间叶怀与聂香去晚照楼赴宴,柳寒山其实是想请聂香,叫上叶怀不过怕人说闲话。
叶怀也是到了之后听他们谈起才知道,聂香带着柳寒山做生意,短短几个月就大赚了一笔。
“什么生意?”叶怀问:“我近来忙得颠三倒四,倒没注意妹妹这阵子在做什么。”
柳寒山道:“大人这都不知道?现今京城里外最赚钱的生意就是布料生意。聂掌柜三个月前囤的一批素绢,今日拿出去卖,足翻六倍。”
叶怀惊讶,“布料的价格怎么这般水涨船高?”
聂香解释道:“先时为皇后祈福,流行裁剪百子被,娘家给姑娘预备,爹娘给女儿预备,很是闹腾了一阵。后来朝廷派遣锦绣使入民间,各地的好绸缎便供不应求,金陵有个宝相花缎,专绣宝相花纹,配色端庄大气,嵌以金银丝线,华贵非常,高门争相抢购,加价去买也愿意。”
“有些地方的绸缎不及其他地方成色好,便在绣技上下功夫,淮南有个红绣,用三十二色红丝线绣的花,各个时辰去看颜色都不相同。黔州有个佛绣,绣僧庙祈福之物,宏大的景象绣的栩栩如生,据说还可入梦。”
叶怀摇头,“这越说越离谱了。”
柳寒山道:“架不住有人信啊。京城里数承恩侯府的丝绸生意做得大,往往是锦绣使说什么布料好,他这边立刻就有什么布料,比其他绸缎商总快一步。”
叶怀想了想,“你怕是说反了,应该是承恩侯府有什么布料,锦绣使就说什么布料好。”
柳寒山嘿嘿道:“我就觉得他们之间有勾结!”
叶怀又问:“所有的布料都在涨价,麻布葛布怎么样?”
柳寒山道:“都在涨,这些布料天越冷涨得越高。”
叶怀摇摇头,“权贵高门也就罢了,这些布料是平常人家过冬要用的,涨得这么厉害,实在不合适。”
聂香道:“我倒听到些消息,承恩侯府囤积了许多桑麻布,就预备着入冬之后高价卖呢。”
柳寒山愤愤道:“从高门身上赚钱还不够,还要去赚平民百姓的钱,这不是敲骨吸髓吗,太过分了。”
叶怀记下这件事,又同柳寒山和聂香聊了些别的,问柳寒山什么时候得空与他去市舶司转转,市舶司按叶怀的吩咐留了许多新奇的种苗,不知道有没有柳寒山看得上的。
几个人吃吃聊聊各自散场,聂香吃了几杯酒,一坐上马车就摇摇晃晃着想睡觉。叶怀趁她不察觉,绕了路,跑去买了几串新鲜的葡萄。
回到家,下了马车聂香就醒了,叶怀看她困得厉害,叫小丫鬟扶着她去洗漱,“快睡吧,不要起来了,母亲那边我去陪着。”
聂香点点头,回到自己屋里。
叶怀去见了叶母,同她说了会话,等她睡着了才退出来,走过月亮门往东院去。
绕过一丛野菊花,叶怀瞧见房间像个大灯笼,烛火亮堂堂地铺在窗户纸上。他走进去,一抬眼看见正面墙壁上,两首艳情诗换成了两首闺怨诗。
“我还当你今晚不回来了呢。”郑观容拉着顾影自怜的调子,兢兢业业的扮演着金屋藏娇。
叶怀心里默默无语,觉得郑观容不是因为做官才学会的唱念做打,而是他太擅长做戏,所以才能成高官。
叶怀不想搭理他,径自掀开珠帘走进去,郑观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琉璃盏,琉璃盏里盛着剥好的晶莹的石榴,石榴颗颗分明,堆在一块,一堆小宝石一样。
郑观容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次语调正常了,微微低沉的嗓音,“可算回来了。”
“你不是不吃石榴吗?”叶怀问。
“你不是说石榴甜吗?”郑观容回答。
叶怀不自在地转了转脸,目光落在郑观容肩上的绣纹。
“我给你带了葡萄。”叶怀说。
郑观容挑眉,偏一偏头,含笑望他。
叶怀把葡萄塞给他,自去屏风后换衣服。
他脱了外袍,里头是件柔软的绸衫,腰带也解下了,只系了几根衣带。
他走到席子上,盘坐在桌边吃石榴,石榴很甜,汁水丰沛,石榴籽又小又软,格外懂事。
郑观容用琉璃盏盛着洗好的葡萄,推到叶怀面前。
叶怀道:“都是你剥的,你要我选什么?”
郑观容挑眉,算叶怀回答过关,他撑着头望叶怀,叶怀同他说些闲话,偶尔把石榴籽吐出来,嘴唇染了石榴汁,有些水红色,呼吸好像都带着酸甜。
郑观容忍不住把他拽过来,探身同他亲吻,隔着一张长案,叶怀被迫仰着脖子,姿势很费劲。
等叶怀忍不住推他的时候,郑观容终于不满足这样的亲吻,他把叶怀抱上长案,动作不小心撞翻了琉璃盏,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哎!”叶怀要去看。
郑观容不让,扳着他的脸,“没摔碎。”
眼看脆弱的系带在郑观容手里散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叶怀吓了一跳,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郑观容看他这个样子,又是笑又是去亲他。叶怀把郑观容推下去,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郑观容给他拿一件外袍,“这么晚了谁找你。”
叶怀叫他不要说话,自己走出来开门。
门打开,门前是神情复杂的聂香,叶怀一顿,回手带上门,“怎么了?”
“我想起做素绢生意时打过交道的人,有些就是承恩侯府的掌柜,想着跟你说一声。”
叶怀点点头,拢了拢衣衫。
聂香没有动,沉默半晌,开口问:“里面有人,对不对?”
叶怀顿了顿,倒也没再瞒她,“是。”
聂香还想再问,却又闭上嘴巴。
对于叶怀金屋藏娇这件事,聂香是赞同的,她希望她的哥哥能有个喜欢的人,陪伴的人。但当她意识到里面的人有可能是郑观容时,心里就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凌乱。
叶怀看着聂香,他想,从前跟郑观容的事就没有瞒过聂香,索性这次也告诉她,一些自己顾虑不到的,她还可以帮自己遮掩遮掩。
“里头的人是......”
聂香摆摆手,不是很想听。
叶怀问:“怎么了?”
“你们不是死敌吗?”聂香其实想问,你们不是已经一拍两散了吗。
叶怀沉默下来,他与郑观容总不能用轻描淡写的一个词几句话来概括,叶怀有时候恨他恨到无能为力,有时候又觉因他而宛若新生。
“从前的事情各有对错,不再提了。”叶怀看向聂香,“我要走的路一个人太艰难,我想我无论如何与他分不开的。”
第63章
隔着一扇门,郑观容站在室内,看着窗上投下的叶怀的影子。烛火摇摇曳曳,看久了总觉得他的身影变得模糊,总像下一秒就要散去似的。
郑观容忍不住伸出手去描摹,指尖刚碰到轻薄的窗纸,门就被推开了,叶怀走回来,略一抬眼,眼睛里流动着光。
“怎么?”叶怀问。
郑观容摇摇头,只是看着他,神色很柔和。
“方才的人是聂香,”叶怀道:“她不会出卖你的。”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清咳一声,整理好衣服绕着郑观容往里面走,“她给我送来一些东西,正好我有件事情同你说。”
郑观容的目光始终追着叶怀,叶怀回看他一眼,“是正事。”
郑观容笑了笑,缓步走上前,把席子上打翻的琉璃盏拾起来。
叶怀走到书案后,铺开纸笔,一面写奏折,一面把承恩侯府囤积布料之事告诉郑观容。
郑观容问:“你打算怎么做?”
“下令规定麻布冬衣的最高价格,处罚囤积哄抬布价的商人,此时与承恩侯有关,我还要请陛下申饬承恩侯。”
郑观容道:“皇帝要除承恩侯,只一条哄抬物价的罪名并不够,你此时上书,他不会理的。”
“他对承恩侯有什么打算我不在意,要紧的是把布拿出来。”
以叶怀如今的地位和威望,他如果态度强硬起来,确实可以逼迫皇帝申饬承恩侯。
郑观容站在不远不近地地方端详着叶怀,叶怀身上确有一种雷厉风行的气质,一旦他对某个人失望,原有的尊敬憧憬立刻收了回来。他现在看皇帝,只把皇帝看做处理政务必经的一个章程——还是不大合理的那种。
“如此一来,皇帝又要忌惮你了。”郑观容走到他身后,手掌落在他肩上,“我同你说过的,无论如何保全自己为要。”
叶怀心中有些烦闷,虚与委蛇之事他做过不少,但人一步步往上爬不就是为了少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吗?
郑观容扶着他的肩膀,温声道:“须知任何时候都有蛰伏和忍耐的过程。”
“我知道。”叶怀把这些情绪都收敛了,“当务之急是怎么把布拿出来。”
郑观容想了想,“弹劾还是要弹劾,但不能你去弹劾,你的分量太重。找几个御史,引起朝臣和百姓对承恩侯府的怨怼就好了。朝臣越生气,皇帝越满意。到时你再从旁劝说皇帝要做好名声,请他从内库里拿布料救济百姓。”
叶怀道:“承恩侯囤积的布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陛下怎么会愿意替他补这个窟窿。”
“陛下当然不愿意,这个时候最好有个人告诉他,让他去找承恩侯要。承恩侯此时正处劣势,需要皇帝的庇护。皇帝什么都不必出就得了好名声,承恩侯就是不想给也一定要给了。”
叶怀从头到尾理了一下,立刻想好了什么环节需要什么样的人。
“倒是个隔岸观火的好法子。”叶怀道。
郑观容在他身边坐下,“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强出头,不要让皇帝记恨你。”
“我不怕他记恨。”叶怀重新拿出几张纸,写了几封信。
郑观容坐在他身边,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望着他。
叶怀若有所觉,转头看过来,“你怎么了。”
“郦之,”郑观容问:“你真的原谅我了?”
叶怀一顿,郑观容望着他,灯下郑观容的面容有种玉石质地的温润的白,眼睛却很黑,紧盯着叶怀,克制而温柔。
“你赌过一次,我也赌一次,赌你不是眼里只有权势的郑观容。”叶怀放下笔,整个身体都转向他,与他面对面坐着,“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你是我选定的要追随的人。”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笑了一下,“郑观容,你有这么聪明,最好能再让我相信,我非君不可。”
乌黑的长发泼墨一般倾泻在席子上,叶怀猝不及防被压在席子上,眉眼蹙起漂亮的褶皱。
“会的,郦之,叶怀,我一定会的。你我天生一对,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郑观容喃喃地念,伏在叶怀身上,亲吻他全身上下。
叶怀有些无措地伸出手,却被他抓住手臂,十指交缠,在白皙的腕上留下一个不轻不重地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