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看了名字,做文章的人叫谢照空,是个腼腆清秀的年轻人,景宁很喜欢他,有向叶怀举荐的意思。
“这篇文章真是好,以我的水平怕给不出什么指教。”叶怀道:“如不介意,我再请名师来看。”
谢照空一和叶怀说话,脸上就激动地泛红,“自然不介意,大人请便。”
其他人的书卷叶怀也一并留下了,他让众人都留了地址,等他仔细看过,会把书卷一一送回去。
几位举子都有些激动,不管叶怀心里对他们的文章有何看法,他的做法至少表明了他是认真对待这些行卷的。
接着,叶怀封上一些礼物送给几人,都是些笔墨纸砚之类。几人谢过后,叶怀又交待了一些事情,譬如少去平康坊宴饮,注意身体不要感染风寒,及至考试前,每日读书不要懈怠。
“近来,一些浮浪子弟又兴起吸食五石散之风,此为大害,一旦发现,革去功名,就是天纵之才也定弃之不用。”
几位举子俱拱手称是,叶怀又叫了景宁的名字,请她留下来。
景宁看了看几人,道:“我马上就出来,等着我别走。”
其他人都走了,叶怀起身走到景宁面前,道:“殿下身份贵重,只身在外太过危险,就是乔装也当留几个侍卫。”
景宁摆摆手,“这里是京城,我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你就不要操心我了。”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叶怀,“我今天听你讲这些,真是受益良多,我的行卷你也要好好改,你等着看吧,我肯定会中进士的!”
景宁长公主走了之后,聂香从垂花门里走出来,她听到了叶怀和景宁的话,有些惊讶地问:“那是长公主殿下?”
叶怀点头,“够离经叛道的了。”
聂香看着景宁离开的背影,没说话,叶怀看看她,“怎么,你也想参加科举?”
“我哪有那个本事?”聂香道,“不过我听说,除了进士明经还是明算科,说不准那个我能试一试。”
叶怀兀自思索了一会儿,再抬头时聂香已经忙自己的去了。
天气渐渐回暖,清明前后,家家户户出门踏青。叶母近来身体好了很多,有赖于郑观容送来的药香,她隐约觉得自己的眼睛有所好转,不再那么干涩,正午日头好的时候,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字。
到她这个年纪,身体康健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又听闻宝相寺前后桃林正值花开,叶母便与聂香一道出门游玩。
晚间叶怀回到家,聂香和叶母都还没回来,他出门去接,刚走出巷子,就见叶母和聂香的马车,两人买了些不少东西,什么平安扣如意符,回到家里还在谈论寺庙的盛况。
不知道是累着了还是伤了风,次日一早叶母忽然发起了烧,叶怀请来大夫,大夫看了诊,道:“春日多伤风,好在老夫人底子好,退了烧慢慢养着就是。”
叶怀点点头,他交待聂香看顾着叶母,自己随大夫一道去医馆里拿药,又把叶母往常生病时的方子拿来给大夫看,确定没有大碍才放下心。
“近来伤风的人多,年纪大的尤其要注意,”大夫走到药柜边,一边分了纸包药一边说:“铺子里卖有祛风消毒的丸药,郎君要不要备上一些,你们虽年轻,也不要轻忽了。”
叶怀道:“那便拿一些吧。”
他正同大夫说话,门外忽然嘈杂起来,惊叫喧闹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叶怀走出去看,只见一个形状癫狂的年轻人骑着一匹马在街上横冲直撞,一路上掀翻了无数摊子,路上惊慌失措,摔倒在地上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跑。
一个挑着豆腐筐子的年轻人从巷子口走出来,迎面撞上跑疯了的马,躲闪不及被马蹄当胸踏过,筐子到了,豆腐摔烂了,那人倒在灰尘四溅的路面上,身体抽搐着口鼻往外吐血沫。
凄厉地叫喊声撕破了静谧的清晨,叶怀身后,医馆里的人忙冲出去救人,受伤的年轻人被人抬着从叶怀身边过去,大夫过去瞧,不过几息之间,他摇摇头,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叶怀还没反应过来,街面上又跑过一群人,看装束是京兆府的衙役,他们追着之前纵马的人跑过去,留下几个人善后。
叶怀刚要找他们问问情况,柳寒山着急忙慌地跑进医馆,“大人,我可找到你了!快跟我走,出大事了!”
二月中旬举行的春闱,半月之后礼部放榜,郑十七郎得榜眼,状元与探花俱是郑家姻亲。
景宁也榜上有名,她的名次不算太靠前,但在她那些举人朋友里,名次仅在谢照空之下。
在乔装改扮与人交游的这些日子里,景宁确实见过不少人才,对他们的文采心服口服。如今上了榜,景宁当然高兴,于是大摆宴席,将所有中进士之人全邀来赴宴。宴上各人吟诗作对,其中有位进士,在景宁问答时居然说《离骚》是南朝谢灵运所做。
此人名次不低,乃二甲第六,问其姓名,更是惊讶。
“你猜这人是谁?”柳寒山道:“郑十七郎的乳母哥哥,只略认得几个字,背过几篇书,居然得了二甲第六。”
景宁长公主气疯了,郑家一个奴仆,名次居然在她之前,她还在皇帝和太妃面前洋洋自得,岂不知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
“于是长公主亲自去敲登闻鼓,把郑博郑大人,郑十七郎全给告了,”柳寒山拉着叶怀往衙署走,脚步越走越快,“京兆府,大理寺,御史台全都惊动了,把那郑家奴仆押来一问,说是从郑十七郎那儿看到的考题,他提早花钱找了人作答,考试的时候原样抄上就是。”
“今日一早,京兆府就派人去抓郑十七郎了。”
叶怀猝然定住脚步,“方才纵马的人是郑十七郎?”
“应该是他吧,”柳寒山问:“我好像看见马撞着人了,现在怎么样?”
叶怀沉声道:“人已经死了。”
柳寒山立时噤声。
第26章
郑十七郎慌不择路,没敢回家,躲去了城中一处别院,很快就被京兆府的人抓到了。
叶怀得到消息时刚到衙署,他皱着眉,“京兆府抓人,大理寺,御史台都知道,怎么没人通知刑部?”
“通知了的,我就是得了京兆府的消息才赶来找你的。”柳寒山道:“他们说,事出匆忙,怕走漏风声,所以先抓人,再通知的各部。他们还说,正式流程上,刑部肯定是要参与进来的。”
叶怀摇摇头,“都是敷衍人的话。”
“我看也不全是,”柳寒山道:“起码怕有人通风报信是真的。”
叶怀没说话,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柳寒山问:“大人,咱们现在去京兆府吗?郑家郎君被抓了,现在估计正在审呢。”
叶怀缓缓摇了摇头,他看着面前的刑部司衙门,忽然道:“我今日要告假,母亲病了,我要留在家里侍疾。刑部司大小事情,你决断不了的,只管报给侍郎大人。”
柳寒山不解,“大人,这可是科举舞弊的要案,你怎么能在这个关口告假?”
叶怀只是摇头,“你留心着,但也别太往前凑。”
说罢,叶怀也不往衙署中去,转身便回了家。西厢房里,叶母已经服了药睡了,大门关上,挡去了即将到来的山雨欲来。叶怀坐在房中,思索这件事,心中总是不静。他提笔要给郑观容写信,不过很快又放下,事情还未明了,他想静观其变。
三天后,叶家的门再次被敲开,来人是柳寒山。
叶怀不在这几天,柳寒山按照他的要求,事事交由侍郎大人做主,但到底是跟着上司的上司,压力不可谓不大。
他给叶怀带来了两个消息,其一是郑十七郎招供了,他在京兆府挨了几板子,大刑摆出来还没有上身,他便受不住,把所有的事都招了。
据郑十七所说,试题是他从伯父郑博那里偷来的,他没找人代笔,中进士的文章是他自己写出来的。可是他的乳母哥哥知道这件事,也想求取功名,就花钱找人提前准备了答卷。郑十七对此事知情,他早有言论说寒门士子比不上他家的下人。
“还有第二个消息,朝堂上有人以此攻讦郑博郑尚书,他们说郑博做主考官,郑十七就不该下场,瓜田李下,谁知道试题是郑十七偷看的,还郑博给他的。”
“还是咱们郑侍郎,他因为是郑十七的堂兄,为避嫌不能参与这件事,”柳寒山道:“尚书大人命你主理郑齐玉舞弊案。”
郑齐玉科举舞弊,加上拒捕时纵马踏死人,负责此案的主官给他定了个死罪,大理寺和御史台都无异议,案子递到刑部,只等刑部复核完毕,报到中书省,就可以择日把郑齐玉推出斩首了。
叶怀回到衙署,案卷已经放到了他桌上,到这一步,连柳寒山都察觉到了不对,“这是不是太快了点,郑十七郎可是郑家人,就这么顺利的给判了死罪了?”
叶怀把卷宗打开,从头到尾看下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从事发到郑十七被抓,再到审讯,一切都进行得飞快,没有给郑家人任何运作的时间和机会,说明这是早有预谋。
至于郑十七,他承认了提前看过考题,进士里也确实混进来半个文盲,而踏死人更是叶怀亲眼所见,判他个死罪其实不算冤枉。
问题是,这个烫手山芋现在到了叶怀手里,假如叶怀复核准允,郑家人岂会善罢甘休,他在郑观容面前又该怎么交代。
半晌,叶怀合上案卷,“卷宗里说,郑十七拒捕时吸食了五石散,神志不清,问问他们五石散是从哪来儿的,这是违禁品,应查尽查。”
柳寒山应声,知道叶怀是想先拖着,他对这案子还是一头雾水,只听叶怀吩咐行事。
叶怀拿着卷宗去了趟大理寺,大理寺少卿是个老油条,一向是谁都不得罪。但他做事并不含糊,他告诉叶怀,郑十七的罪行全部属实,如果不够判他,他这儿还有不少往日郑十七横行霸道的罪证。
至于为什么案子断得这么快,大理寺少卿揣着手笑道:“这当然是因为办案的诸位尽职尽责,恪尽职守啊。”
这话同废话没什么两样,叶怀又跑了一趟京兆府,京兆少尹出来接待叶怀,他一向是郑家派系,叶怀在郑观容那儿见过他,他很不明白为什么京兆府在郑十七案上如此积极。
京兆少尹摆摆手,“这案子没办法,景宁长公主告的状,民间多少士子要求给个说法,朝堂上各方神仙虎视眈眈,我要敢徇私,这会这身衣裳都保不住,我只能尽快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至于怎么扔给了你,我也实在没想到,要我说,你也想个办法尽早脱手吧。”
叶怀沉默不语,门外衙役忽来报,说钟韫到了。
“你与钟韫也有交情?”叶怀问。
京兆少尹道:“还不是为了这个案子,这也是个难缠的主。”
叶怀只好起身告辞,京兆少尹将他送出去,重新整了整衣服,预备接待钟韫。
等钟韫从京兆府衙门里走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叶怀站在街口,背对着人的地方,倚着墙,盯着脚下一丛野草看。
钟韫停下脚步,叶怀若有所觉,他站直了身子,看过来。
“案子怎么会落到我手里的,”叶怀道:“你这是在逼我。”
钟韫似乎是笑了一下,看向叶怀,“你不也逼过我吗?”
“我的老师一直告诉我,你并非全然的郑党,你有才能,做事也很正派。可我觉得,品德一定是高于能力的,一个不择手段的人比一个庸碌的人更危险,”钟韫认真地看着叶怀,“你已经在学着郑观容的不择手段了。”
叶怀没有答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激将法对我没用。”
钟韫叹口气,没再多话,径自离开了。
叶怀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他回到衙署,堂中有个仆役打扮的人候着,柳寒山站在一边,见叶怀回来,仆役上前一步,道:“郑家有请。”
叶怀今日去过不少地方,郑家自然也该去一趟,他坐上马车,一路走到郑府。
郑家本家的宅邸比郑观容那儿要大,子嗣多,院子多,仆人多,这么一比较,郑观容家里简直冷清。转过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人工凿砌的奇山异水,叶怀终于在一个厅中见到了郑六爷。
郑六爷阴沉着一张脸,因为儿子入狱而焦头烂额,此时双眼浮肿着,更显憔悴。
“叶郎中,”郑六爷道:“请落座。”
叶怀行了礼,便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儿子的卷宗,此时应在你手里吧,”郑六爷道:“这案子不能判。”
“大人,此案......”
“你不必说那么多,”郑六爷一摆手打断他,“只管去做就是了。十七是太师的侄子,他今日要是在京城,十七根本连京兆府大狱都不必待,一群宵小之徒,只会在背地里搞名堂!”
叶怀沉默一会儿,道:“郑齐玉毕竟踏死了人。”
郑六爷摇摇头,“这都是小事,当务之急是把他从牢里弄回来。”
叶怀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什么,末了他垂下眼睛,语气冷了几分,“恕下官无能为力。”
郑六爷本就为郑十七的事着急,如今被叶怀这样拒绝,当即火冒三丈,“你个小小的五品官,敢这么跟我说话,没有我郑家,没有郑太师,哪有你的今日!你真是不识好歹,你——”
郑六爷指着叶怀鼻子骂的时候,郑季玉匆匆赶来,他拦下了郑六爷,道:“六叔,六叔,你别急,我来同叶郎中谈。”
郑季玉好说歹说把郑六爷劝走,叶怀站起身,神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郑季玉忙又拦住叶怀,让人上了茶,道:“我替叔父向叶郎中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