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栖回到房间,通过了陆烬发来的申请。
页面随即弹出对方的通讯账号信息——
个人ID:JIN。
头像是全黑的,没有发布任何社交动态。
如果不是和他一样不爱发布动态信息,就应该是一个小号。
时栖并不介意,将备注改为“先生”,随后通过虚拟地图锁定之前藏匿羊皮袋的位置,将坐标发送过去,并附上了藏匿处的具体特征描述。
不知对方是仍在客厅还是已经回房,消息几乎被秒回:[收到。]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谢谢。]
语气公事公办,与先前上药时的温和截然不同。
时栖回了一句“不客气”,便起身走进浴室,照着那位先生先前的提醒,将还带着些许湿气的头发彻底吹干,这才回到床上。
精神图景当中,感知十分稳定。
时栖还是感到有些不太放心,抽空放出了两只精神体,拎起小肥啾的两只翅膀,细细检查过了每一根羽毛,又把小黑猫拎到眼前,从头到尾观察了一遍,才终于肯定两只精神体确实没有受伤。
时栖总算彻底放心,松开两小只,本想让它们在房里自由活动一会儿,却见这一黑一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打闹,而是各踞床榻一侧,遥遥相望,安静得不发一声。
无声的视线里,仿佛蕴藏着什么隐隐的对峙。
时栖疑惑地看看小肥啾,又看看小黑猫。
……这是,突然闹别扭了?
印象里,离开地下城前,它们明明还同仇敌忾来着。
难道是在阻拦那些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在时栖注视下,小肥啾朝另一侧高高抬了抬几乎看不见的脖子,相比之下,小黑猫目光闪烁,默默把脑袋埋了下去。
时栖问:“小黑,你是不是惹小白不高兴了?”
被这么一问,小黑猫瞥了小肥啾一眼,迟疑地“喵呜”了一声。
不等它有进一步动作,小肥啾像是忽然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扑腾着就要朝时栖飞来,一副急于告状的架势。
本来就是他的精神体,时栖可以感觉到小肥啾似乎是想要跟自己分享什么秘密,然而小黑猫反应更快。
还没等白团子飞到跟前,它便一跃而起,将小肥啾像毛团一样稳稳接在怀里,一边用脑袋讨好地蹭着,一边软软喵呜,完全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事实证明这种撒娇卖萌的做派,对主人跟精神体都十分好用。
小肥啾被蹭得羽毛更炸开了些许,啾了两声后似乎妥协了,睁着绿豆般的眼睛,团成了白色的小球,蜷在了小黑猫的怀里。
转眼间,它们就恢复了一贯亲亲贴贴的画风。
时栖:“……”
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大矛盾,这两小只,关系依旧挺好的。
他没再多想,重新拿起微型终端,终于有时间处理接下来的事,给老师发去了讯息。
那头似乎一直在等,回复来得很快。
[老师:忙完了?没出意外吧,有没有受伤?]
[时栖:没事,一切顺利。]
[老师:那就好。]
[老师:你小心将东西收好,我这里也尽快安排,争取下个月去帝星找你。]
[时栖:嗯,我等您。]
放下微型终端,时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起身打开柜子,取出了之前藏在里面的东西。
一只型号有些陈旧的小型数据端口,上面刻着一串编号。
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但如果让了解内情的人看见,恐怕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这里面储存着,当年一个世纪性研究项目相关的,全部数据记录。
当年,这个项目的主负责人时凝雪教授在放弃研究步入婚姻之前,曾经无限地接近那串生命密码。即便这个项目在证明方向错误之后就已经终止推进,也依然是许多研究者极感兴趣的存在。
这里面储存的数据,对常人或许毫无价值,却是对于生命科学领域相关藏家们的眼中,却是无比珍贵的科研财富。
黑色穹顶这种地下场合,在筛选奖励时向来喜欢猎奇,要的就是这种无价可估的珍惜之物。对于自诩尊贵的大收藏家们来说,也只有为了这种东西,才会不计后果地一掷千金。
而在时栖的眼里,这无疑并不是一件被外界强行赋予价值的藏品。
时凝雪教授,正是他的母亲。
这份数据,是母亲留下的最重要的遗物。
当年实验室宣布解散,所在星球恰好遭遇了一场星际海盗的劫掠。
实验室也没有幸免于难,当时就这样被洗劫一空,这份数据记录跟其他的研究数据一起,自此下落不明。
从记事开始,时栖就始终没有放弃寻找。
他跟老师一起在浩瀚的宇宙当中大海捞针,不断地在地下黑市散播消息,就是为了确保这份资料拥有流通于灰色地带的资格,等待着重新进入视野的那一天。
赋予足以让所有人重视的绝对价值,就是确保一件东西得到完美保存的最佳方式。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顺着蛛丝马迹追踪到了黑色穹顶,让这份数据资料,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
真当尘埃落定,此时的心境却是远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时栖轻轻地抚摸着陈旧的微型端口,眼睫微微垂落。
有一个身影无声地浮现在脑海当中,却是非常模糊。
那时候他还太小,到了这个时候,倒是几乎已经忘记母亲的具体模样了。
自从被老师带在身边之后,他就一起参加了很多项目的研发,却又从来不以“时栖”进行署名,就是为了不引起时家跟另外那边的关注,可以在这个时候,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下一步的计划当中。
至于后面的安排,非常简单。
他要继续完成,那没有成功推进的后半段实验。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身上怎么那么容易留下痕迹。
第26章
大概是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时栖刚躺上床,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松软下来。
先前在陆烬面前尚存的一丝紧绷与戒备,此刻在独处的静谧中悄然消散。尘埃落定的真实感漫过四肢百骸,连日积压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温柔而强势地裹挟了他的意识,无声地拖向黑暗深处。
原来,当一直背负的锁链真正卸下时,是这样的感觉。
……
黄昏铺满了天际,远方的云层被点燃,翻涌成一片金红的火焰。
小男孩安安静静地蹲坐在宅子走廊旁的楼梯上,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基因模型,那是他最为喜爱的玩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视线首先触及到的,是一片柔软的雪白裙摆。
女人有着浓密如海藻般的长发,俯身将他轻轻抱起。
这样的怀抱,如以往般带着一种实验室里才有的特殊气息,清冽、微凉,隔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疏离,却又奇异地非常好闻。
他喜欢这样的味道。
“小栖以后,也想成为很伟大的学者吗?”
小男孩听不懂这话里复杂的重量,只是懵懂地仰起头。
背对着漫天霞光,他只能看见昏黄在女人周身勾勒出一圈刺眼的光晕。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女人的语调里含着很浅的笑意,却像蒙着一层薄雾:“那就一定要坚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要,像我一样。”
很轻的尾音,像是一声叹息。
慢慢地,被远处琴房当中传来的钢琴声所湮没。
优雅的旋律,断断续续,如梦如幻。
周遭的场景毫无征兆地开始坍塌,逐渐变幻。
小男孩茫然地站在一片突如其来的暴雨中,冰冷的雨水随着狂风抽打在他的脸颊上,苍白的皮肤衬托得那双乌黑的眼眸愈发深邃。
他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庭院中央,四周的惊呼与喧哗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默默抬起头。
高耸的楼阁顶端,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边缘,雪白的衣裙在狂风中肆意飞扬。
如折翼的鸟,一跃而下。
像是顷刻间展开的最唯美的画卷,鲜艳刺眼的红色,将纯净的雪白染成一件最为唯美的艺术品。
他听到周围爆发出惊恐的喊叫,听到有人尖声咒骂着“疯子”,却只记住了最后惊鸿一瞥之下,在那张随着记忆模糊了的苍白脸庞上浮现的,从未见过的,彻底绽放的笑容。
冰凉的雨水冲刷下,小男孩也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稚嫩,纯粹,无暇。
与这个混乱与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
……
时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短暂的恍惚笼罩着他,过了许久,才慢慢地想起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这一觉,似乎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
久到,还以为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
窗外漏入的天光刺眼,时栖从尚未完全褪去的模糊梦境里挣脱,微微地蹙起了眉。
或许连精神体都感知到了主人身心极致的疲惫,向来准点提供“叫醒服务”的小肥啾,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来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