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车身轻微震颤,识别设定的目的地坐标后,朝着地下城边缘疾驰而去。
密闭空间里,一时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与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危机暂时解除。
时栖抬手摘掉那顶用以伪装的鸭舌帽,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耳根因刚才的奔逃泛着浅浅的绯色。
他已很久没有经历这样高强度的体力消耗,胸膛仍明显起伏着,难免气息急促。
时栖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将呼吸压稳几分,随后扯下身上那件临时披上的宽大外套,露出了里面的丝质衬衫。薄薄的料子贴着皮肤,随着动作牵出几道微乱的褶皱,领口本就微微敞着,此刻更松散了些,一层薄汗浮在锁骨与脖颈之间,像是轻轻地笼罩了一层很薄的雾气。
陆烬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在黑色穹顶那晃乱迷离的灯光下,他只能在光影切换的间隙捕捉到远处的模糊侧影。而此刻,车厢内光线柔和均匀,那张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十分清晰。
微红的眉眼,轻抿的薄唇,还有眼角下那一点慑人心魄的泪痣。
时栖终于调匀呼吸,转脸望向陆烬,就恰好撞进了深沉的眼眸。
他面上的表情微微一顿,随即开口,语调平静且直接:“先生刚才,是特地来找我的?您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陆烬:“。”
怎么知道会在那里?很好的问题。
总不能说是因为收获到了来自某只豹子的精准“定位”。
只是停顿了几乎无法捕捉的一瞬,他已开口:“凑巧路过,听到动静,出于好奇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好看到我的精神体飞了过去,跟上去,就发现你在那‘爬山’。”
时栖:“……”
飞,了,过,去。
在,那,爬,山。
还真是生动又贴切的形容,完全可以想象得出自己落入对方眼底的那一刻,是怎么一副狼狈的样子。
陆烬捕捉到了时栖脸上一闪而过的愣神。
眼底笑意不动声色地盛了几分。
时栖在这样的视线下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好看的眉心缓缓地皱了起来,无言以对的同时,显然是对这样的说辞并不信服。
凑巧路过,这个世界上,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凑巧?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陆烬的那身衣着上。
这位先生今天的装扮,与平日在私宅里截然不同。
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在方才一番折腾下,没有留下半点多余的褶皱。虽然上面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灰尘,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各个细节处呈现出来的讲究,光这一身就足够招蜂引蝶地吸引不知道多少人热情迎合,更何况,腕部那一眼就价值不菲的奢华机械表。
看似低调的一身黑,实则高调至极。
这般装扮,与时栖自己这身“招摇过市”的行头,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更何况他们身上同样残留着的,短时间内难以散尽的,夹杂着酒精和各种激素气息的混杂味道。
这个人当时也在黑色穹顶,并且,应该早就看到了自己。
能够这样及时地找过来,不是一路跟着他,就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或许,他知道那些人的来历,也知道那些人会盯上这次的奖品。
陆烬留意到时栖的审视,缓声开口:“你知道追你的人是什么身份?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时栖:“不担心。”
陆烬起了几分兴致:“哦?”
时栖看着他:“如果您跟他们是一伙的,大可以等我回去直接自投罗网。这可比现在这样大费周章,你追我逃的猫鼠游戏要方便得多。”
“很有道理。”陆烬认同地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问:“但是就算我不是他们的同伙,万一,我也同样图谋不轨呢?”
车厢里随着这句话,陷入了微妙的沉寂。
时栖的回答依旧坦然:“我愿意相信临渊集团顾总的好友,应该会同他一样遵纪守法。如果信错了人,那我也只能认栽。”
“你倒是懂得拿顾羡鱼来压我。”陆烬不怒反笑,最终还是不轻不重地透了个小底,“不过这件事扯上临渊集团对外的公众形象,倒也不冤。因为前几天收到了一些情报,顾羡鱼本来也打算过来看看,可惜有事抽不开身,就托我来跑了这么一趟。”
苏氏军工是临渊集团最有利的竞争对手,这番话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半真半假,这后半句既算是对出现在这里的解释,也算是默认目睹了时栖在黑色穹顶的所有言行。
时栖低低地“哦”了一声,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默。
对方既然解释了来意,自然也轮到他了。
他有意留了话口,等待对方反问那句“那你呢”。可陆烬只是靠在座椅里,侧脸被窗外流转的灯光切割得明暗交错,没有追问的意思。
还是时栖主动开了口:“您就不打算问问,我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陆烬回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不过是让你多编一个应付我的答案而已。”
时栖听出话里的深意,无声地压了压嘴角。
这是提前已经预设了他不会说实话。
而相对的,何尝不是承认了方才的回答里,同样掺杂了为应付他而即兴编造的成分?
一路看似随意的攀谈,悬浮车一路抵达了私宅门口。
时栖推门下车的瞬间,脚刚沾地,一股酸软疼痛便从四肢涌了上来。
他没忍住轻轻地“嘶”了一声。
陆烬已经从另一侧绕过来,伸手扶住他手臂:“受伤了?”
时栖摇头:“……没事。”
今晚他将逃跑的路线规划得十分精妙,临时基础路径变幻之后,那一波接一波的人更是被耍得团团转,倒是没有让自己受到明显的伤害。但全程奔波下来仓皇且狼狈,磕碰肯定是难免的,不用看也知道,身上不知道留下了多少的淤青。
先前精神高度紧绷下,时栖无暇顾及,这个时候松懈下来,酸痛一明显就有些忍不住了。
他体质本就偏弱,本人也很耐不住痛感,此时夜风钻入松散的领口,激得薄汗处一阵寒颤,眉心不由锁得更紧。
时栖面上没有太多神色波动,心里头已经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些伤口痕迹,也不知道要许久才能消退。
时栖想要早点回去休息,不料刚要迈开脚步就感到腰间忽然一紧,紧接着就被身后探来的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打横抱起。
这样的动作太自然,太顺手,时栖下意识搂住对方脖颈,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陆烬身材比例极好,平常时候看起来给人的印象甚至有些斯文,但近距离接触时,就可以感知那衣衫下结实匀称的薄肌,不显魁梧但蕴藏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就比如现在,将时栖捞起来的时候,轻轻松松的就像是拾起了一只小猫。
陆烬也没低头,径直迈步进门,朝楼梯走去。
他仿佛知道时栖要说什么,语调平缓:“你需要检查看一下受伤的位置,然后上药。”
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这让时栖倒是不好说什么了,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可以自己走。”
回答他的是陆烬的一声轻笑:“你走得太慢了。”
时栖:“……”
他默然不语,只是在心里悄悄反驳:不擅长体能怎么了。
到了二楼房间门口,陆烬才将时栖放下,十分绅士地止步在了门外:“洗完澡再来找我。”
“嗯……”时栖轻轻地关上了门,在门后方静站了几秒,最终在一整夜的惊心动魄后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先取出微型终端给老师发了讯息报平安,说明这边暂时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就走到衣柜前,取出了一套干净的衣物,走进浴室。
水汽氤氲,一身的疲惫也被彻底冲尽。
褪去衣物后时栖才发现,身上磕碰擦伤的地方居然有这么多,斑驳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客厅里,陆烬坐在惯常的沙发位置,正在浏览慕清晖从下城区发来的收网报告。
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到时栖从走廊转角走出。
洗完澡,时栖已经换下了黑色穹顶那套张扬的服装,此时只套了一件宽大的睡衣,松松垮垮地垂落在身上,长度刚好盖过膝盖。
陆烬的视线微微一顿,随意扫过还有些微湿的发梢。
几个家用机器人已经殷勤地等候在了客厅。
它们手中捧举大大小小七八个药箱,一字排开,琳琅满目得足以开设一家微型诊所。
时栖一眼看过,微微一愣:“……会不会有些太多了?”
“不会。”陆烬抬起手,悬空朝他轻轻一摆,“过来。”
命令的词汇,被这样的语调说出,竟有一种温柔到不行的错觉。
时栖乖乖地走到了陆烬的跟前,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了侧边的沙发上。
陆烬:“袖子卷起来。”
突然传来的话语让时栖抬眸看去:“什么?”
“袖子。”陆烬重复,音调缓了几分,“再卷起来一点,给你上药。”
按照原本的安排,时栖回来后应该先休息一晚,等明日起早再去医院买点伤药。
此时见陆烬这里品类齐全,而且显然都是极好的品牌,他也就没有拒绝这样的好意,点了点头,乖乖地将睡衣的袖子仔细地卷了起来。
陆烬垂眸扫过,眉心微微皱起几分。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通过遇到时,时栖那副的狼狈模样,大概也可以猜到发生了一番激烈追逐。这种情况下难免发生磕碰,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零散斑驳的淤痕。
这奔逃的一路,到底是遇到了多少次危险?
陆烬挑选了一款气味好闻的药剂,指尖蘸取些许,轻轻涂在淤痕处。
常年在军部,他处理这类伤势本是驾轻就熟,动作很是干脆利落,直到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才顿住动作,抬眼望去。
距离很近,视线猝然相撞。
时栖:“……”
陆烬:“……”
那个发声确实有些微妙,以至于氛围随着目光的碰撞,陷入了微妙的尴尬。
时栖吃痛下一时没有忍住,面上略微露出些许窘迫,耳根难得的一红,很想找一个缝把自己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