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渐青终于再度开口,他其实鲜少显露这样强硬的姿态,语气冷淡得过分,“别打扰乐团排练。”
大气不敢喘的傅意:“……”
啊啊啊啊啊……要被扫地出门了。
时戈一败涂地。
就在貌似紧张凝重起来了的氛围中,时戈的目光掠过一直游离在外的傅意,他微微眯起了眼,仍是轻松闲适的模样,“可我觉得这里很好,比大礼堂更适合排演纪念舞会。”
他站起身,走向傅意,不再看面色冰冷的方渐青。
“不在这里来上一支舞,不是很遗憾吗?”
时戈垂眼笑了一下,右耳那枚四芒星耳钉亮得晃眼。
“我们的舞步应该已经磨合得不错了吧。”
第100章 现实
“……”
傅意这回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方渐青投过来的视线。
不是那种似有若无的,极轻极快地掠过一眼,让人恍惚以为是错觉。
而是非常令人难以忽视的,直白的目光。
像是含着无声的质问。
这下冒汗了。
他不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实在是被眼前的氛围搞得沉重,只觉得非常地荒谬。
为什么自己要在这里被这两尊神人这样凝视?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是决定要向方渐青表表忠心,免得这位领导真以为自己愚蠢地站队了时戈。他顶着两人的视线,尽量维持无辜且茫然的表情,虚弱地说,“啊?我以为是来做场地布置工作的?其实我真的……真的不太会跳舞。”
那两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同时欲要开口。
突地被一道横插进来的声音打断——
“傅意,走错了吗?”
他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扯住了,力道并不重。但他听出来了那是简心的声音,平静又慢吞吞的,于是没有回头,只下意识地顺势被带着向后退。
简心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正好挡住了那两道视线。
简心抬起眼,很坦荡地说,“你们继续。方渐青,不用着急回来,指挥刚去卫生间了。”
他握住黄铜把手,顺手将第三排练厅的门带上了。
一切发生得很快,又十分自然。
傅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带着小跑起来,七拐八拐地进了一间空荡荡的音乐教室。
角落里放置着一叠木管乐器,简心俯低身子,将摞起来的长笛与单簧管收拾到一旁,又把掉落的乐谱捡起来仔细地码好,摆在钢琴琴盖上,抽了一张空着的椅子出来,对着傅意轻点了点头,“坐吧。”
“……简心,我……”傅意还是一脸懵然,没预料到能这么简单粗暴地撤离战场,他挠了挠脸,“我不是走错……”
“嗯,我知道。你不是来找我的。”
简心没有意外,他慢吞吞地说,“约定好的是排练完你在楼底下等我。这个时间,你来排练厅,是有别的事情吗?”
“对,校庆纪念舞会的筹备……但是在场地的使用上,时戈好像和方会长存在一点争议。所以刚刚就……哎?你知道?那你怎么说我走错了?”
简心点了点头,他浅淡地笑了一下,无端让傅意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因为刚才你看起来一副很想离开的样子,所以我就把你拉走了。”
傅意:“啊?”
有点像团建酒席上欲要脱身,正好有串通好的朋友急匆匆赶来,顺理成章地将人拉走。
计划通。
但他和简心可没有提前预演过。
“我会和方渐青说的,一个小乌龙,是我误会了。”简心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学生会那边,你不用担心。”
“那、那纪念舞会的彩排……”
“音乐楼是只有演奏部成员能使用的,方渐青应该不会把场地让出去。”简心耸了耸肩,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无所谓,“他们在争执这个的话,就争吧。你待在那里,很无聊。”
岂止无聊。
简直有点折磨了。
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真心实意地,“谢谢你啊,简心,简直救大命了。我刚才在里面真是……浑身不自在。哎,感觉像凡人误入了两位神人大能相争的场合。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学生会内部权力分配之类的矛盾?”
傅意已经无意识地开始和简心八卦方渐青了。
“也许是。”简心低着头,手里摩挲着一沓乐谱,揉皱了一角,慢吞吞地说,“不关心。”
“啊……学生会的事情,确实没什么意思。”
他当初也是为了申请交换生的加分才想要进学生会的,除了圣蔷薇女校的访学交流,之外的事务都带着一种使人萎靡的气息。
“对了。”傅意突然想起来什么,他伸手往自己的口袋里掏,先摸出来一瓶驱蚊液,尴尬地放回去,再掏了掏,才拿出那一包琴弦,递到简心眼前,“带给你的。本来是想等你排练完,但既然现在……”
“谢谢。”
简心毫不遮掩地笑了笑,他笑起来时,漆黑的眼瞳亮晶晶的,眼下那一颗极淡的蓝痣莫名显得生动,“最近排练强度真的很大,运气不好,弦就会容易断。”
傅意赶紧道,“没关系,其实我买了一箱。管够的。”
简心轻轻地“嗯”了一声。
傅意送完了琴弦,摸到兜里的手机,忍不住摁亮屏幕看了一眼。
幸好没有跳出来新消息。
简心注意到他的动作,小声说,“我来和方渐青说就好了,他们不会找你的。过一会儿,我送你下楼。”
傅意原本稍微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现在就是有种从临时加班中逃走的幸福感。
简心似乎并不着急回排练厅,大概也是指挥与首席都不在的缘故。他将那包琴弦松松地握在手心,敛着睫,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傅意聊了一会儿天。透过轻薄的窗帘,初夏的阳光洒进来,并不炎热,甚至有种暖融融的舒适感。
傅意就在这间音乐教室里慢慢地回满了能量,感觉刚才在第三排练厅遭受的精神损伤完全修复了。
所以说逃避加班是真的爽!
简心带着他又从弧形阶梯一路下去,没有那两尊神人堵路,四下一片安静。走出音乐楼,林荫道旁是结出一簇簇稠密黄花的栾树。简心低着头,漆黑的眼瞳安静地盯着他,“你回寝室休息吧,之前不是一直在忙着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么。”
“嗯……”傅意倒退着走出几步,朝他挥了挥手,“谢谢了,简心。”
简心望着他,没有问“那件事情”的结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那包琴弦,朝着傅意浅淡地笑了一下。
眼瞳亮晶晶的,似有光芒闪烁。
大概是栾树花的香气随着风拂过了鼻尖,淡淡的,像稀释了很多倍,莫名有些痒意。
傅意不自觉地避开了简心的目光。
莫非自己是奇异地出现了花粉过敏的症状吗?
感觉……怪怪的。
风没有止息的时候,树叶摇曳不停,一直在沙沙作响。
他按捺下奇怪的想法,顺着林荫道,一路慢慢走回了落羽杉林。
时间还早,既然摆脱了时戈分派的纪念舞会筹备的临时工作,那这小半天就算是空出来了。自从开始准备伊登公学交换计划,傅意就好像一直紧张地提着一口气,没有什么闲适的时候。
这会儿申请也提交了,也没有学生会的事务压在身上,难得非常完美的没课的半天,傅意惬意地直接躺上了床,放空大脑,沉浸式地刷了好一会儿手机。
他正津津有味地缩在被窝里,刷着帝国恐怖故事论坛的帖子,屏幕上方突地跳出来一条来自EDSL的新消息。
他咯噔一下,看清备注是简心后,又松了一口气。
[简心:换弦,换好了。]
[简心:喜欢。]
[简心:(视频)]
对面发了一小段视频过来,不知怎地莫名低清,只有他的半截身子入镜,琴身抵在左胸口。简心缓慢地拉动琴弓,大概是在试弦,断断续续地演奏了一小节乐曲。
那是十分柔滑的音色。深沉的,浑厚的,长线条的旋律中营造出一种包裹感,就像心脏被轻轻裹了一层天鹅绒。
傅意对古典音乐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依旧有着基本的欣赏能力,他真心实意地打下[很好听]发过去,那边很快回复。
[简心:下一次。]
[简心:演奏完整的。]
[傅意:没问题!]
[傅意:≥ ≤]
手快把对面颜文字偷了。
这半天舒舒服服地过去了。
傅意反正闲着没事,借了间烹饪教室烤了点黄油饼干,带着满满几袋子返回落羽杉林,又在EDSL的外送菜单上十分豪气地点了不少吃的喝的,堆满了寝室里的那张小圆桌,还有心思给咖啡拉个花。
曲植回来的时候,略显诧异,挑眉问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傅意:“还真不是。”
“那你这是……”
“没事闲的。”傅意哼哼两声,“纯心情好。”
曲植凉凉地看他一眼,解了领带,挂在一边,弯下腰来换拖鞋,“别又吃撑了晚上翻来滚去的睡不着。”
“这次不滚了,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