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危清晓脸色微变,低喝道:“万万不可!元丹给他,你活不活了?!”
蔺酌玉:“可他是为了救我……”
危清晓不想吓到他,只能缓和下来声音轻声哄。
“你出事那日,掌门师兄一直在命灯殿抱着你的命灯出神,神魂激荡连连呕血。我都担忧若是你的命灯真的灭了,他要么是痛心而死,要么是走火入魔屠戮三界。乖乖,你想一想,天道之下第一人若发了狂,三界焉有人能在他剑下活过一招,就当是为了你师尊,切忌有这样的想法。”
蔺酌玉听着听着眼圈通红,心又要碎了。
“还有你师兄。”危清晓赶忙说,“他一向疼你,乍一听说此事马不停蹄赶去古枰城,方才我瞧他神色惨白难看,不知是不是也因破道而受了内伤。”
蔺酌玉一愣。
危清晓道:“修行清心道本就要寡欲冷情,他此番大起大落定是识海落了伤,只是性子要强,从不与人说。”
蔺酌玉垂下眼,心口又酸又涩。
见他听进去,危清晓松了口气,将几瓶吊命灵丹塞到他手中:“让他服用这些吊住性命,我再去和掌门师兄商议,好吗?”
蔺酌玉知道连危清晓都治不了,就算再商议也不能议出什么章程。
再说桐虚道君如此宠他,必然不肯让清晓君用其他冒险的法子。
……恐怕是要拖延到路歧身死了。
蔺酌玉也没拆穿,魂不守舍地点头:“好。”
危清晓吐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乖啊,莫要擅自做主,除非你想要了你师尊和师兄的命。”
蔺酌玉心事重重地将清晓君送走了。
青山歧的闷咳声从内飘出来,唤回蔺酌玉的注意力。
蔺酌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进去。
青山歧坐在椅子上轻轻咳着,脸色苍白如纸,明明身形高大却不知为何让人瞧得羸弱纤瘦。
“哥哥……”
蔺酌玉勉强笑了笑,拿出灵丹喂给他:“别担心,我定会救你的。”
“我早知会有这一日,是心甘情愿的。”青山歧说着还冲他温柔地笑了笑,安抚他,“你只要无事,便是我得偿所愿了。”
蔺酌玉听着这话更加难受了,闷闷着没说话。
青山歧瞳孔悄无声息地缩了缩,近乎贪婪地盯着蔺酌玉的脸。
他遭受挖丹之痛、紫狐心头血焚心掩妖力之苦,为的便是此刻,蔺酌玉的愧疚、心疼便是他迫切需要的养分。
玲珑心知晓了一切,两人只能活一个,他会如何选?
师尊爱护、师兄怜惜,整个浮玉山皆宠他爱他,他又怎会忍心舍弃这一切而主动送死?
青山歧快意至极。
蔺酌玉愧疚难当,没抬头看他,好一会才打定主意,轻轻抬起头望他。
青山歧一眨眼,将那诡异的阴郁眼神遮掩住。
蔺酌玉温声问他:“路歧,你怕死吗?”
青山歧道:“不怕。”
“傻话。”蔺酌玉轻声笑了笑,“是人怎么可能不怕死?”
青山歧的确怕死。
在青山族中,无能之辈活得皆战战兢兢,稍有差池便会被同族相残,尸骨无存。
……就如他的娘亲。
一只修行多年才化为人形的小野狐,本该无忧无虑,却一朝登天被青山笙瞧上,没享受过什么荣华富贵,便被青山笙当着亲生子的面亲手扼死。
那化为小狐的尸身和一抔黄土合二为一,连一块骨头都留不住。
青山歧怕死,怕也和他娘一样死得难看、悲惨而悄无声息,所以自幼便拼尽全力想往上爬。
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就能将那些欺辱他之人踩在脚下。
蔺酌玉看他沉默,没忍住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笑道:“既然怕,又哪来的胆子做出挖丹救人之事?”
青山歧仍没说话。
蔺酌玉叹了口气:“苟且偷生乃是人之常情。”
青山歧一怔,似乎没料到玲珑心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转念一想,他心中更为兴奋,直勾勾盯着蔺酌玉,甚至因期待蔺酌玉即将说出来的话而身躯微微发抖。
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气,直视青山歧:“路歧,有件事我想和你商议。”
青山歧道:“你说。”
他已预料到了蔺酌玉要说的话。
名门正派说话自然会挑好听的说,更何况蔺酌玉这样会甜言蜜语哄得所有人围着他转的口才。
蔺酌玉无非是要说:
一或道貌岸然,哄骗他医宗会尽全力医治他,让他切莫担忧,随后在半个月后他奄奄一息时,再假模假样地掉几滴泪,待他死后便心满意足占据灵丹。
二或惺惺作态,装作要挖丹还他,等青山歧阻拦后再勉为其难地放弃,安享元丹。
三或真心实意,直接还与他灵丹。
可方才医宗同他说了如此多,蔺酌玉定然不会选择主动赴死。
青山歧一想到蔺酌玉终于“按部就班”地依照自己所期待的那样“苟且偷生”,整个人前所未有的开怀。
他甚至无声笑了起来,肩膀不着痕迹发着抖,期待玲珑心终于破碎的场面。
风从窗棂吹拂而来,桃花漫天落在蔺酌玉肩头。
如此美好的花瓣衬托着面前通透如琉璃的青年如日如月,却即将要破碎,陪他一起坠入脏污的烂泥中。
蔺酌玉抬眼望着青山歧,认真地开口。
“……你想同我结为道侣吗?”
有那么一刹那,青山歧正想讥讽原形毕露的蔺酌玉,嘲讽他恶毒无情,讥笑他玲珑心也不过如此。
……好像蔺酌玉的龌龊恶毒,便能抵消他当年的畏惧自私。
他们俩不分你我,皆是烂人。
可意识后知后觉到蔺酌玉的话语,青山歧脸上还未做出来的神情陡然一僵,愣怔望着蔺酌玉。
四下寂然无声,安静得令人畏惧。
良久,青山歧僵住的身体和心脏才终于缓缓动起来,嘴唇微抖,嗓音喑哑。
“你说……什么?”
第29章 和好
蔺酌玉还在说。
“我知晓你委屈,本就是为我才伤成这样,又要同一个男人结为道侣,可我方才细细问了,清晓君为三界医宗,连她都一筹莫展,那便是真的别无他法了。
“恰巧方才我从鹿玉台过来,遇到我另一位师叔,提及有位长辈近日合籍,道侣是凡人,若结了道侣契便可共享寿命、灵力。
“我来时路上思忖着,若你我只能活一人,不如先结道侣契,日后再解,两全其美……唔?路歧?你怎么了?”
青山歧如梦初醒,怔然望着蔺酌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蔺酌玉一紧张便容易喋喋不休,他平日所见长辈、同辈皆是阴阳相合,对断袖之事知之甚少。
只当此事不为天理所容,又有人道断袖双修甚是屈辱,所以说出来颇为心虚。
蔺酌玉小心翼翼看他:“虽说此事并不光彩,可我浮玉山之事没人敢置喙半分,绝对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你你觉得如何?”
说到后面,他嗓音明显软下来,唯恐青山歧厌恶断袖,伤了孩子自尊。
青山歧呆愣大半晌,不知为何眼瞳隐隐微红,连嗓音都不再像平常那样故意夹着,近乎有些咄咄逼人的凌厉。
“道侣合籍,两情相悦!你我才相识几日,你便要和我合籍?!”
简直荒谬!
蔺酌玉幽幽瞅他:“你挖灵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这句话,现在倒是记起来你我相识没几日了?”
青山歧:“你!”
蔺酌玉本来还心虚,但瞧出青山歧脸上并无屈辱和厌恶,也宽了心,笑吟吟地凑上去:“哎哟,我还当我们阿歧脾气好呢,没想到也会呲儿人啊?来,再凶一个哥哥看看。”
青山歧:“……”
蔺酌玉长相是妖族都罕见的漂亮,一身青衫外披着层淡粉色的罩纱,乌黑青丝落在单薄背上,衬得身量颀长如青竹、面容如桃蕊。
更何况他笑颜如花,眉眼弯弯凝视着自己,好似诉说情愫,真的钟爱与他。
青山歧一时看得怔住了,心脏不可自制地剧烈狂跳。
蔺酌玉看孩子气得脸红到了耳根,干咳了声安抚他:“好嘛好嘛,这事是有些可笑,但胜在有用。我也仔细想过了,先结个暂时的道侣契撑过一月,等你元丹取出来后我们便碎契和离,放心吧孩子,你还是青白的。”
青山歧袖中的手死死一握,掌心的疼痛让他强撑住理智。
荒唐!可笑!
蔺酌玉是在羞辱他!
本以为豁出去元丹能令玲珑心破碎,不料却弄巧成拙,不仅蔺酌玉仍如天边明月辉光皎洁,还要和他结为道侣……
和一只妖结为道侣,私定终身?
何其可笑?
蔺酌玉见他一直不说话,不高兴地催促:“你到底同不同意?不答应就算了,那我去找师尊磨磨看有没有其他法子?”
他起身就要走,手猛地被抓住。
蔺酌玉回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