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不论他看罗瑛多少眼,对方都不会有丝毫回应,宁哲也没觉得不对。可是现在,只是三秒,宁哲便知道罗瑛生气了。
第83章 哄一下
罗瑛一下下剔着手里的木棍,很明显的兴味索然,但他的目光却被这根平平无奇的棍子定定地吸引住,丝毫不往身旁偏移。
他沉默时身上有种冷钢与松雪的气质,不经意流露出的高高在上令想靠近他的人胆怯不前,可宁哲注意到罗瑛的鞋尖朝向着他,握枪射击时稳如磐石的手,此时却控制不了本该飞向火堆的木屑,木屑在宁哲脚边积起了小小一撮。
宁哲收回视线,像是没注意到,将脚往自己的方向缩了缩。
罗瑛手指一顿,木屑飞出的速度慢了些。
半小时后,宁哲取出罗瑛放在自己这儿的电子表,看了一眼道:“到点了,你进去的时候顺便把何肖飞叫醒。”
罗瑛抬起头,视线自宁哲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休息室,又垂下头,松了松肩背,并不打算走。
“你不困?”宁哲问。
罗瑛收起刀子,看着火堆,眨眼,“还好。”
他等着宁哲说下一句话,劝他休息一会儿或者训他硬撑不爱惜身体,但宁哲却起身,道:“那辛苦你了,我再进去睡会儿。”
“……”
宁哲刚走一步,手被握住了,身后的力道拽着他不容拒绝地又坐回去,而后罗瑛迅速收回手,身正体直,眼帘下垂,“我有件事没跟你说。”
宁哲无言地将脸转向罗瑛,心提起来,警惕道:“……什么?”
罗瑛的脸色有点臭,睫毛微颤,几秒后语气生硬地说:“……哄我一下,再告诉你。”
宁哲微抿唇,他不是没看出罗瑛想让他哄的需求,却刻意忽视了,这些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快超出他的心理安全范围,趁着罗瑛生气,他们分开冷静一下是好的。
可他没想到罗瑛居然会把诉求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宁哲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他,他之前竟没发现罗瑛在感情方面有这股“不择手段”的劲儿——
罗瑛想跟宁哲关系进一步,就果断表白;想跟他解除误会、让他原谅,就干脆起誓,甚至挡在车子前面任他出气;现在想确认宁哲对自己的在乎、从宁哲身上获得情绪价值,见沉默别扭没用,就直接开口要哄,不惜提出条件用以交换。
他的目标总是清晰明确的,采用的方式虽然青涩生硬却又是最有效率的。
他并非不知羞耻,相反,他脸皮薄得厉害,但在罗瑛看来,比起把话说开后就能得到的东西,那点难堪与窘迫根本不值一提。
简而言之,不要脸。
宁哲想起罗瑛压抑的童年时期,想到他为了追上父亲的步伐时刻紧绷的少年时期,想到他刚成年就进入纪律严苛的军校,想到他一次次在枪林弹雨中绝处逢生,又觉得罗瑛会形成这样的思想再正常不过,心再次一软。
宁哲拽过罗瑛的手,在他粗粝的掌心拍了一下,又迅速轻扔还给他。
“哄完了。”宁哲心虚道。
罗瑛的唇线立时舒展开,又收住,被拍过的微微发烫的掌心虚虚握着拳。
他用另一只手将被自己削过的木棍翻转过来,拇指一抚,木头上迅速攀爬起白色的菌丝,一只小巧饱满的蘑菇鼓了出来,看样子跟之前陆山禾给他们的是同一个品种。
罗瑛道:“木系异能觉醒之后,我通过这种方式跟陆山禾他们联系上,这次行动,他们也会在。”
这就是他要说的啊。
宁哲松了口气,只要别是罗瑛又悄默声安排自己去送死就行,不过这蘑菇的作用却让他大开眼界,“怎么联系上的?你对着蘑菇说话他能听见?”
“不是。”罗瑛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那种说法很可爱,他让菌丝继续加快生长,片刻后,蘑菇的伞盖张开了,“山禾能感应到这些‘一母同胞’的孢子状态,我们一直用它们来传递信号,看,这样一株处于子实体期的蘑菇就代表‘一切平安,按计划行事’,两株就是‘计划有变,原地待命’。”
宁哲睁大眼睛点点头,没想到还有这种远程交流的方式。
“那他们要跟我们会和吗?”
“嗯。”罗瑛见他没问陆山禾等人的目的,顿了一下,主动解释道,“这次是袁司令亲自给他们派的任务,目的地也在陕原武器库,恐怕那里还有别的秘密,具体要等会和后才知道。”
“哦。”宁哲应了一声。
上一世陕原武器库就是被应龙基地拿下的,袁司令会派出这个任务他并不奇怪,但罗瑛要怎么处理呢?那个秘密又是什么?
宁哲不自觉眉头紧锁。
他一停顿,罗瑛仿佛就能猜出他心中所思,声音低沉道:“放心,袁司令不会得到他想要的。”
宁哲顿了顿,提到袁司令,他又记起了罗瑛父亲的事。虽然真正杀死罗晋庭的是江择栖,但据郑啸所说,背后谋划这一切的,极有可能是袁司令袁帅。
关于这个人,宁哲还没好好跟罗瑛聊过。上一世,正是袁帅的野心助推了严清的罪孽,应龙基地的政权被罗瑛颠覆时,严清被囚禁起来,袁帅却不知所踪,宁哲也不清楚他的结局如何。
如今,在宁哲心中的必死名单上,这个人仅次于严清与顾长泽。
宁哲眼睛一亮,突然想到了一个回报罗瑛的好主意,对罗瑛道:“我帮你暗杀掉袁帅吧?”他说完又蹙了下眉,“袁帅”这名字真是占便宜。
罗瑛却道:“不用脏你的手。”
从知道袁帅在支持人体试验的那一刻起,这位“前辈”在罗瑛心中的形象早已坍塌。
罗瑛转了转手里的木块,避开蘑菇,用匕首利落地在上面刻划线条,“他犯下的所有罪行,都将公之于众,我会让他罪有应得。”
宁哲听出罗瑛希望让大众来审判袁帅,这种做法无可厚非,但宁哲自己代入一下,换做是他,绝对无法容忍杀父仇人活到那一天,将其手刃都无法解心头之恨!
“你未免太有原则。”宁哲轻声吐槽。
回想起来,罗瑛至今所杀的每的人都犯下了非死不可的罪孽,而他和宁哲闯入研究中心时,面对前来追杀的安保人员,罗瑛只将他们电晕,并没有下死手,倒是宁哲一枪一个毫不留情。
可罗瑛也没有阻止宁哲,甚至认可他这种保护自己的方式。
罗瑛严格遵守着自己的一套准则,却从不以此来要求他人——只除了一件事。
宁哲想到什么,眸光一暗。
而罗瑛听见他那一声吐槽,勾了勾唇角,眼中却并无笑意,“有时候一个人过于遵守原则,未必是出于正义。”他勾勒着手中木块的形态,声音放低,像是自言自语,“而是为了约束自我。”
宁哲沉入自己的思绪中,并未注意到罗瑛的异样。
旁边簌簌的木屑声不绝于耳,突然,一只蹲在雨中的小兔子闯入宁哲眼帘,他眨了眨眼睛,原来是罗瑛做好的木雕,长出来的那株蘑菇正好悬在兔子头顶上,成了为小兔子遮挡风雨的小伞,栩栩如生。
宁哲惊喜地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抚摸。
罗瑛凝视他一会儿,忽而问道:“草鞋好还是兔子好?”
“……”宁哲先快速把木雕兔子收进空间保存起来,而后才作出沉吟的样子,几分拿腔拿调地回答,“草鞋能穿在脚上,实用;木头雕的兔子,又不能吃。”
“……怎么不能?上面还长蘑菇呢。”罗瑛轻哼。
宁哲余光瞥见罗瑛后背靠墙,那张英俊的侧脸又冷下去,他心里已经猜到这又是罗瑛下一次讨哄的套路,却并不排斥。宁哲不愿再将那一位罗瑛对他的亏欠算在如今的罗瑛身上,但他能给对方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他不会让罗瑛知道,宁哲舍得把草鞋穿在脚上,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摘下木雕兔子上的蘑菇。
在他的空间里,有一块空出的角落,放着一个储物柜。
宁哲会将木雕兔子和那支竹笛,以及那架机翼上被烟灰燎出残缺的纸飞机,一起存放在里面,隔着玻璃,永远封存珍藏。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继续出发。
宁哲终于从驾驶座上退位到后座,罗瑛坐在他身旁补觉,脑袋歪在车窗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小荆棘外加两个拳头的距离,谁也不理谁。
张运照着罗瑛在地图上画出的路线开车,周围的地形逐渐变得平坦开阔,视野中一片连绵起伏的矮土丘,植被稀疏,黄沙莽莽,中间夹杂着零星的村庄。这里地广人稀,越往里开,他们遇见的丧尸就越少,到后面连续两三个小时都没看到丧尸的影子。
地势虽平坦,但路上却有许多石子,改装过后的越野车也难免颠簸,宁哲往右侧瞥了几眼,拿出个抱枕来,越过小荆棘拍了拍罗瑛的肩,示意他把抱枕垫在车窗上,免得磕脑袋。
罗瑛睁眼,眼神移动看了下宁哲,没接。
坐在中间的小荆棘看不懂两个大人眼神中的机锋,瞧那抱枕毛绒绒的还有个卡通人物,很是喜欢,便一把抢下来抱在自己怀里。
罗瑛闭上眼又继续睡。
宁哲见他额角都红了一块,轻叹口气,抱起小荆棘跟她换了个位置,挪过去挨着罗瑛坐下。
罗瑛像是睡熟了,不为所动,睡颜冷冰冰的看着很不好惹,但随着车辆几次颠簸,他的脑袋不知不觉就落到了宁哲肩上,鼻尖轻抵着宁哲的锁骨。
小荆棘见状,扔下抱枕也要靠着宁哲另一边,坐在对面憋笑憋得脸酸的赵黎连忙把她抱过来,捂住她的眼睛。
“……”
宁哲努力忽视喷洒在皮肤上的呼吸,望着窗外流逝的风景放空大脑。
一小时后,道路旁的山丘中,一座富有当地风情的黄土山寨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第84章 螳螂捕蝉
张运一个急刹车,宁哲稳住身形后便要打开车窗查探情况,他脑袋刚伸出去,就被人拽了回来,罗瑛贴近车窗,视线朝外迅速扫了两秒。
前方不远处,一辆装载着货物的牛车和一辆军用吉普堵在土路正中,黄沙混着硝烟扬起,枪声中,一头牛哀鸣跪伏在牛车旁,前腿处有个碗大的伤口,牛车上有个十几岁的少年被捆绑着缩在货物之后。
道路两旁各有一道壕沟,两方人各占据一条壕沟对战,靠近牛车的那一方明显是本地人,穿着当地传统服饰,肤色较黑,扛着几台机枪火力凶猛,而另一方则身着齐整的迷彩服,相比对方猛烈的攻击,他们只偶尔还击两下,用的是异能,有个年轻小伙冒出头试图喊话,却立马被密集的枪火逼回壕沟,爆出声粗口。
罗瑛收回目光,合上窗,“是陆山禾他们。”
“啊,那我们要下去帮忙吗?”赵黎抱着挂在胸前的枪,略有些苍白的脸上闪过忐忑又期待的神色。
张运跟何肖飞也紧紧盯着罗瑛。
他们已经知道要在路上跟罗瑛的队伍会和,除小荆棘外每人都分到一把宁哲给的枪,下山前紧急培训过几天。到底是在末世存活至今的人,虽然没摸过枪,心底难免发虚,但此刻感受到子弹射出枪膛的震响击打在耳膜上,他们不由自主地热血沸腾起来。
“先不用。”罗瑛无视其余人失望的眼神,扭头对宁哲道,“跟我走一趟。”
宁哲点头。
这里距离陕原武器库已经不不远了,一下车,便感到空气有些稀薄,黄沙拍打在脸上辣辣地疼,宁哲从空间取出两块布巾,递了一块给罗瑛,蒙上阻挡风沙,而后跟着罗瑛从后方靠近那些持枪的本地人。
几分钟过去,几名本地人老老实实地举起双手,缴械投降。
罗瑛正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而对面,六个平均身高远超180的小伙跃上壕沟,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
“老大!”
“老大!”
“老大!宁哥!”
宁哲刚招手让赵黎他们下车,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挤,猛地迎面撞上罗瑛的胸膛,罗瑛下意识环住他腰,一手摁下他脑袋,紧跟着,六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便肉墙似的将他们紧紧围抱在中间,伴随着一阵哭嚎。
“老大啊,你怎么才来啊——”
小炎年纪小,是几个人里动静最大的,其他人包括最稳重的陆山禾在内,都红了眼眶,比罗瑛还高一点的大个子江横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流。
宁哲懵懵地被迫和罗瑛一起挤在中间,扒下面罩喘气,感受到这份过于窒息的爱戴,产生了一种他们叫出口的不是“老大”,而是“爹”的错觉。
叙旧过后,两方人也相互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