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真的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让宁哲将对“那个渣滓”的恨,也一起施加在了他的身上?
这不公平!他不是那个人,更不是那个渣滓,虽然他之前也犯过错,但那并非他本意,他根本舍不得伤害宁哲一星半点,宁哲不能因为那一点错误就这么对他!
宁哲的眼睛蓦地浮上一层水光。
“你做错了什么?”宁哲目光失去了焦距,喃喃,“你什么都没错。你是不会有错的。”
他像是想到极有意思的事,冁然笑开了,眼底闪着碎光,抬头真诚地对罗瑛道:“是我冷漠无情,是我狼心狗肺,是我把你的真心剁碎喂了狗,是我不择手段为了达成目的利用你一片真情……你生气了吗?很生气吧。但请你先忍忍,你答应了我的条件还没完成——”
宁哲声音逐渐哽咽,“……请你做完再走好吗?”
他痛恨极了自己的愚笨和无能,他不能喜欢罗瑛,无法回应罗瑛,可他又偏偏需要罗瑛。他明知道这一世的罗瑛什么都没做,却还是躲不开上一世的阴影,竖起浑身的尖刺扎伤了他!
他也变成了一个利用别人感情的人。
“……”
突然之间,宁哲的视野陷入黑暗,有人用干燥的手掌捂住了他的眼睛。
宁哲再也无法维持笑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随着眼泪从指缝间淌落,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下瘪,他的身体因为强忍哭声而抖动。
宁哲被按进了一个怀抱。
“对不起。”罗瑛紧紧抱住他,嘴唇在他头顶摩挲着,试探着想贴上他的鬓角,但最终只是擦过他的发丝,“对不起。”
罗瑛的语气流露出挫败,“我总是把你弄哭。”
“……”
罗瑛感觉到自己胸前的绷带被打湿得更快,那些眼泪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他的心,可他又束手无策,他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有比这更无力的时候了。
“我不问了,公不公平也无所谓。”
最终,罗瑛抬起宁哲的脸,用手背悉心地抹着他的眼泪,偏冷的嗓音放轻,叹息道:“你爱怎么处理我就怎么处理,你想怎么利用我就利用……我的真心很够用,你用不完了,扔海里听个响我也心甘情愿。
“只要你哪天发现我实在比那个渣滓好太多,记得把我捡回来就行。”
还是要跟“那个渣滓”较劲。
倘若有一天罗瑛知道了他恨得要死的“那个渣滓”就是他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宁哲莫名被戳到笑点,眼泪还流着,又忍不住要笑,一个鼻涕泡鼓了出来。
罗瑛的目光时刻在他脸上,见状心口猛然一松,不等宁哲尴尬,便蹙着眉,像是嫌弃又无奈的口吻,手指轻轻捏住宁哲的鼻子,“长这么大了还流鼻涕,来,擤一下。”
宁哲犹豫一瞬,被他捏着鼻子皱起脸擤了一下。
“用点力。”
“……”
“用力!”
“……”
宁哲发出了很大一声响,鼻子瞬间通畅,罗瑛眉头则拧得死紧,好像嫌弃得不行,抓起自己的外套将手指抹干净。
宁哲笑出了“哈哈”声。
罗瑛不着痕迹地瞥他,眼神柔成了水。
“你穿点衣服吧。”宁哲吸着鼻子说。
“穿。”罗瑛应道,拿起放在一旁的T恤。
“……罗瑛,你真的很好。”宁哲注视着罗瑛冷峻又温和的侧脸,把今天他对自己说过的话送了回去。
罗瑛撩起眼帘看他。
宁哲眼眶还红着,凝望着罗瑛,神态柔和,目光却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另一个人,流露出释然与浓烈的惋伤,蓦地让罗瑛心中一刺,想要阻止宁哲接下来的话。
“如果——”
但还是晚了。
宁哲咬了下唇,唇瓣印出一道深红,“我想,你只是我的哥哥呢?”
“……”
周身的热度顷刻间冷却。
曾经这是罗瑛对他的要求,他们之间只能是家人,是兄弟,如今却变为一把利剑,握在宁哲手中,刺进罗瑛的胸膛。
这就是报应吗?是他活该。
罗瑛重新收回目光,沉默地抖了抖T恤,低头套上,平静道:“抱歉。我做不到。”
停顿一下,他又发出声轻笑,面上滑过自嘲,“除非你想搞骨科。”
“……”
“骨科”这个词还是宁哲告诉他的,此时被罗瑛说出口,宁哲突然清醒过来,浑身的血液像是沸了一样,脑子里发出热水壶烧开时的鸣笛声。
他是中毒了才会提出那么自私又恶俗的条件!
想要人家为你鞍前马后,又不想有任何负担,就算人家应了,你有脸叫出口吗宁哲?!
宁哲垂下头,将脸抹干净,在屋子里转着圈走来走去,试图缓解尴尬,罗瑛错开他走到门后,在门把手上一握,金属把手便恢复原样,他拧开门,对宁哲道:“走吧。”
宁哲应了一声,立刻跟上,装作没说过那句话。
应龙基地。
罗瑛亲手带出的特种小队包括他在内一共七人,从之前的基地就一直跟着他,他从应龙基地死遁后,陆山禾作为他的副队,便暂代罗瑛管理行动小队,这任务并不轻松,若不是罗瑛的嘱托压在那儿,这些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早就跑去跟他们首领团聚了。
末世以来,各大基地基本全民皆兵,应龙基地同样如此,但它分成内外区,内区的一万多中高阶异能者,才是整个基地最重要的武装力量,拥有由袁司令颁发的军衔,属于“编制内”,调遣权也只在他一人手中。
换句话说,罗瑛、严清甚至时袁祺风等人虽有军衔,却没有属于自己的部下,一切需要调动兵力的任务都必须找袁司令申请“借兵”,陆山禾等人至今还能跟着罗瑛,是靠罗瑛的拳头打出来的特权,但名义上,他们依然要听从袁司令的差遣。
陆山禾从总司令办公室中走出来,一向温润的脸上压抑着愤怒,但在队员们围上来询问情况时,他只是摇了摇头,直到回了休息区,才将袁司令交给他的文件拿出来。
其他队员飞快传递着文件,小炎急性子地直接开口问:“怎么样?不是要去陕原吗?任务时间定下来没?咱们什么时候去找老大——唔!”
陆山禾伸着手掌怼他嘴上,扫视左右,“管好嘴!”
小炎龇了龇牙,讪讪地拍下了自己的嘴。
“去陕原那地方……找一扇门?”身高近两米的江横从文件中抬起头,“就我们六个?去送死吗?”
“送死也得去。”陆山禾脸色沉重,“如果这个任务完不成,之前我们基地来的那些没有异能的人,全都得搬去外区,这就是袁司令今天找我说的话。”
“去他爹的!”小炎气得胸膛起伏,“他就是欺负我们老大不在!他……”
“我说管好你的嘴!”陆山禾死死捂住他下半张脸,“前面研究中心出那么大的事,老大的身份多敏感你不知道吗?他要不假死,袁司令能扒下我们一层皮!”
小炎挣开陆山禾,不甘地翻了个白眼。
江横打圆场:“老大前几天不是给山禾传消息了吗,等见到他,他肯定有对策。”
众人的心情这才松快起来,小炎乐呵道:“这回说不定能见到宁哥!”
长着双狐狸眼的叶子双吹了个口哨,“你怎么老想着嫂子,当心老大削你。”
小炎追着他打,“我!那!是!崇!拜——!”
他们在屋子里商量,另一边,袁司令的二把手,包达功,也就是将袁祺风从严清手上接回来的那人,快步进入袁司令的办公室。
包达功比袁司令小了十来岁,正值壮年,当兵时跟着袁司令参加过不少战役,末世后更觉醒了异能,袁司令能坐上这个位置少不了他的一份力。
袁司令手下有一支十三名高阶异能者组成的特种精英小队,代号蛟龙队,便是由他和江择栖一同训练出来的,之前借给严清的那些异能者跟蛟龙队比起来也不算什么。
“达功,”袁司令将一枚雕刻蛟龙的精致徽章推了出去,“江择栖还在养伤,这回就要辛苦你了。”
包达功忙上前,双手接过蛟龙徽章,别在胸前,拍拍胸,立正道:“放心司令!保证完成任务!”
袁司令点点头,沉吟片刻后,“多注意陆山禾那小子,如果他联系上罗瑛——”
“杀?”包达功抢答,眼里迸射出狂热的光。
“不,不不不。”袁司令摇头,“阿瑛能帮上我大忙,我怎么舍得杀他?你跟着他们,探清楚那扇‘门’的情况就行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又道,“严清之前让祺风带回来的两个老人,是关在地下最后一层了?”
“不算太老,”包达功耿直道,“跟您差不多岁数。”
袁司令嘴唇拉直,而后叹息,“宁海岑,向棠华——当年这对夫妇代表华国企业家出席国际商会,还是由我亲自护送呢,祺风不懂事啊,我得找个机会好好跟他们道个不是……我记得他们还有个孩子,跟阿瑛一起长大的?”
“前段时间跟罗瑛一起闯进研究中心的,就是那小子啊,您这都忘了?”
袁司令再度叹气,加重语气,“我没忘。我的意思是,遇见了,你就一起带回来,好让他们一家团聚!”
“是!”包达功站得笔直,应道。
袁司令瞥他,“那你还不走?”
“是!”
“……”
加油站的休息室有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他们共六个人,赵黎和小荆棘一个是后勤人员,一个是小孩,不算在守夜人员内,剩下四个人便两两分组守夜,隔三个半小时轮一次班,床铺正好够用。
罗瑛分配小组时宁哲有些心不在焉,还在为之前的事而尴尬,只听到自己负责守后半场。
他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跟罗瑛是一组,可后半夜一觉醒来,却发现罗瑛和张运都不在,隔壁的赵黎和小荆棘睡得正沉,宁哲原本以为躺着罗瑛的上铺,睡的是他们另一位同伴,四级的土系异能者何肖飞。
换班时间还没到,宁哲便没有叫醒何肖飞,自己悄声出去了,外面罗瑛和张运点了堆火坐在大厅,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宁哲一开门,罗瑛就看过来了,眼中没有丝毫睡意。
一旁的张运等宁哲走到身后才反应过来,困顿地搓了把脸,“……该换班了?”
“还差半小时。”罗瑛收回视线,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
“运叔,”宁哲看着罗瑛,“你去睡吧。”
“别啊,你再睡会儿……”张运推辞。
宁哲蹲下道:“我睡不着了,你去睡吧。”
张运闻言,便伸了个懒腰起身,边走边捶打后背,感慨不如年轻人精力旺盛了。
火焰跳跃着,罗瑛和宁哲谁都没有开口,宁哲盯着火焰发呆,罗瑛坐了一会儿,从旁边抽了根粗木棍出来,用匕首削着木屑。
宁哲听见声音,视线往他那儿挪了过去,火光下,罗瑛骨相越发显得优越,长而直的眼睫毛在鼻梁与眼窝交界处打出阴影,俊美而神秘。
宁哲盯了罗瑛三秒,没得到他任何反馈,确定罗瑛正在生气中。
也是,那么诚恳真挚的表白,换来的却是一句没心没肺的请求,任谁都会生气,但宁哲内疚之余,却更感到新鲜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