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进罗瑛的怀里,胳膊勒紧他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嘶喊着问他“我是谁?”
罗瑛用同样、甚至更大的力道回抱住他,身体发颤,一遍又一遍地回应,“老婆”“宁哲”“宝贝”“你是我老婆”“你是我的宁哲宝贝”……
接下来的时间,罗瑛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宁哲带着难言的恐慌,生怕错过他任何一秒的清醒时光,在处理现实事务的同时,不停在空间里跟他说话,还找出他们结婚时拍下的照片,让他看着照片牢记自己的模样。
可随着时间流逝,罗瑛的反应越来越慢,病毒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蚕食着他。
宁哲察觉到四处人心躁动,不少人开始罢工,沉默反抗,但他无心去处理这些细节,甚至极端地想着,哪怕到了最后一天,这世上只剩他与罗瑛,还有坚决站在他们这边的极少数的亲人同伴,新神的多米诺也是失败了,自己照样能杀了他!
他不签约,绝不签约。
倒计时第三天。
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仿佛永无尽头的长夜,生物钟失调。变异迹象几乎出现在了每个人身上,幸存者们不再以基地为界限,自发地分出了泾渭分明的几派人:
以应龙基地与春泥基地成员为代表的“坚守派”,坚定不移地贯彻着宁哲的计划;还有秉持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不觉得希望会降临,但也不准备就此罢手放弃的“消极派”;其中最为活跃、声势最为浩大的是“牺牲派”,倒计时第三天凌晨开始,他们拉起横幅,在应龙基地各处敲锣打鼓,举办游行。
只是这一次,他们改变了说法,不再宣扬“救世主该死”、“罗瑛有罪”等言论,而是让一群孩子手拉着手开道,童稚的声音唱着充满希望的歌谣,大人们跟在后面,举着横幅与纸牌,声泪俱下,恳求宁哲让罗瑛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想活,想让孩子们有长大的机会,想和爱人一起看到明天的太阳……
游行进行了几个小时,孩子们的嗓子唱得沙哑,朱韬站在队伍中央的车辆上,终于图穷匕见,他握着话筒声情并茂地演说,还向各个基地的驻地分发纸笔,邀请众人投票,号召大家勇敢地表达自我,是继续毫无希望地死守下去,还是背负着牺牲一名英雄的罪过与愧疚,换取全人类的未来。
“宁指挥,我知道这次投票结果算不了什么,决定权握在您手中。”朱韬视线瞄准街道旁一个监视器,慷慨陈词,“我们只希望通过这次投票,让您听见我们真正的声音!或许罗瑛司令对您而言是这世上最珍贵,宁可牺牲全人类的性命也要守护的人,但对我们而言,我们身边站着的,同样是我们最珍贵、宁可用生命换取的人!
“宁指挥,我提出投票,就是将自己的良心与道义彻底抛在一边了,那么您呢,您敢让自己手下的应龙基地与春泥基地全体成员,一起加入这场投票吗?”
信息安全管控室,宁哲众人通过监控显示屏对上了朱韬尖锐的视线,这场演说极具煽动性,周边的旁观者明显被动摇,应和声不断。
“去他爷爷的!这死胖子还想拖我们两个基地的人下水!”
宋清铭、赵黎与方小余等血气方刚的青年高材生愤怒至极,宋清铭道:“宁指挥,我这就让人去把这些动乱分子抓起来!”
方小余也举手,“宁指挥,我们也搭个台子,看我辩不死他!”
“无所谓,反正结果不会改变。越是镇压,反倒越会反抗的厉害。”
宁哲面具下神情不明,手指一下下点着操作台面,这几天他瘦了很多,显得指骨与青筋愈加明显,浑身散发着凄冷寂寥的气息,“我也想听听,我们两个基地大家的声音,听听看……有多少人想要我的罗瑛去死。”
宋清铭等人一呆,感到不寒而栗。
自从那天他们找到宁哲后,没人再敢在他面前询问罗瑛的踪迹,而无论他们多少次表达自己的忠心,宁哲依然始终与他们隔着一层,面具隐藏了他的情绪,他们也猜不透宁哲的真实想法。
无人的办公室。
宁哲又进入空间内,他摘下面具,手指伸进领口,挠了挠肩膀。指甲刮擦皮肤发出令人不适的声音,他克制地停下,刚要整理领子,突然有一双胳膊从后方紧紧圈住他的腰,紧跟着高大精壮的身躯贴上来。
罗瑛低头凑在宁哲肩颈处嗅闻,他的视力在退化,变得十分依赖嗅觉,声音异常低沉沙哑,吐字也不如从前清晰灵活,鼻尖抵在宁哲的后脖子上,钝钝地道:“老婆,回来了。”
宁哲面上闪过一道惊喜,合上领子回头,“你还清醒着呀?”
罗瑛微笑,点头,抬起手里的照片晃了晃,道:“在练习。很想你。”
“哦,你听我的话,在努力练习保持清醒是不是?”
“嗯。看着你。”
“看着我的照片保持清醒呀,怎么这么棒?”宁哲笑着,转过身,踮脚摸摸他的头,凝视他懵懂的浅灰色眼眸,流淌出悲伤又温柔的目光,“都一直看着我的照片了,还想我呀?”
“嗯,想你。”罗瑛感觉他的手在自己脑袋上停住了,没被摸够似的,攥住他的手腕,低头自发地在他手下转脑袋,又道,“脑子,一直有声音,很吵。”
“声音……”宁哲蹙眉,“什么声音?!”
“不懂。在叫我……”
“叫你什么?”
罗瑛却不回答了,单是蹭宁哲的掌心已经无法满足他,他再度抱紧宁哲,鼻梁凑到他脖子上拱,有些不知轻重。
宁哲被他|压|得倒在地上,还想再问清楚,罗瑛却急吼吼地|扯|开他的领子,牙齿抵|住他肩膀,在那块布满红痕与浅浅牙印的皮肤上要咬不咬地磨蹭着。
宁哲感觉有些疼,又有点痒,像是被大猫带着倒刺的舌头舐过。
这两天罗瑛很喜欢这么干,宁哲知道他的牙齿痒了,想咬自己,他是没关系的,总归已经被感染了,被罗瑛咬几口又如何。可罗瑛每次落齿时,一触碰到那皮肉,却又会下意识减轻力道,连皮都舍不得扎破,只能磨磨|过|瘾。
宁哲听见罗瑛喉咙里发出兽类舒适时特有的呼噜声,知道他又要“睡着”了,连忙揪住他脑后的头发,微微后扯,逼问:“说清楚点,你听到什么声音,又在叫你什么?”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领口被彻底拽开了,露出了整块肩膀,以及肩上那块硬币大小的青黑色纹路。
没人回答他,罗瑛喉咙里的声音也停止了。
忽然,一滴滴滚烫的水珠砸在了他肩膀的纹路上。
宁哲心中一悸,见罗瑛怔怔地盯着那一小块纹路,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
“……早晚的事,又不止我一个人这样。”宁哲语气不太自然,试图拉上领口,“跟你身上那些比起来,我的症状很轻了,乖啊,回答我……”
“放手吧,宁哲。”
突然变得清醒果断的语气,让宁哲神魂一震。
他对上罗瑛的视线,那双浅灰色眼中布满血丝,懵懂与混沌在瞬间褪去,恢复清明。宁哲刚要高兴,下一瞬却从他口中听到无比残忍刺耳的话——
“签约吧,你们熬不过七天。”
“……”
与此同时,广场上搭起了高台。
一个上午的时间,朱韬已经收集完包括应龙、春泥、白虎在内的各个基地的投票,他知道这场投票的结果很大可能无法让宁哲回心转意,但无论如何,这是他们的一次机会,一是能够唤起大部分民众的斗志,联合起来继续给宁哲施压;二是动摇宁哲手下人的意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倘若罗瑛能够听见投票结果,或许能够劝宁哲改变心意。
为了证明投票过程公平公正,他特地邀请各个基地选出代表上台进行票数统计,此时台下已经围满了各基地关注着投票结果的民众。
朱韬站在演讲台前,拍了拍话筒测试音响,郑重道:“各位,事至如今,我已经不在乎什么道义与良心了!我知道我的选择对不起你们心中的英雄,但为了全体人类的未来,为了在这场投票中每一个勇敢写下自己真正想法的人民的未来,我必须站出来,做这个背信弃义、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现在我宣布——投票结果开始公布!”
高台的选址位于宁哲所在的办公大楼下方,此时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朱韬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也传入宁哲的空间中,宁哲颤了下,回神,像是没听见罗瑛方才的话,第一时间去捂罗瑛的耳朵。
“这里吵,我们换个地方……”
“就在这里。”罗瑛截住他的手,逼他正视自己,他的语气近乎严厉,“听听他们的声音,宁指挥。别再固执了。”
宁哲却挺起腰去吻他的唇,试图蒙混过关,要带他立刻离开,猛地感到身子一坠,他被无形的力量压在地上难以动弹,瞬移失败了。
罗瑛居然用异能压制他……?
“他们全是为了自己想活!有什么好听?!”宁哲蓦地大吼道,面颊因不敢置信与愤怒而泛起红色,但很快眼里又流露出恳求的意味,手掌在身旁费力一下下地拍打着,节拍像在哄谁睡觉,“乖,阿瑛,你困了,我哄你睡。”
“——他们没错,是我欠了他们!”
罗瑛却支开腿跪在他身体两侧,双手撑在他脑袋旁,手背的青黑纹路涌动着,像流淌的蠕虫,狰狞可怖,他的视线不自觉停留在宁哲白皙细薄的脖颈上,脑子里一直有嘈杂的声音,像是成千上万的丧尸在嘶吼,催促着他咬下去,刺入牙齿,撕烂皮肉,扯断血管……
罗瑛猛地将额头磕在紧握的拳头上,绷紧的肩膀如山一般起伏,颤抖着,充满压迫感。
他狠心道:“上一世,你给我的疫苗是被我亲手捏碎。我明知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明知他们之中许多人是无辜的,可我憎恨他们,我恨他们逼死了你,我恨他们在你死后还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所以我毁了疫苗,为了报复他们!”
沉默片刻。
“……不该恨吗?”宁哲发出幽幽的声音,视线直勾勾的,“我现在就恨不得他们全部去死!”
罗瑛抬起眼,用悠长伤感的目光看着他,笃定,“小哲,你会后悔。”
宁哲心中一痛,情绪如此激荡间,他还是明白了罗瑛这句话后面隐藏的深意……上一世罗瑛毁了疫苗后,感到后悔了吗?
“……”宁哲胸膛起伏,牙齿碰撞,咯咯作响,“罗瑛,你想逼死我!”
罗瑛呼吸急促粗重,不受控制地靠近他湿润的脸,口中水液分泌,疯狂地想咬断什么,声音却柔和到小心翼翼,“我想让你活。”
“我要你跟我一起活!!!”
宁哲躲开他的手,“886明明把破局之法告诉我们了,你干嘛还这样?我为了你,跟父母,跟同伴,跟整个世界决裂!可你现在说要放弃?你要死?你把我这些天的坚持当作什么?!”
“你告诉我如何破局?”罗瑛语气加重,“你以为新神想不到这一点吗?你以为它真的会任由我们活到那一天吗?宁哲,撑不下去的……你继续把我藏在这儿,总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伤害你!”
“……你怕了吗?”宁哲根本不理他的质问,挑衅地瞪着他,“你被新神吓倒了?”
“我怕你会受伤!”罗瑛深吸口气,下颌绷紧,突地俯身扣住宁哲的下巴,将他的面颊挤得向中间鼓起,一手指着自己的脑子,切齿道,“你问我脑子里是什么声音,我告诉你,是丧尸,它们在呼唤我,它们叫我——”
他顿了下,道:“‘王’。”
宁哲瞳孔猛缩。
“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朝这里聚拢,越来越近……那是你无法预估的数量,应龙基地抗不过去,你也抗不过去!倘若我进一步失去理智,一旦你的空间困不住我,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我会成为你们最大的威胁。”
宁哲鼓满眼眶的泪水依然没能憋住,滚涌而出,他喉中泄出细细的呜咽声,无力地重复控诉着,“你欺负我,欺负我……”
“对,我欺负你了。”
第284章 我现在很痛
宁哲在自己的哭声中听见罗瑛用平淡的、接受一切的语气,道:
“宁哲,你已经不再爱我,何必勉强自己做这些不合你本心的事?现在的我对于你而言,就是个纯粹的,无法丢弃的责任。我请你最后给我留一点尊严,不要让我成为……你的拖累。”
“不对……”宁哲反驳,气若游丝。
罗瑛道:“也许这才是我们两个人之间最原本的关系。命中注定是假的,倘若没有系统的刻意安排,没有那场缅南事故,你不会爱上我——这才是真的。我本身,就不值得你爱。”
“错,错了!886说不是这样的,886说如果不是你别人也做不到带我离开,它说我重生后为什么不恨你,我们在陕原的那些事……新神的说辞都是骗人的!”宁哲思绪急切而混乱,他拼命回想886那天与他的对话,大脑却像打结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理出一个足以说服罗瑛的逻辑,又或者,他意识到了,此刻的罗瑛并不愿意被说服。
罗瑛继续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你知道新神给所有人造梦那一晚,我梦见什么了吗?
“我梦见了你原本的人生。富贵出身,父母娇宠,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乐天到老……而你原本的幸福人生里,没有我。
“我是你生命中唯一的变数,从遇见我开始,不幸就追赶上你,阴魂不散。
“新神说得对。我就是一切祸端的起源。没有我,我的父亲不会死,我的母亲不会痛苦多年,你,你也不必遭受两世的折磨……是我让所有人的生活翻天覆地,是我搅乱了这个世界的命运,我不值得你拿所有人的生命作为赌注,签约的结果不是牺牲我,只是让所有的一切,回到原本的轨迹——
“从最开始,我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
宁哲脑中轰鸣阵阵,脸上的泪水烫得他快如蜡油一般融化,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反驳,但最终出口的,却是一句最空荡、最无力、最缺乏重量与价值的恳求——
“可是,你答应过我,会留在我身边啊?就算,就算我放弃你了,你也要拼命留在我身边啊……!”
他缓慢、吃力地抬起手,小拇指勾住罗瑛始终戴在手腕上的红绳,“我们结婚了,我们发过誓的啊!”
罗瑛感受到腕上传来的轻轻的晃动,这轻轻的一下,像是微风拂过水面,泛不起一丝涟漪,却霎时在他心里掀起波澜万丈,面上强撑出的淡然与严厉险些被冲碎。
他绷着唇,“你就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