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意识到那是什么,猝然间奔逃起来,大声吼叫:“龙卷风!快逃!!!是龙卷风!”
“……”
呜呜的风声在应龙基地的防护罩上空掠过,多亏二十多年前的罗晋庭的长远目光,这座基地足以抵挡绝大多数的极端气象灾害。而早在前两天,李泊敖预感不妙,就将春泥基地所有人员、物资与武器转移过来,来不及带走的就安放在地下隧道中,因此逃过一劫。
如今两个基地的人无暇关注防护罩外的龙卷风,将近半数成员被调动起来,探照灯来回照射,将基地翻得底朝天,只为了一件事——找到他们的宁指挥与罗司令。
避难广场的瞭望塔前,郑啸、李泊敖、贺亭辛、王治川、宁父宁母等寻人主力军到这里汇合,互通消息。
“不在办公区域!”
“西侧住宅区也没看见!”
“李教授,你觉得他藏在哪儿呢?会不会,真的离开基地了?”向华棠眼眶通红,语气里满是无措与懊悔。
“不会。”李泊敖与郑啸对视一眼,在这方面两人能达成绝对的共识,“那两个孩子绝不会在这关头一走了之——”
“哐啷啷——!”
头顶突然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巨响,众人仰头,只见一块巨大的铁片不知从哪被刮来,轰然撞在基地防护罩上,龙卷风再过不久就将抵达应龙基地地界,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基地外那些人,方圆数百里,恐怕找不到其他能提供避险的地方。
“他们怎么办?”贺亭辛望向基地之外,“现在能躲的地方只有咱们基地,放他们进来吗?”
“不行!”李泊敖立刻否决,面色凝重,“现在的局势对宁哲和罗瑛极为不利,在找到他们之前,外面那些人我们绝不能管,必须立场明确地站在他们这边!”
贺亭辛沉吟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绕过忙乱的人群,发现诸位暂时代理基地事务的核心管理人员都在这儿,连忙奔上前禀报:“李参谋、贺部长、郑长官、向长官、宁长官……白虎基地全员已顺利转移至基地,在武琥司令的游说下,其他不少基地也发来了救援请求,请问是否接收?”
“白虎基地?救援请求?”李泊敖意识到不对,厉声道,“谁下达的接收命令?!”
士兵吓了一跳,“我,我不清楚……”
李泊敖众人脸色一变,面面相觑。
灰尘遍布的小房间内,宁哲双手垫在脑后,半躺在铁架床上,忽地听见门外传来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他立刻翻身,将一旁放着的傩戏面具飞快戴上,下一秒,小房间的门猛地自外被推开。
郑啸站在门外,握着门把手,视线扫过屋子各处,落在宁哲身上,见他戴着面具,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一派悠闲地拿着一只电子表,在玩贪吃蛇。
那个面具有些眼熟,郑啸认出是罗瑛曾经在普济寺时为了隐藏身份戴过的,目光顿时复杂,扭头朝后方道:“人找到了,一个人缩在床上。”
宁父宁母与其他人涌进了小房间,绕着床边站立,小小的单间里挤满了人,宁哲依然维持着前面的姿势。
还是向华棠先打破沉默,压抑着嗓音的颤抖,“宝贝……对不起。你跟阿瑛的事,再跟爸爸妈妈好好说一说,行吗?”
宁哲手指一紧,指甲掐进肉里,迅速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紧跟着是贺亭辛,她摘下军帽,“宁指挥,我代表应龙基地,为没有第一时间站在罗瑛司令这一边向你们道歉。也请你们谅解,我们都是平凡人,会害怕,会犹豫……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是非不分。罗瑛司令的贡献,应龙基地上下都铭记在心。我们支持您,无论如何也不该牺牲罗瑛司令。”
“嗯。”宁哲背对众人,声音沙哑,漠不关心,“我心领了,你们走吧。”
“请问罗瑛司令呢?”贺亭辛关切道,“白教授嘱咐我,找到罗司令后把他送去研究中心,或许能抑制病毒……”
这一句话却戳中了宁哲的逆鳞,他猛地起身,一指门口,“走!这一切都跟我们没关系了——请你们离开!”
向华棠捂住脸,努力抑制哭声。
宁海岑搂着她,对宁哲道:“小哲,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想独善其身是应该的,没有人要逼你,我们只是来告诉你,你身后不是没有人,爸爸妈妈,你的师父,老师,还有这么多同伴,都站在你这边……我们不要你和阿瑛当救世主,但,你们别不要爸爸妈妈……”
宁哲两手攥拳,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他庆幸自己戴了面具,否则他心软的模样轻而易举就被大家发现了。如今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必须坚定地站在罗瑛身后,如果他投降了,罗瑛就彻底没救了……
“我没不要你们!”宁哲道,“不懂事的、该道歉的是我,对不起,连累你们也活不过七天!”
空气突然寂静。
李泊敖小心道:“宁指挥,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宁哲吸了口气,攥紧手心,“是。只有死路一条。”
李泊敖却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宁指挥,你何必这样来试探我们。倘若真只有死路一条,倘若你真觉得事不关己,又何必偷偷地下达命令接收白虎基地众人,还派武琥司令去游说其他基地发送救援请求?——这是你做的吧,除了你,没有人能越过罗瑛对基地守兵下令。
“你已经有计划了,不是吗?趁着这龙卷风,让其他基地主动递交求援书,而不是直接大开基地收容他们,不就是要让他们自觉理亏、心怀愧意吗?宁指挥,你想做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你需要帮手,需要我们所有人的助力,可你又不敢相信任何人,所以准备用逼迫的方式让所有人妥协,对吗?”
“……”宁哲撇开脸。
李泊敖叹了口气,走到宁哲身前, 对上的却是那个怒目獠牙的赤红面具,威风骇人。他迎着这面具,微微弯下腰,抱了抱宁哲,拍着他僵硬的肩膀,低声道:“别怕,孩子。你不需要逼迫我们,我们支持你,也不是因为妥协。把你的计划说出来,成与不成,我们都陪你尽力一试,好吗?”
獠牙面具之下发出急促的吸气声,宁哲的肩膀愈发颤抖得厉害。
同伴们见状,都忍不住眼眶发烫,一拥上前,七嘴八舌、情绪激动地表忠心,一路走来那么多艰难困苦,他们又怎么能因为一个梦境、一个威胁,便弃恩情与道义不顾?宁哲看到小炎、陆山禾与张桂兵等罗瑛的亲信部下都在这儿,他们先前因为帮罗瑛说话暂时被限制行动,刚被放出来就急着找他,即使知晓了上一世,他们依然选择站在罗瑛这边。
小炎甚至跪在了宁哲脚边,痛哭流涕,不住哭喊着对不起。他的梦境中分明呈现的是罗瑛的背叛与残暴,可这一世的小炎从中感受到的,却是他们老大被无数人、被最信任的战友伙伴抛弃,一步步被逼上了绝路。
郑啸的眉眼也难得温和下来,粗砺的大掌按在宁哲肩上,道:“转告罗瑛,当年他父亲保护了我,现在换我保护他。”
“……”
应龙基地外,狂风卷着砂砾,气势骇人,一个个来不及收起的帐篷被掀上半空,龙卷风已近在咫尺。
在武琥的游说下,各基地首领纷纷向应龙基地递交求援书,陆续撤入基地中,唯有朱韬仍旧命令部下从附近搬来巨石,要求朱雀基地全体成员镇守营地,广阔的空地上,只剩下这一支孤军。
亲信抵着狂风进入加固的司令营帐,吐出口中黄沙,道:“求援吧司令!最多十分钟,十分钟后,别说队伍里老人小孩,就是高阶异能者也难以抗衡天灾!”
为了营造气势,也为了隐秘地勾起宁罗二人的愧疚,朱雀基地将这视作破釜沉舟的一战,男女老少全员出动,倘若此时龙卷风降临,定然死伤惨重。
朱韬眼皮一撩,“不能撤到应龙基地后方?”
经过治疗,他身上的烧伤已经痊愈,只是半张脸上留下了狰狞的疤痕。
“太远了,来不及的!”亲信恨不得直接把朱韬搬走,“纸笔在哪,实在不行,这求援书我帮司令您写吧!”
朱韬冷哼一声,眼神冰冷,“你当求援书是那么好写的?交了求援书,就代表我们欠下应龙基地一个天大的人情,先前指责罗瑛的那些罪过统统被抵消!这之后,我们再要求宁哲签下协议,就更没有道理!”
“可是……”
“不好了,不好了司令!”一个满脸沙土、手中握着纸笔的士官冲进来,泗涕横流,“我们刚测算出这龙卷风的途经地……龙卷风,早就经过了朱雀基地——司令,我们没有家了!”
朱韬呼吸一窒,身体僵直地往后倒。
几个士兵吃力地将他扶起来,他急喘着气,一手揪住胸口,喉咙抖动着,“求援吧……求援……”
十分钟后,龙卷风在应龙基地外肆虐而过,基地上空的防护罩不时发出嗡鸣声,防护罩下,人们除了狂风发出的噪音听不见其他,各个基地的军队、民众待在划分好的区域,应龙基地的军队与白虎基地的医疗队穿梭其中,提供物资与医疗援助。
麻木、茫然出现在人们的脸上,在这仅剩的七天内,这座基地或将成为他们最后的庇护所。
也正如宁哲所料,大多数人没了要求罗瑛牺牲的底气,也没人敢再叫嚣“这场灾难到来是因为宁哲自私自利不签约”之类的言论,他们心里清楚,一旦说出这些话,应龙基地是真的会将他们赶出去,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就在这时,宁哲戴着面具现身众人眼前,正式宣布他的计划:
他需要各基地幸存者齐心协力,用尽一切手段度过这七天倒计时,七天后,他有把握终结这场灾难。
依然是朱韬率先质疑:先不说未来几天还会出现怎样的灾害,应龙基地能否顶住,就说现在众人面临的最大危机——变异毒株该如何解决?他们连活过明天的把握都没有,遑论撑过七天。
白教授带领一众研究人员站出来,身后是应龙、春泥与白虎基地的医疗队伍,宣誓他们会竭尽全力延缓感染者的变异进度,同时争分夺秒研制新的疫苗,举全人类之力,七天时间,一定还有希望。
人们对宁哲的计划与白教授的承诺其实并不抱希望。七天,对那位新神而言,要摧毁他们,这些时间太过富余;而人类试图从这一片绝望的废墟中刨出生机,七天却远远不够。
然而如今统管应龙基地与春泥基地的宁指挥态度坚决,他戴着那张赤红鬼面具立于高处,震慑着人们的心魂,人们无法说服他签约,那么这就是最后的出路,不走也得走。
具体商议过后,各个基地得到各自的任务,分头行动起来:加固应龙基地、挑选出现变异现象的感染者送往隔离区、搜集统筹物资、前往原基地将剩余人员转移至应龙基地……
会议一结束,宁哲便找到白教授,带他进入了自己的空间。
罗瑛还维持着宁哲离开时被绑在躺椅上的状态,只是睡着了,宁哲与白教授走近也没发现。罗瑛上身穿着短袖,这半天功夫,袖子下方露出的胳膊已经爬满了青黑纹路,宁哲上前撩起他的袖子与衣摆,果然布料遮掩下的部位都没能幸免。
“罗瑛,阿瑛,阿瑛……”宁哲俯身轻轻拍打罗瑛的脸颊,许久,罗瑛才惊悸般睁开眼。
宁哲松了口气,可在看清他眼睛的情况时,脸上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慌乱,看向白教授。
罗瑛的右眼像是褪色一般,变成了浅灰色
“我的脸怎么了?”罗瑛敏锐察觉,开口时嗓音很哑,有种沉闷的嗡嗡声。
“没事,帅着呢。”宁哲抢先答道,手掌不住抚摸他的面庞,又贴上去亲了几口,嘴唇在他的右眼上多停留了片刻。
白教授收到暗示,也表示没什么,都是正常症状,而后戴上仪器为罗瑛检查,眉头越皱越深。
罗瑛安分配合,只是垂着眼眸,始终用自己的左脸对着宁哲。
检查结束,白教授给罗瑛打了几针药剂,叮嘱他放宽心,多休息,转头便被宁哲带出空间。一出空间,宁哲又把面具戴上了,同时屏蔽了他与白教授交谈的声音。
白教授询问宁哲罗瑛出现变异迹象几天了,宁哲回想起他和罗瑛登上城堡那天,说有六天了。
白教授搓了搓眼睛,颤抖地呼出口气,道:“照理来说,他的异化程度是最深的,现在能保持清醒都是个奇迹,难道与免疫体质有关?”
宁哲也说不清,上一世他死得早,没有机会去试验这种变异毒株对成为免疫者的他是否有效。当然,罗瑛的情况与他不同,这或许又是他体内的神明之力发挥了作用。
“教授,他……他能撑到新疫苗诞生的那天,对吧?”宁哲红着眼眶求证。
白教授却摇头,“老实说,宁指挥,我不敢跟您保证。研究进程很不乐观,我那个师弟,老钱,现在还跟我唱反调,天天对着他那些花花草草……唉!我怎么跟您抱怨这些,您这边的麻烦才是真麻烦,宁指挥——”
他忽然压低声音,“听我一句劝,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罗瑛司令的所在,哪怕是您最亲近的人……往后几天会如何,实在不好说。另外,这些话我作为研究者本不该说的,但是——宁指挥,不要抱太大希望,做好心理准备吧。”
宁哲一顿,胸膛剧烈起伏,而后诚心诚意地弯腰对白教授鞠了一躬,“谢谢您,教授。”
第283章 你欺负我
白教授一语成谶。
倒计时出现的第二天,天空依旧漆黑,狂风仍在肆虐,不少地区还出现了巨型冰雹、暴雨、海啸等灾害。
为了节省能源,应龙基地只留下了应急灯源,人们在这一片阴晦中得知各大基地所在地相继沦陷、被摧毁的消息……除朱雀基地以外,其他基地还留下了不少人手驻守基地,其中大多是出征战士的家属,即便已尽全力搜救、转移,但抢救出来的人数仍然有限……
与此同时,变异毒株的变异迹象开始大规模爆发,隔离区人满为患,可分配的医疗资源捉襟见肘。
仅仅一天,被强制镇压下来的人心又重新浮动。
当宁哲戴着那赤红獠牙的面具从人群中经过时,人们屈服于他的实力与冷漠,不敢当面反抗,可那一双双眼中流露出的幽怨、憎恨,蠢蠢欲动的反叛之心,却无法掩饰。
而宁哲能做的,便是躲在那张面具之后,无视,无视,无视。
他的手垂落在身侧,保持着一个紧紧抓握的手势,交叠的空间内,此时此刻,罗瑛正被他握着手,亦步亦趋地跟随。青黑纹路已经蔓延上罗瑛的脖颈,他一双眼睛都变成了浅灰色,侧过脸呆呆地注视宁哲,神智涣散。
就在这天清早,宁哲从空间里的躺椅上醒来,四处散落着被挣断的链条,本应该抱着他的罗瑛不见踪影。宁哲一阵心惊肉跳,撞倒了躺椅,六神无主地四处在空间内寻找,甚至忘了这里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最后他在自己的杂物堆里发现了罗瑛。
罗瑛蜷缩在他散乱的衣物中,手里抓着一件他的贴身T恤,眼神怔怔地,覆在鼻子上专注地嗅闻。旁边的篮筐里放着一件件叠好的衣物,周围的杂物也被分门别类地摆在一只只储物架上,他趁宁哲睡着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宁哲叫着罗瑛的名字,罗瑛没有反应。于是宁哲又轻柔地,凶狠地,缠绵地……换着语气地叫他,直到他心惊胆战地带着哭腔喊了声老公,罗瑛突然抬起头。
视线对上的一刹那,宁哲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裹挟,无法呼吸——罗瑛认不出他了。
尽管下一秒,罗瑛就松开他的衣服,朝他张开双臂,又恢复平常的样子,可他那一瞬间的陌生的、充满警惕的眼神却烙进了宁哲脑海中。宁哲依然没能恢复对罗瑛的爱意,可面对那样冰冷的视线,他的心脏下意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