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哲停顿片刻,他知道自己此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被新神听在耳里、看在眼里,白钺然或许也会很快知晓。
“今天辛苦各位,散会。”
他说完就走,不管身后是否有异议,“罗瑛”跟着他离开。
参会人员见宁哲心意已决,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叹一声可惜,各自离席。只剩赵黎与郑啸牢牢坐在原位,你瞪我我瞪你。赵黎终究败倒在郑啸杀气腾腾的目光下,无奈起身追上宁哲,郑啸揉了揉瞪得酸痛的眼睛,也紧跟在他们身后。
“那个,宁指挥……”
赵黎一瞥宁哲脖子上的牙印,再瞥他红肿的眼眶,又瞥了眼跟宁哲拉开好一段距离的罗瑛,心里斟酌着将称呼从“宁兄”换到“宁指挥”,道:“这事罗司令是做得不地道,但应龙基地现在这情况,他也是着急,您别为他气坏了自……”
“从现在起,任何人帮他说一句话,以后就去跟他干,别再叫我宁指挥!”
宁哲猝然拔高声音,眼眶刹那间泛红。
赵黎呆住了,宁哲语气中的怒火竟如此真实,不说他与郑啸,周边跟着一起去乘电梯的研究人员,以及门口的守卫,也都看向这边,怔怔无言。
宁哲垂眸,喉结动了动。
他自己也惊了,仅仅因为赵黎的目光将他与身旁这个假罗瑛联系在一起,就感到如此烦躁不堪。这不怪任何人,是他自己的问题。
“今天起,我跟他分居。”
宁哲眨了眨眼,垂眸,冷静下来道:“我们没吵架,谁都别来劝。”
话语中的“他”不需要点明是谁,所有人都知道。
不出半小时,宁指挥与罗司令闹掰的消息便越传越远,就连各区域街道上负责公共卫生的清洁人员都听说了:春泥基地的宁指挥与他们的罗司令在一场秘密会议中政见不合,几乎撕破脸皮,恐怕是权力分配引发的纠纷……唉,在利益面前,恩爱与婚姻就那么回事儿,平常尚且如此,何况是末世。
“偏偏在这种时候,你说那宁指挥不会是故意的吧?现在基地里那些白膜者和丧尸都没清理干净,要是再有人从外面打过来,我们可就完了呀!”
“我是从来没懂过我们那位罗司令,自己回来就回来……”说话的人压低声音,“怎么还带个外人,这不是引狼入室吗?之前传言说那个宁有多爱他,为他如痴如狂的,我看倒相反,别是用了美人计,冲着我们基地来的?”
“也别把罗想得太无辜,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袁司令在任的时候,虽然他支持顾长泽的实验这事害基地损失不小,但好歹没影响到我们这些人……实验体那事,不想当实验体就别报名呗,有些人既要拿那份补助,又要亲人平安无事,现在还害得整个基地都要给他们陪葬!这些人都该枪毙!他罗司令倒好,抓了那么多丧心病狂的白膜者,他给人好好养着,哈,就等着继续祸害我们吧!”
“……”
指挥大楼,宁哲站在落地窗前,这里还是罗瑛在信息安全管控室旁边留出的那间临时办公室,楼层很高,能够俯瞰避难中心全貌——避难广场的周边建筑原本都是办公场所,现在被清理出来,安置民众。
广场上一座座应急帐篷也搭起来了,应急路灯的刺眼白光下,人们提着热水壶、捧着刚领来的物资,排成长列,在一座座帐篷间留出的拥挤小道上缓步前行。
宁哲的目光落在一个个看似不经意穿梭在各个人群聚落间的身影上,他们有的穿着军装,有的身穿医疗服,有的只是普通民众打扮,在人群中只待上一会儿,说几句煽动人心的话,便迅速撤离,寻找到下一个目标,再挤进去重复相同的话术。
看着看着,宁哲冷笑了一下,不出罗瑛所料,基地那些高层多的是怀有异心的,又想趁机死灰复燃。
他低下头,手里捧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罗瑛给的,外壳是自制的透明书皮,夹满了今年初春时他们一起在春泥基地捡来的落花,花瓣干涸,残留着灿烂的颜色,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动着纸页,拂起一阵清香,视线扫过一行行字迹整齐的ccl编码。
罗瑛人在实验室,心却没放下,提前安排好了后面诸多事宜。
宁哲也不懂,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的人,怎么做到一边跟他同床共枕,一边在他毫无察觉时考虑这么多。
办公室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
宁哲回过头,只见宋清铭脚步匆匆,前来汇报基地库存的物资分配情况,另外,春泥基地收到了他们的消息,表达担忧关切的同时,已经派人前来支援。
“听说这回蒙大勇那家伙也通过了考试,正在来的路上了。”宋清铭作出喜庆的样子道。
宁哲点头,表示知道了,宋清铭看着宁哲发白的脸色,高扬的眉眼放下了,犹豫着不走。
宁哲道:“还有事吗?”
“宁指挥,已经两天了,您回去休息一会儿吧。”宋清铭忍不住皱眉,“就算跟罗司令闹矛盾,该滚出家门的也是他,凭什么要您睡办公室!”
“不是这个原因。”宁哲合上了手里的册子。
罗瑛从来不在这里留宿,所以这间办公室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但宁哲宁肯在桌上趴着睡一觉,也不想回到别墅里那个他跟罗瑛一起生活过的空间。
宋清铭还想再劝宁哲几句,在他看来,宁哲离开春泥基地跟着罗瑛来这里就是吃亏,现在两个人关系闹成这样,宁哲还要不辞劳苦地帮罗瑛收拾因为他管理不当惹出的烂摊子。而且即便做到这种地步,应龙基地的民众竟然还怀疑他们宁指挥的用心,简直不识好歹,不如回陕原算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应龙基地的高层全是蛀虫,下面的民众能好到哪去?罗司令倒是顾忌着那些平民,担心一次性杀光高层会引发动乱——我们来时定下的屠龙计划,现在屠了几条‘龙’了?还尽让您劳心劳力!”
宋清铭把带来的饭盒摆在桌上,啪嗒啪嗒地揭开两侧的卡扣,“您看着吧,等蒙大勇他们一来,发现仇人还高枕无忧地当着他们的大官,不闹才怪。”
宁哲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嘴里却没什么胃口,让宋清铭跟着一起吃,道:“这件事怪不到罗司令。如果单想着泄愤,我们前期何必做那么多准备?复仇并非‘屠龙计划’的最终目的,民众也不是我们的敌人。”
宋清铭听出他话里的维护,咬了一大口粗粮包,腮帮子撑得紧绷绷的,不答话了。
他也只是嘴上说着泄泄愤,恨某些没脑子被流言带跑的人。平民能有什么错?谁还不是个平民了?
宁哲吃了几下就只顾咀嚼,不再动筷了,盯着自己天蓝色的饭盒出神。
宋清铭又开始焦心,要再啰嗦几句,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人推开,力道之重像是刮起了一阵旋风。
“宁指挥,”王治川满头大汗地冲进来,震声道,“顾长泽开始了第二次示威!我们又发现一堵新的血墙,这回上面的数字竟然又对应了我们避难中心的安置编号,军队已经第一时间拉起警戒线,但不少民众还是看见了,现在连同第一堵血墙的事都瞒不住了!”
宁哲起身,提步就走,“去看看。”
“哎!”宋清铭匆匆盖上宁哲的饭盒,夹在胳膊底下紧跟上,眉头紧锁,“完了完了,本来流言就沸沸扬扬,顾长泽又来这一出,彻底要乱了……”
“那就乱。”宁哲却铿锵道,眼中闪过锋锐的暗芒,“正好一网打尽!”
宋清铭愣了愣。
“抗议!抗议!”
指挥大楼一层,上百群众组成人潮包围了台阶下的出口,试图冲入其中,警卫队在不伤及无辜的情况下艰难抵御着。台阶之上,“罗瑛”在陆山禾等人的簇拥下,面对着情绪激动的民众,神色冷然。
“凭什么不让我们离开!”有民众高举着自己被分配到的安置所编号,唾沫横飞,“白膜者很快又要出来伤人,明知他们会把我一家三口当作目标,凭什么让我们留在原地等死!”
“抗议!抗议!反对统一监禁,我们有自救的权力!”
“……”
“罗司令。”
身后响起明净的嗓音,罗瑛暗沉的眸子一颤,浮起亮光,勉强维持镇定留下句话,便快步向刚下楼的宁哲走去。
宁哲挥退了身边人,一到无人拐角处,罗瑛脸上的端方便裂开了,摘下军帽抹着额上的湿汗,急道:“宁指挥,这可怎么办?这种场合我怎么顶得住啊……”
宁哲冷静的审视面前的张桂兵,这个人实在出乎了他的意料,罗瑛消失的日子,都是由他扮作罗瑛的形象,举止自若地出现在每个必要场合,气质、声音,一举一动,乃至说话的口吻,简直与罗瑛如出一辙,就连和罗瑛搭档已久的陆山禾等人都没察觉不对。
而为了逃开系统的检测,宁哲给他用了一个【身份牌】道具,并隐藏了系统商店的兑换记录,这样一来,只要张桂兵不投入战斗,即便是新神与白钺然也看不出破绽。
“你顶得住。”宁哲笃定地给了他一个答案,“罗瑛教过你该怎么说话吧?照着他说的做,不会有错。”
“可是……”
“罗瑛既然选择了你,那么你就一定可以。”宁哲看着他的眼睛,“抬起头。不要忘记,你现在就是罗瑛,罗瑛从不质疑自己。”
“……”
与宁哲那双明锐沉静的眼睛对视着,张桂兵慌乱的目光逐渐镇定下来了,他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罗司令进入实验室前,他为了向对方证明自己的决心,亲手将脖子后那颗红痣剜了下来,经过治疗,那里已经光滑一片。
是的。
罗瑛从不质疑自己。
张桂兵握紧双拳,吸气又吐气,终于抬起头,面向宁哲挺起胸膛,行了个军礼,阔步离开。
转身走出拐角的瞬间,人群激愤的呐喊声浪潮般朝张桂兵扑来,恍惚间,与过去包围着他的那些恶意调笑重合在一起。同样是顶着罗瑛的面貌示人,同样是作为罗瑛的替身,可这一次,张桂兵肩背笔挺,目光坚毅,在一道道属于自己的利落脚步声中,他的身体突然燃起了一股澎湃的热意,这光明的熊熊烈火将过去的一切屈辱与污秽烧得一干二净。
他最终成为了自己心中那支触不可及的标杆。
第255章 死亡预告
见张桂兵顺利平息了抗议民众的恐慌与怒火,宁哲暗自放心,在人群散去前便悄然离开。
第二堵血墙同样出现得突然,驻守在附近的士兵完全没能察觉任何人靠近,只不经意间一扭头,那些血淋淋的数字便印在了灰色水泥墙上。
对于民众而言,这不亚于一张死亡预告名单。
宁哲辨认出那字迹与第一堵墙上的一致,基本确定,这又是身怀系统道具的袁祺风所为。
袁祺风作为顾长泽与严清安插在基地中的“眼睛”,只要抓到他,就能顺藤摸瓜端了那两人的老窝。而顾长泽一死,基地里的白膜者自然会像蒙二宝那样,恢复人性的一面,危机便可解除。然而至今为止,他们都没能找到袁祺风的踪迹。
另外令人费解的是,顾长泽凭什么狂妄地认为,他的白膜军团能够突破避难中心周围的防守,令他血墙上的死亡预告成为现实?
如今基地的各处防守皆按照罗瑛的安排部署开来,可以说毫无破绽,宁哲笃定,只要民众安分地待在避难中心,就绝不会出事……除非,有人刻意勾起民众的恐慌,引导他们离开避难中心,从内部打破防御阵势。而顾长泽也正是预料到这一点,才如此自信地将死亡名单提前公布。
宁哲眸中掠过阴沉,余光一瞥,暗中窥伺的人影似有察觉,连忙闪入墙后。
宁哲装作没看见,冷冷地抬了抬唇角,他知道,指挥大楼外那场抗议仅仅是个开始,但是不急,这些贪得无厌蛀虫,他会一一拔除,一条都不会放过。
罗瑛替他进入实验室,那么他便替罗瑛守护好应龙基地。
“司令,一切照计划进行,这顾长泽还真会选时机,阴差阳错倒成了我们的助力。”
鸽子笼般的狭窄居所内,包达功一边说着,一边从开水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袁帅。
“只是罗瑛在民众里的呼声不低,我们散播的那些言论恐怕也挑不起大风浪,民众如果相信罗瑛的话,继续窝在避难中心,我看顾长泽也找不到机会……若是他们平安度过这一劫,只怕会越发信服罗瑛,到那时我们可就难再有机会了!”
袁帅把药片抛进喉咙里,喝了口水,仰头冲下去,清了清嗓子,道:“我记得曾上校的部队负责看守东面安置所,他不是也向我们投诚了吗?”
包达功眨着眼思考片刻,“您的意思是?”
茶杯里冒出朦胧的热气,袁帅半眯着眼道:“白膜者要抓,绝不能再让顾长泽回到这里,我们要做的,只是在顾长泽操纵白膜者进攻避难中心时,趁着混乱牺牲一部分人……”
“这些人最好还能与血墙上的死亡预告对应上!”包达功眼睛一亮,抢答。
袁帅慢悠悠地点头,“等平定了白膜者之乱,我们就能借这批死人的名义讨伐罗瑛——他骄傲自大,刚愎自用,无视民众的请求采取强制措施,最后却害死了这些本能够避免牺牲的人。你说到时候,民众还会继续信任他、支持他吗?”
包达功一合掌,竖起大拇指,“还是您高明!”
旁边突然响起一道空隆隆的物体坠地声,两人立刻转头看去,见贺亭纭拾起掉落的木碗,拘谨地弓着身,抬头回视二人道:“我来给小翼拿点吃的。”
“……”
女人走后,包达功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悄声问:“司令,她会不会听见……”
“妇道人家罢了。”袁帅手指在拐杖上轻点,想着自己的事,没放在心上。
宁哲来到医疗所的一间病房前,胳膊下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闭合的病房门内传出年轻人的笑闹斗嘴声,他站在门口,分辨出里面的声音来自何肖飞与白钺然这对一见面就要掐架的冤家,略微一挑眉。
听知情的战友说,白钺然这些日子时常会将自己的预言结果明里暗里地告知他们,在捉捕白膜者的过程中,帮他们规避了不少危险,因此与他们拉近了关系,只有何肖飞记恨着唐茉的死,依旧跟白钺然不对付。
就在前几天,白钺然预言出何肖飞将在当天面临一场丧命之灾。
何肖飞对此嗤之以鼻,任务途中非但不谨慎,还变本加厉地玩命,一整天过去什么事也没有,便回去找白钺然挑衅。两个人直接在食堂里打起来了,推搡到窗台边,白钺然脚下一跘,竟从窗户倒栽下去了!
那可是六楼,头朝下掉下去是会死人的。
何肖飞也慌了,伸手去拽,没料到身前的窗台太低,他也跟着一起翻下去了。落到半空时,白钺然忽然明白过来,何肖飞这场丧命之灾居然是由他带来的,何肖飞一死,他俩这场斗争可就算他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