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的瞬间,她恍惚又看到了一年多以前在普济寺中最初认识的那个宁哲,阴郁、孤寂,笼罩着挥之不去的自弃感……可不同的是,他那缕柔软的、怯怯不安的灵魂早已在一次次淬炼中化作了坚不可摧的刀与盾——
此时此刻,他愧疚,自责,却也清楚并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慧慧看清楚了,于是突然意识到,她再也无法像当初那样,恣意地对他唱出篝火旁那支钦慕的歌。
“不——”
慧慧心里泛起强烈的酸楚,她目光朦胧地望着宁哲,快速摇头,颤抖地喘气,流尽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我怎么会怪您……唐茉、唐茉又怎么可能怪您……!”
宁哲轻声道:“我跟唐茉第一次见面在繁镇,她十六岁,考上了市里的高中,养大她的小叔被人害死,她一个人在满是丧尸的小镇活了下来……我请她帮我的忙,我说,她叫我一声老师,我就会对她负责,保护学生是老师应该做的。”他一顿,“我就是这样对她负责的。”
“……”慧慧拼命摇头,面庞涨红,急声吼道:“不可能!不可能!您听错了,唐茉不可能会对您说那样的话!”
宁哲对上她的眼睛,无声地,仿佛在询问,这是她最后的话,我怎么可能听错?
“她宁肯舍下生命,也不愿让您为她承受那颗子弹啊宁指挥——!”
慧慧紧攥住宁哲的两只手腕,泪珠连串沉重地打在宁哲手指上。
“她怎么会把最后一次开口说话的机会,用来责怪您……?宁指挥,那不是唐茉啊……那绝对不是茉儿啊!”
宁哲睫毛猛地一颤,彻底呆住了。
不是唐茉……那是谁?会是谁!是谁夺走了唐茉最后开口说话的机会!
——顾长泽!
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要假借唐茉之口对自己说出那句话?!
宁哲沉重地喘息,肩膀耸起来,用尽全力紧握住怀中的步枪,那装着唐茉来不及看一眼的成年贺礼的纸袋系绳勾在他无名指与小指上,勒得指根发红。
“我离开,也不是因为您将茉儿送出去。”慧慧呼出口气,继续说,“她连最后时刻都想保护战友,又怎么会不愿意用自己的遗体换取疫苗诞生的可能性……是我自己过不去那个坎。”
“……如果她,她不怪我,那同样不会怪你。”宁哲沙哑道,“我们得一起为她复仇啊。”
“我没办法再开枪了。”
慧慧止住了宁哲的声音。
“只要停下来,我就会想起那时的画面,我觉得我站在这儿,每一口呼吸都是罪。我知道自己的决定很任性,可继续待在队伍里,我的状态恐怕会给大家带来更多的麻烦……您放心,在杀害唐茉的真凶罪有应得以前,我绝不让自己出事。谢谢您和郑啸师傅一直以来的照顾。”
“……”
宁哲没能留住慧慧,只在最后时刻,强硬地将那把枪递还给她。
他目送慧慧走出视线,她背着行囊与长枪穿过拱形长廊,像一个历遍风霜、拖行着枷锁的侠女,孤寂,苍茫。
不知怎的,宁哲突然想到了罗瑛。
他始终不知道,罗瑛是如何走过他死后的那段岁月,换来重启一世的机会。
宁哲将唐茉的裙子放进空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口袋,停了一瞬,想起那个小小的木雕罗瑛已经作为他的护身符被张晟天击碎成粉末。他忽地转身朝一个方向疾步而去,迫不及待的架势。
他想见罗瑛,马上。
“我在这儿,宁指挥!”
余光掠过一道大理石柱,白钺然从后方拐了出来,手中轻快地抛动着硬币,另一手插在宽松裤子的口袋里,倒退着跟在宁哲身侧,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现在,你想和我仔细谈谈那个预言吗?”
“有屁快放。”
“嘤。你以前都不说脏话的……”
“你说什么?”
“哦,我说——”白钺然接住半空中旋转的硬币,向宁哲摊开手,那硬币躺在他掌心正中,他蔚蓝的眼眸笑看着宁哲道,“把手给我。”
宁哲刹住脚步,“你想要哪只?”
腕侧刀刃出鞘,冰冷锋刃从下方直抵在白钺然的掌根处,作势要削。
白钺然根本不怕,还想再耍宝几句,却见宁哲目光直直盯着自己的嘴角。
白钺然心中一动,福至心灵想起什么,笑容一收,插在兜里的手抬起来,食指一弯,快速将粘在自己嘴角的黄色糕屑拨下,下一秒,极其自然地抹进了嘴里。
“……”
“!!!”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白钺然愣住,面颊涨红,他偷瞟宁哲一眼,头颅低垂下去,心里大骂罗瑛坑害自己,口中顿时蔫了似的语气萎靡,“……我开玩笑的,你拿走这枚硬币就好了。”
第238章 抓包
宁哲无语地撇开视线,“做什么用?”
“介质,能够共享我的预言的介质……使用机会仅此一次哦,不能给别人看的。”
白钺然咕哝着解释,见宁哲快速把手伸出来,又美滋滋地觉得他真可爱,十分识眼色地把硬币放进手里,“然后闭上眼吧。”
不用他说,那硬币逋一落进宁哲手中,便在他眼前炸开一道强光,刺得他不得不紧闭双眼。黑暗的视野中出现漫漫星光,形成缓慢旋转的漩涡,飞花般的画面自漩涡中浮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最后像发光的巨幕一样,一帧又一帧冲撞而来!
宁哲精神紧绷,竭尽全力地去读取巨幕中的画面,那画面零碎而混乱,转瞬即逝,伴随着纷杂的声音,让人头晕目眩,即便他集中了全副心神,也只能抓住其中几帧最为关键的信息:
白教授双手高高捧起一只实验用小白鼠,狂喜着后仰跌倒在同事之间,稳重的研究员们原地跳起,相互击掌,热烈盈眶。
“初代丧病治疗性疫苗研究,临床前试验取得圆满成功,申请展开临床试验!”
“批准试验!”
紧跟着出现眉头紧锁的钱教授,他谨慎地将一种浅蓝色的药剂注入两名白膜者体内。
“……尸化症状在衰退,疫苗有效!”
“不对!另一名感染者病情突变,快按住他!”
“……”
“初代丧病治疗性疫苗I期临床试验失败!”
“……”
“第二代丧病治疗性疫苗I期临床试验申请展开!”
“……”
“第二代治疗性疫苗临床试验结束,结果显示,它依然无法彻底清除感染者体内的丧尸病毒。”
白教授惭愧地低头立在宁哲与罗瑛跟前,“虽然在此过程中,我们意外研制出一支预防性疫苗,有50%的几率能够激发未感染个体的特异性免疫反应……如果,如果这支半成品预防性疫苗能够使免疫者诞生,有了免疫者的帮助,或许我们的治疗性疫苗很快就能取得进一步突破。
“但我明白,50%的概率还是太低了,且以我们目前剩余的实验材料,无法再配制出第二支半成品。宁指挥,罗司令,我很抱歉,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
——半成品预防性疫苗?这就是上一世让自己变成免疫者的那支疫苗吗?
宁哲尚未消化完白教授话语中的信息,后面的画面便接踵而来,这次画面中的主要人物变成了他与罗瑛。
两个人相对而立,实验室的门框将他们分隔开,剑拔弩张。
“你答应过我什么,宁哲!”罗瑛全身紧绷,低吼道,“注射疫苗后,你有一半的可能性感染病毒,你不能去冒这个风险!”
“只有我有资格去冒这个险!!!”
宁哲用力将他推后几步,指着墙外的方向,“现在外面的情况那么严峻,没有疫苗,所有人都会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我自私?”罗瑛双目通红,恨恨地点头,“……对,我自私。这不正是你要求的吗?”
他抬起手腕,上面一条精巧的红线手链,是他们结婚时宁哲为他戴上的,他从未摘下。但此刻,他缓缓解开了手链结扣,拿过宁哲的手,将手链重重放在上面。
而后一转身,决绝离去。
“罗瑛——!”
画面内回荡着宁哲愤怒而悲恸的呼喊,下一刻,罗瑛的背影出现在了深夜的实验室。
周遭燃起熊熊火海,空气扭曲,实验器材在高温中发出迸裂声,人声从远处传来,慌乱模糊,急促来往的影子拉长投映在墙壁上,与火焰一同摇曳晃动,形如鬼魅。
那支独一无二的半成品疫苗药剂放置在罗瑛跟前,淡金色的溶液像是与火光融为一体,承载着人类微渺的希望。
罗瑛向它伸出五指。
“噼啪”一声脆响,溶液与玻璃如水花般炸开……
……
“叮零零——”
指间的硬币滑落在地。
“宁哲!宁哲!”一道清爽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焦急地呼喊着。
宁哲像是从高处坠落,瞬间自眩晕状态苏醒,他挡开白钺然要来搀扶自己的手,踉跄地后退几步,浓黑的睫毛颤抖着掀开,他额上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这是什么……”宁哲哑声。
“你都看到了的。”白钺然怯怯地看着他脸色,“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宁哲眼神定住,倏地扭头审视地注视着他,几秒后,猛然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拖拽到大理石柱前,狠狠推撞上去。
“这算什么?”宁哲寒声道,“没有细节,没有过程,前言不搭后语!你想让我看什么!”
“重新预言。”他扬起下巴命令,“立刻给我重新预言!”
“……这是不可能的。”白钺然后背生疼,蹙起眉,“预言之前,我需要一个预设词来确定预言方向,一个预设词只能预言一次,疫苗相关的预设词我已经用过了!况且,这种长期预言消耗的能量太大,我需要休息!”
宁哲喝道:“下一次预言在什么时候?”
“这……我也不确定。”白钺然说,“如果是一天之内的短期预言,以凌晨为分界点,我每天都能进行三次。但长期预言太不稳定了……”
宁哲扔开他,没有停顿,抬步离开。
“你去哪!如果你想找个人商量,我随时奉陪,但是预言结果决不能告诉第二个人,否则会产生无法预估的后果!”白钺然喊道,“——记住唐茉的下场!”
宁哲猝然回头,眼眶猩红,神情可怖,“我用你教?”
白钺然咽了咽口水,坚强嗫嚅道:“这事只能你知我知,尤其是不能告诉当事人,你知道的……那谁。”
宁哲眸光一颤,眼睫垂落,脖颈间线条起伏片刻,一言不发地走了。
白钺然在他身后叮嘱,“我随时恭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