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地注视着躺在自己身旁的女士,凄凉悲恸,泪水越发汹涌。
“杀,了我……”
宁哲侧耳去听。
男人嘶哑难辨的声音挤出来,“让我、死……”
“求求……”
宁哲扫过他与女士紧握的双手,心中一颤,手下的力道迟疑地松开了。
“不行!别放弃啊!”赵黎也听到男人的声音,却不赞同,激动得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我能救的!很快就不痛了,你再坚持一下……”
“砰!”
一声枪响。宁哲猛地一震。
男人眉心出现一个弹孔,一行血涌出来,他失去了心跳,眼底一片静谧,牵着身旁人的手从未松开。
赵黎僵住了,回过头,满脸泪水。
他看着不知何时回来、站在车门处举着枪的罗瑛,怔怔然不解,“罗瑛长官……你干嘛啊!”
这不是敌人,这只是和他们一样在末世苦苦坚持的同胞,为什么不让他救?
宁哲也看过去,屏住了呼吸。
罗瑛手中提着那名逃走的入殓工作者的后衣领,笔挺地站在逆光之处,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灰。
宁哲看见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决然而虚弱的神情,唇色极淡,听见他坚声道:
“他的爱人已经死了。”
“这是解脱。”
“……”
宁哲望着罗瑛,不知想到什么,身上莫名涌起一阵如狂浪般的鸡皮疙瘩,喉间堵塞。
赵黎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难以接受,背过身抹了抹眼睛,又快速去查看其他幸存者。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名始终被小炎压制着的工作人员突然大吼。
他的防护服被扒了,天气炎热,底下只穿了条底裤,此刻像只光溜溜的王八一样在地上划动着,没认出罗瑛等人,“这可是应龙基地严副司令要的珍贵实验材料,你们不怕被通缉吗!识相的就快……”
“闭嘴!”一道声音喝止他。
“组长……?”工作人员往车门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逃跑的组长也被逮回来了。
“什么实验材料?”王治川抓住了重要信息,感到毛骨悚然,“这不是入殓车吗?不是把那些任务者的遗体捡回去还给亲人吗?什么实验材料!说啊!!”
几个工作人员不语,眼神闪躲,只是偶尔瞟向众人的眼神令人极度不适。
这份工作干久了,所有活人看着都像是牟利的物品,和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没什么区别。
众人皆有了不好的猜测。
小荆棘在驾驶座前发现了一个纸牌子,跑过来递给宁哲,上面写着“逝者安息”几个黑色大字,是入殓车的标识。
所有不知情的应龙基地成员看到这几个字,都会停步垂首,默然表达敬意;军令如山的戍边队看到这几个字,则会干脆放行。
可宁哲将这个牌子翻过来,反面却赫然是另外四个血红大字:
实验用品。
佐证了众人的可怖猜测。
罗瑛道:“半年以前就开始了,袁帅为了配合顾长泽的实验需求,派人去回收外出任务的异能者尸体,挖出晶核用以研制异能溶液。
“很多时候,那些异能者只是重伤失去行动力,却被他们一并当作尸体收走。运输途中也能耗死一部分人,剩下还活着的,便提供治疗,恢复后当作实验体使用。”
“……”一片死寂。
“没想到,沿袭到严清这里,手段更令人作呕。”
罗瑛两指夹过宁哲手里的纸牌,翻转两下,“他们以‘入殓车’的名义招摇撞骗,在整个北方地区进进出出。回到应龙基地,把这牌子一翻,就能畅通无阻地进入基地,驶进实验区。只要看到‘实验用品’这几个字,就无人敢拦。”
藤蛟眼神一闪,若有所思。
罗瑛瞥了他一眼,道:“这是比什么易容和密道更加便捷的通行证。”
藤蛟:“……”
宁哲阴鸷地盯着那几个工作人员。
几人工作人员低下头,缩起肩膀,微微颤抖,话最多的那个脑子还挺灵光,猜到他们是想利用这辆车进入应龙基地,一咬牙,急声道:“我、我可以帮你们!还可以替你们保密!只要你们到地方就走,别把这事泄露出去,我就什么都不会往外说……!”
“利润很丰厚吧?”宁哲忽然打断,“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要保住这份工作。”
那人一颤,辩解道:“反正他们都是要死的人,就像,就像他俩……”
他指着那对死去的中年爱侣,“我们也算让他们死了个痛快!而且人都死了,没了晶核又能怎样?被我们回收,还能给基地做贡献!活下来的进实验区更是好命,外面哪有那么好的医疗条件……”
“这么好,你怎么不自己去!”
宁哲忽然嘶声,抢过罗瑛的枪,一颗子弹射出,便让那人永远也说不出话。
一声令下,小炎等人也快速结果了另外几个工作人员。
枪声乍然响起,藤蛟就站在那人身侧,刹那脸色惨白。他想到自己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绝不能被宁哲知晓。
宁哲则想起了上一世,他知道应龙基地一直在普通人和异能者身上做实验,自己进去之后看到的惨状数不胜数。
但他总以为那些人是买卖来的,或是其他基地的战败俘虏,因此这一世他支持建立行商队伍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防止大规模人口买卖再次发生。
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丧心病狂到放着重伤的成员见死不救,甚至直接将他们当作死尸,以“入殓”的名义掩人耳目,送进实验室!
那么那些死者亲属收到的骨灰究竟是谁的呢?他们知不知道他们为之日夜痛哭的亲人、朋友很有可能还活在这世上受尽折磨?
“他们是你们的战友!”
宁哲握枪对准最后一个人,那是逃跑后被罗瑛抓回来的那位,这批工作人员的组长。
宁哲红着眼眶低吼:“他们是为了你们的基地才受伤牺牲!”
“是,是,您说的对!”
那人忙不迭点头,顺从宁哲,“不过您先冷静冷静,你们想进基地,还有用得上我这个罪人的地方,事后再处置我也不迟啊?”
“……”
宁哲咬紧牙关,持枪的手剧烈颤抖。
偏偏这人说的没错,自己暂时还不能杀他。
忽然,罗瑛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枪管。
“……”
宁哲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克制。
正要松手,谁料下一秒,罗瑛站在了他的身后,胸膛贴着他后背,那只握住枪管的大手向后挪动,直接覆在他手上,带着他的手指扣动扳机——
“梆!”
宁哲在最后一瞬回神,猛然偏转枪口,那枚子弹从入殓者组长的脸侧擦过,射在车辆内部的扶手上!
入殓者组长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瘫倒在地,身下淌出有颜色的水迹。
“……罗瑛?”宁哲转头,眼中诧异又困惑。
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让他们距离很近,罗瑛呼吸片刻,看着他,“你觉得该杀就杀,总有办法补救,不必顾虑。”
“……”
宁哲有点回不过神。
抢救完车上的幸存者后,赵黎脸上不剩一点血色,双手一直在抖,抱着宁哲给他的灵泉水小口地喝。
众人一部分换上防护服,扮作工作人员,剩下的将伤者或死者的血液抹在自己身上,往角落一滚,就成了“尸体”,乘着这辆入殓车前往被设置为区界线的加油站。
藤蛟原本抢到一身防护服,他可不想跟尸体躺在一起,嫌晦气,谁知刚要穿,却被罗瑛半路拦截,抛给了陆山禾。
藤蛟磨牙,又觉得罗瑛在针对自己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把仇记在心里,甚至觉得罗瑛不让宁哲采纳自己的建议,就是为了这样作弄他。
很快,入殓车在众人紧绷的心情中到达加油站,车速减缓,外面传来喧闹,有其他悬赏小队的人完成狩猎,正排队等待入境,但形式与他们想象中的却不同。
扮作入殓工作者的陆山禾坐在副驾驶,暗中用枪抵着开车的入殓组长,命令道:“开窗问问,什么情况?”
组长早就被吓破胆,无不听从,车窗一打开,就听外面的戍边队士兵的声音飘进来——
“都老老实实把头发撩起来,把脖子后面擦干净,检查完了才能过去啊!也可以互相检查检查,要是发现谁后脖子上有红痣,立刻交出来,严副司令重重有赏!”
藤蛟的脸色“唰”地惨白,后背渗出冷汗。
此时也顾不上脏不脏、晦气不晦气,手慌乱地在身旁的尸体上擦了几把,沾上血液,而后用力往自己后脖子上抹,试图遮盖那颗红痣。
他下意识瞟向宁哲和罗瑛二人的位置,只见那两人也扮作尸体平躺在地,双手放置身前,神情安详镇静,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中。
藤蛟顿时醍醐灌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这才是他们不采纳自己的方案的原因!
严清根本早就知道他的行踪,甚至自己能够那么顺利地离开应龙基地与北方地区,也是对方故意为之!
他是被刻意放出来的诱饵!
这么一想,藤蛟不禁抱紧自己,后怕连连。
好在如罗瑛所料,戍边队对入殓车的态度格外宽容甚至恭敬,只草草检查了几个工作人员的后颈,连防护口罩都没让他们摘,就直接放行了。
车辆向前行驶,进入了北方地区,距离应龙基地只剩一小时左右车程,一路上没什么阻碍了。
宁哲躺着躺着,眼皮下的珠子一动,悄无声息地在自己与罗瑛周身布下空间防护罩,而后一只手立起,两根手指像个人一样交替走路,一步一步迈到罗瑛的腰侧,攀爬上去,停留在他腹部原地踏步。
一二一,一二一……
宁哲轻声:“睡着了?”
罗瑛捉住他的手,侧过身,闭着眼睛朝向他。
宁哲也翻身,却在这时,车辆轮胎轧过什么,重重颠簸了一下,他翻到一半,脑袋猛地朝坚硬的车厢地面磕去,但钝痛未袭来,罗瑛动如闪电地将胳膊塞到他脑袋底下,仓促地睁开了眼。
宁哲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滚进了他怀里。
罗瑛喉结动了动,双手一圈,就把人抱住了,缓慢收紧手臂,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胸前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