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瑛平静回视。
“司令信任你,将基地近五分之一的兵力交给你,但半年快过去了,司令想要的东西连个影子都没看着。”包达功声音一肃,“请问罗指挥长,你是真没这个能力,还是故意拖延,打算踩着司令的肩膀,另起炉灶呢!”
“中将这罪名砸下来,我真担不起。”罗瑛目光转向包达功身后的杨烨,“这半年来我做了什么,杨参谋不都事无巨细地报告给司令了吗?”
“但这次剿匪行动,杨参谋事先可不知情!”包达功低喝道。
罗瑛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不知情?几天前的会议,我没有说过会继续跟进黄龙寨的事?”
“报告!”
就在这时,王治川等军官及时赶来,率领士兵站立在包达功等人的后方,列队整齐,乌压压一片。
王治川高声道:“罗指挥长所言属实,我们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其余军官齐声接道。
包达功眼角一抽,顿时有些挂不住脸,转头瞪向杨烨。
杨烨脸色也不好看,涩声道:“司令交代,重大事宜需要我们达成一致才可实施,可这一回,我是在你带兵出发前夕才得到消息。”
“袁司令的意思难道不是涉及重大兵力调动,才需我们一同商议?”罗瑛看向自己身后,叶子双等人上前一步,暴露在火光下,“我带走的都是原金乌基地的人,有问题吗?”
杨烨哑口无言。
其余军官对叶子双等人投出羡慕的眼神。
“咳咳!调兵的事且先不论,”包达功转移话题,“你说你去剿匪,成果呢?俘虏呢?战利品在哪呢?”
罗瑛面不改色,“胜利就在眼前,但中途收到命令,只能撤退。”
“也就是说这次行动根本看不到成果?”包达功好似没听见后半句话,怒目圆睁,“那么谁能证明你是去剿匪的?你又为什么只带走原金乌基地的部下?——难道不是为了避人耳目,好与黄龙寨等本地势力勾结?!”
“……”
罗瑛笑了一下,“所以中将千里迢迢赶来的目的是?”
“有人举报你以权谋私、拉帮结派,袁司令思虑再三,决定将你停职查办,等查清楚了,再让你重新率军攻打圣彼兹堡。”
此话一出,驻地的军官士兵们立即露出愤愤之色。
当初陕原群雄纷争,是罗指挥长带领他们杀出一条血路,才有了如今三方势力相互制衡、应龙基地占据上风的局势;杨烨克扣物资,也是罗瑛想办法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不至于饿着肚子与敌人厮杀。
罗瑛的功劳与付出他们都看在眼里,如今杨烨和包达功只几句话就想将脏水泼在罗指挥长身上,他们如何能忍?
王治川等军官看到的则更深入,陕原大势已定,圣彼兹堡虽有武器库的威胁,但冬天就快到来,在缺少粮食和保暖物资的情况下,那群R国人根本撑不过这个寒冬,罗指挥长当初选择按兵不动未尝不是在等待这个时机,但没想到袁司令也看准了这一点,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在最后关头抢占罗指挥长的功劳!
“想得美——”
王治川冲动开口,但话说了一半,被人淡声打断。
“我接受调查。”罗瑛道。
众人哗然。
包达功也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眯眼审视罗瑛,“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罗瑛直接让陆山禾从自己营帐里拿来象征着驻军主将的印章,放在手心颠了颠,道:“我只有一个请求,在我停职期间,我希望司令能够任用我推荐的主将人选。”
包达功瞬间警惕,“谁?”
“杨烨,杨参谋。”
杨烨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包达功则摸了摸下巴,其实袁司令给他的人选也是杨烨,但不知怎的,从罗瑛口中听见这推荐人选,总有股阴谋诡计的味道?
但他到底不敢违背命令,只打算事后把情况仔细汇报给袁司令,朝杨烨一昂下巴,“杨参谋,还不过来接下你的印章,从今天起,你就是杨指挥长了!”
杨烨快步上前,他的心脏疯狂跳动,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即便预感到罗瑛绝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地任由他上位,但唾手可得的权力的欲望终究盖过了一切。
他伸出双手,欲接过印章,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印章的刹那——
“他不配!”
“滚下去!”
“杨烨不配!!!”
突然间,军营中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反对声,如浪潮一般,士兵们红着眼嘶吼着,他们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不愿接受一个满心私欲的小人的领导!
“吵什么?!”包达功惊异地回过头,怒道,“这是袁司令的命令!”
但毫无作用,喧闹声愈大,士兵们向前拥挤着,甚至要冲破蛟龙队的包围圈。
“……”
罗瑛的视线缓慢扫过神情激愤的众人,片刻后,他抬起手,吵闹声霎时消失,场面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此后军中再出什么事,就劳烦中将和杨参谋长。”罗瑛将印章交给杨烨,对包达功颔首道,“忙了大半年,多亏司令英明,也算是休假了。”
话毕,他轻飘飘离去,留包达功与杨烨两个人定在原地,一个惊疑万分,另一个怨愤滔天,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而无人注意的角落,江择栖的身影悄然浮现,他的目光紧随着罗瑛,留意到他脖子侧方那道渗血伤口,不自觉挠了挠手背上的暗沉疤痕——半年前,罗瑛一刀将他的手钉在会议桌上。
江择栖饶有兴味地咧起嘴。
奇了怪了,分明是九级异能者,一道头发丝细的伤口却长时间无法复原?
……
方小余跟宋清铭清点黄龙寨库房一下午,脸上的笑就没放下来,靠着兼并其他小基地与劫掠辖区村庄,黄龙寨积累下的粮食物资堪称惊人。
宁哲将投降的黄龙寨成员交给郑啸调教惩治,又放出被掳进黄龙寨的村民,照着李泊敖的意思,亲自将他们送回山脚下的村庄,同时拨出了库房中一部分粮食,准备带下山分发给村民。
“宁指挥会惯坏他们,”下山路上,宋清铭对蒙大勇低语,状似忧心道,“倘若让村民养成好吃懒做的习惯,或者觉得咱们给他们送粮食是理所当然的该怎么办?”
蒙大勇挠着头,觉得有几分道理,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走在前面的宁哲忽地回头,直视宋清铭,“不说这些粮食本就是黄龙寨从村民手里抢来的,即便不是,我这么做自然因为我心里有数。宋清铭,下次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不需要传话。”
宋清铭露出被抓包的尴尬神情,垂首一笑,点点头。
宁哲蹙了蹙眉。
这么多天的相处,他看出宋清铭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但同时也过分有自己的主意,他对团队里的异能者十分友好,甚至肝胆相照,可面对普通人时却总缺乏信任。虽然隐藏得不错,但宁哲好几次注意到他下意识避开何姐等人的触碰。
倘若是从前,宁哲会对这样的人避之不及,但如今的他更多的看到的是宋清铭的可用之处,并有了防患的底气,不再畏手畏脚。
“宁指挥来了!大家快,是春泥基地的宁指挥呀!”
宁哲原本打算将被俘虏的村民一家家送回去,李泊敖有意让他在村民们面前露露脸,没想到刚走的塔塔村的村口,便见一大群人聚在一起,站在道路两旁,翘首以盼,远远一见宁哲,一个个抬头挺胸,目光灼灼,鼓掌欢迎。
宁哲尚未反应过来,村长喜气洋洋地上前给他介绍道:“这是轱辘村的村长和村民,这边是水涡村的,还有这边……牯岭山区十八个村子山寨的人都在这儿了,宁指挥,大家都是来感谢你的!”
宁哲这才知晓塔塔村民早已将他上山剿匪的事传遍了各个村庄。
“不单是我,各位,”宁哲还是不愿意隐瞒罗瑛的付出,声明道,“还有草环军和罗瑛罗指挥长,是我们一起剿灭黄龙寨。”
“草环军也来了啊!那他们在哪呢?”
宁哲抿唇,“他们已经离开了。”
村民们失落惋惜片刻,很快又将全副热情倾注在面前的春泥基地众人身上。尤其小钰现身,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宁哲是如何代替她扮作新娘上山,更是唤起了村民们对黄龙寨的愤恨,对宁哲也愈加敬佩崇拜,甚至盖过了那只闻其名的草环军。
被俘虏的村民们也在这时与自己的家人朋友重聚,又哭又笑,对宁哲感激涕零不止,连连鞠躬。宁哲仍旧无法在这种场合泰然处之,见一些村民激动得要给他下跪,连忙上前将人扶起,甚至用上了瞬移。
“蒙大,”宁哲扶人扶得额头渗汗,朝身后示意,“快把粮食分还给大家!”然后赶紧回去。
蒙大勇憋笑,“不行,指挥,李教授说了,你得跟每户村民握一次手,才能把粮食发出去。”
“……”宁哲脸上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但村民们听清这两句话,却开始不乐意了,齐齐摆手拒绝收下宁哲的粮食,态度坚决,有的还直接嚷嚷着要回去。
宋清铭诧异地挑了下眉。
蒙大勇傻眼了,“诶,走什么!别真走啊!”
宁哲见状,跃上村口的巨石,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喇叭,对众人道:“各位,粮食不是让你们白收下的,所有收下粮食的村民都得成为春泥基地的正式成员,必须接受我们的训练,为基地出力做贡献!”
这话一出,走到一半的村民立时顿住了脚步。
“马上冬天就要到了,我们基地急需棉服、棉被、木炭等等避寒物资,这些都需要你们帮忙收集准备,粮食不是免费赠与,是你们应得的报酬!”
“……棉服棉被?这我们在行啊!”人群中有人激动道,“末世之前咱们几个村子每年的棉服产量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谁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棉花质量最好?裁缝功夫最精细?”
“我家仓库里还存着一大批棉花呢,这下派上用场了!”
“真的领粮食就能加入基地吗?太好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羡慕被草环军罩着的村子了,咱们现在也是基地的正式成员了!”还有人道。
村民们顿时喜不自胜,在塔塔村村长的组织下,排好了长队。
宁哲松了口气,放出装在空间里的粮食,让蒙大勇开始分发。
蒙大勇回神,领命行动,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一句,“指挥,避寒物资我们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
“……”
宁哲食指抵唇,蒙大勇立刻闭嘴。
宋清铭帮着宁哲把粮食堆在一旁,这才明白宁哲并不是滥好心,更不会单纯地将村民们养成米虫,带了几分真心地称赞道:“指挥好计策,是我误会了。”
宁哲将一袋粮食递给一位大婶,快速回道:“没什么,也不是我原创。”
抄了罗瑛的作业。
他对宋清铭道:“你记着,以后有觉得我做得不恰当的地方就直说,我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如果我从别人那里听见,反而会怀疑你的居心。”
宋清铭一愣,眼中闪过什么。
这一回,他没有露出往常那副客套的笑容,而是深深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两三岁的青年,认真道:“明白。”
排队的大婶接过宁哲的粮食袋子往后一甩,扛在了肩上,却继续笑眯眯地盯着宁哲,没有离开。
宁哲面露疑惑。
大婶搓了搓手,一脸期盼,“宁指挥,不是说握了手才能带走粮食吗?”
在她身后,不少人闻言探出头来,跃跃欲试。
宁哲:“……”
宋清铭见宁哲似乎有些为难,便要开口替他婉拒,但下一刻,宁哲已经脱下手套,弯腰双手郑重地握了握大婶粗糙的手,“以后还请您多照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