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爆炸来得突然,宁哲甚至来不及再次打开空间,瞧见人群中竟有个熟悉的干瘦身影,穿着灰扑扑的风衣,顾不上别的,连忙上前将他拽出来,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吼道:“老师!您怎么也来了?!”
李泊敖喊道:“来帮你主持大局!”
宁哲眉头紧锁,这场爆炸还不知怎么回事,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哪来的大局需要主持?
“轰隆——”又是一声,好似在耳边炸响。
宁哲护着李泊敖,脚下一晃,后背却突然靠上一个人,有双大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扶稳。
很快,爆炸声止息,地面再度恢复平静,沙尘散去后,宁哲这才有空朝身后看去,但那人早已消失无踪,连带着那些手臂上套着草环的军人也一同撤离了,轰轰烈烈而来,悄无声息地离开。
宁哲心里有种莫名的直觉,好像是因为自己出现在这里,对方才如此来去匆匆。
为什么呢?
“看,对面那些家伙!”蒙大勇突然道。
众人抬头,只见对面山上烟尘与火光四起,是刚刚那场爆炸的主要发生地,山路上那几百黄龙寨成员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人莫不对着宁哲等人的方向跪地求饶。
“……”
李泊敖“呸呸”地朝一旁吐着沙尘,宁哲转向他,“老师,这就是你的八分把握?你早知罗瑛会出手?”
李泊敖抹了下嘴,双手往后一背,骄傲昂首,承认了,“他算准了九分,唯一漏下的一分,就是没想到你也会出现在这儿啦。”
说话间,院子里那些负隅顽抗的异能者见大势已去,也都灰败着脸色“扑通”跪下,任由春泥基地的人将他们捆绑起来。李泊敖立刻让蒙大勇等人去把对面山头的黄龙寨成员抓过来,又找出剩下或逃走、或躲藏的成员,一一逮捕,又让后面赶来的赵黎去救治伤员,宋清铭与方小余等人去清点、接管库房。
宁哲见李泊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黄龙寨当作自己的地盘了,抿抿唇,低声道:“我们这算不算……顺手牵羊?”
李泊敖诧异地看他一眼,“你在说什么呢?你刚才没出力吗?还是咱们基地的人没出力?”
宁哲实事求是地点头,“出了。”
“那你说这地盘是不是该归咱?”
宁哲犹疑,黄龙寨能如此顺利的被镇压,罗瑛的队伍是主力,春泥基地即便有功,也只能算作辅助,从罗瑛一系列的安排来看,他分明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与成本来组织这场“剿匪行动”,现在到了清算胜利品的时候,怎么就走了?
李泊敖却不等他纠结,直接将宁哲推上台阶,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黄龙寨的诸位畜生,你们听好!从今往后,黄龙寨已经没了,正式更名为‘春泥基地’,面前这位,就是总指挥宁哲!黄龙寨的土地,物资……甚至包括你们,都由宁指挥接管!”
“好!太好了!”
蒙大勇领头,春泥基地的各位起哄地鼓起掌来,原黄龙寨成员垂头丧气,有的宁死不屈,有的则痛快地对宁哲磕头,请他高抬贵手。
宁哲不愿独占功劳,有心提罗瑛的队伍一句,目光越过众人,猛然注意到远处的半山腰上,一行携带草环的军人正避开众人的视线快速撤退。他们有的身上负着武器,有的则背着伤员,其中一人露出的皮肤上有鞭打的痕迹,胳膊纹着猛虎纹身,正是刘越。
罗瑛依然走在队伍最后,似乎察觉到什么,他隔着山峦回首。
如此远的距离,宁哲也辨不清他的神情,却见罗瑛在原地站立了片刻,忽然抬起手,遥遥地行了一个军礼。他身后的队伍见状,不约而同地停下,转过身,齐唰唰跟随着罗瑛一同敬礼,身形笔直,端正肃穆。
“……”
李泊敖正在就黄龙寨物资分配事宜侃侃而谈,突然,宁哲一把握住他胳膊,示意他看向远处。
“……什么意思?他这是什么意思?”宁哲的声音紧绷。
“嘶!”
李泊敖一边解救自己胳膊,一边在心里“啧”一声,开口就要耳提面命,提醒宁哲不要感情用事,余光却刚好扫到罗瑛一行人礼毕撤去的一幕,话到嘴边忽然就咽下去了,不由感到五味杂陈。
罗瑛虽然算不上他真正的学生,但他对这小子也有几分了解。黄龙寨的事他确实预料到罗瑛会出手,也预料到了他会将这块地盘拱手让给宁哲,在李泊敖看来这是罗瑛自愿赠予,宁哲收下完全是理所应当。
可他没想到罗瑛的心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郑重深切,这一个军礼意味着什么,李泊敖也是军人出身,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我效忠于你。’”
886蓦然出声道:“‘无须介怀,无须回报,我效忠于你,至死方休……’这就是罗瑛的心声咯。哼哼,记下来,下次情感线任务让他亲口对你说。”
宁哲的语气听不出情绪,“……系统不是无法检测他?”
“用眼睛看也能明白吧,”886讥讽道,“不信问你老师?”
宁哲眸光一闪,转开视线,并不想去求证,却听身旁的李泊敖叹了口气,“宁哲啊,还来得及,你要不追上去,说两句?”他下巴抬了抬,示意罗瑛离去的方向。
“……不用。”
宁哲站在原地,垂眸,长长的睫毛遮挡住眼中情绪,“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等……处理完。”
他不能总是逃避的,他必须弄清楚罗瑛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说好两清,他好不容易能冷静客观地看待罗瑛,对方为什么又要来做这种事?宁哲自认为根本承不下这么大的情,哪怕为了日后合作,他也要弄清罗瑛所求,再衡量自己是否有偿还的资本。
就在罗瑛潜入黄龙寨的三天中,驻军地也并非风平浪静。
杨烨是在第二天意识到情况不对的,当时他正上厕所,厕所门口,小炎像一尊石狮子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杨烨镇定自若地穿好裤子,转头问道:“你也要来?”
小炎犹豫了片刻,指着他,“你站那儿别动。”而后快步走进厕所,方便时还不忘盯着杨烨。
就这一刹那,杨烨脑中电光一闪——倘若罗瑛离开真是为了引蛇出洞,那完全没必要让小炎二人严丝合缝地盯着他啊,不应该让他自以为安全,给他机会、让他传信出去吗?
事实上罗瑛让小炎和陆山禾二人注意着杨烨,本意并非如此明目张胆的盯梢,只是让他们制止杨烨向圣彼兹堡传信、阻挠他进攻黄龙寨的计划。然而小炎过于迫切地想做好罗瑛交代的事,陆山禾也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又纵容小炎的一片忠心,这才让杨烨看出破绽。
疑点一出,杨烨便有意无意地试探小炎。
好在小炎的嘴很紧,更不会搭理杨烨那一套“罗瑛不重视你、不相信你”的离间说辞。然而,当杨烨说到罗瑛此次调兵根本不是为了剿匪,而是另有目的,却瞒着他与小炎时,小炎没忍住“嗤”了一声。
杨烨将他的不屑与得意看在眼里,立刻警铃大作——罗瑛是真找到了黄龙寨的确切位置,这次剿匪更是动真格,黄龙寨危在旦夕!
倘若黄龙寨被拿下,圣彼兹堡失了粮食供应,再过不了多久就是罗瑛的囊中之物,届时他们就必须返回应龙基地。虽说杨烨作为监军,这份功劳能算上他一份,让他往上升一升,但回基地后终究要受袁司令的桎梏,哪有在陕原实实在在地握着权力来得自在?
何况他耗费心力才招来的兵和粮,一回去,就全归袁司令了……
可如果罗瑛攻打圣彼兹堡失败,杨烨就是基地中最了解陕原与R国兵的人,指挥长的位置非他莫属。到那时,他既可以选择帮袁司令对付圣彼兹堡,也可以选择继续与圣彼兹堡合作。甚至于袁司令想要的那扇“门”后的东西,倘若能落入他杨烨手中……再加上那帮R国人,是否连应龙基地都不足为惧?
杨烨当即下定决心,回到自己的营帐后,也不避讳小炎,揭开一块蒙布,亮出从基地带出来的唯一一台无线电报机,坐下向袁司令发送电报。
末世以来,通讯基础设施遭到破坏,军队行军在外只能用这样较为原始的设备传送讯息。小炎对电报一窍不通,他还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玩意儿呢,稀奇地看了片刻,问道:“你写什么呢?”
杨烨一面敲着电报,一面回道:“你们罗指挥长不是让我给司令发报告,说他剿匪去了?”
小炎想到这确实是老大说过的话,便没有多作怀疑,只在与陆山禾轮班时提到这一点。陆山禾蹙了蹙眉,心里有不妙的预感,可他也不懂电报密码,一切只能等罗瑛回来再说。
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第三天的下午,袁司令竟派出包达功和江择栖两员大将,率领新选拔的二号蛟龙队赶到陕原驻军地,他们带着袁司令的最高指令,要求陆山禾立刻向罗瑛传信,自牯岭山撤兵,火速归营。
彼时罗瑛等人已踏上归途。
他们来得及时,刘越等被抓捕的情报人员虽受了些皮肉苦,但总体并无大碍,担任卫生员的治愈系异能者已经在路上为他们和伤员进行了治疗。
离开黄龙寨有一段距离,叶子双装模作样地原地踏步,从队伍中间挪到队伍最后,在罗瑛身旁跟着走了一会儿,猛然发现似的,指了指罗瑛的脖子,“老大,你受伤了啊,得赶紧治疗!”
队伍前方的卫生员正在给伤员包扎,闻声便要赶来,罗瑛眼神制止,让他继续照顾伤员,手指抚了下脖子,这才察觉到一阵刺痛。
应该是他刚遇上宁哲那会儿,被宁哲的薄刃划伤了……
罗瑛忍不住又摸了伤口一下,“我没事。”
叶子双眯了眯眼,有些用力地踩着路上的沙土,道:“只是被划了一刀,老大你就心满意足了?就这么走了?”
“嗯?”
“我是说……唉!”叶子双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选择干脆道,“圣彼兹堡跟黄龙寨,您不就是为了嫂——”他一顿,改口,“宁——”
“宁指挥。”
“哦——宁指挥,”叶子双瞥罗瑛一眼,“不都是为了宁指挥准备着吗?圣彼兹堡里的武器虽然威胁挺大,但咱硬要拿下也不是没有办法。您跟袁司令扯皮,迟迟不动作,不就是等着宁指挥来,让那块地盘,或者说,”他压低声音,“让‘门’后的东西,顺理成章地归宁指挥吗?”
罗瑛抚着脖子上的伤口,仔细感受着尖锐的刺痛,不说话。
“还有这黄龙寨,”叶子双道,“如果真是为了切断黄龙寨和圣彼兹堡交易的密道,刘越一潜入运输队就能做到,除此之外,黄龙寨对我们拿下圣彼兹堡也没太大威胁。老大您非要把这匪窝端了,除了为黄龙寨辖区的村民考虑,难道不是因为看中它条件优越,方便宁指挥以后拿下圣彼兹堡吗?”
罗瑛看向他,叶子双接着道:“所以一见宁指挥来了,您就干脆地完成任务撤退,恨不得做好事不留名!”
“怎么,”罗瑛听他义愤填膺的语气,眼中涌动着暗色,“没拿到战利品,你不甘心?”
“我当然不甘心!”叶子双气道,“但哪是为了战利品?老大你做了这么多,好歹跟宁指挥说说啊?你不说他怎么知道?怎么心软跟你和好?老大我跟你说,你这样憋着不正常!”他语重心长,“都末世了,别再纠结太多了,赶紧和好吧,你都多久没睡过一个完整觉了?”
最重要的是,领导失恋气压低,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往日还能嘻嘻哈哈相互打趣,如今在罗瑛面前连句玩笑话都不敢说。尤其是小炎,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跟要被发配了似的,叶子双唇亡齿寒,生怕哪天自己一句话说错就被驱逐出队。
在叶子双看来,罗瑛和宁哲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一路走来同甘也共苦,能有多大矛盾?
——这也是了解二人关系的大多数人的想法。
罗瑛收回目光,低垂着脸,手指从那道伤口下移,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上戴着的两枚子弹头。
许久之后,罗瑛才低声道:“他不会想跟我说话的……看到我,他只会觉得糟心。”
在黄龙寨中遇见宁哲,对他而言是意外之喜,但对宁哲来说却未必。宁哲恨不得跟他一刀两断。
盖头落下的一瞬间,罗瑛的心跳几乎停滞。看清宁哲面容的后,他根本挪不开眼,像是为了铭记自己生命中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的珍爱之物,深刻而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脸颊,鼻子,嘴唇,耳朵……却连一秒都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只要流露出任何一丝厌恶或憎恨,都会令罗瑛当场崩溃。
但怎么可能不厌恶,怎么可能不憎恨?
他更不敢对宁哲开口说话,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死皮赖脸地去追问宁哲还喜不喜欢他,能不能原谅他……可他又明确地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怕宁哲说出的话印证他的猜测,更怕那些话比他的猜测更加刺耳绝情。
不去看,不去问,不去碍他的眼,不去提醒他曾经的苦难,默默地补偿他,守护他,为他去死……
这就是该死的罗瑛应有的下场。
第126章 夜会
“营地有变!”
行至中途,负责与陆山禾保持联络的江横急匆匆来到队伍后方,找到罗瑛道:“应龙基地来人了,要老大尽快回去!”
“怎么会在这时候派人来?”
叶子双皱眉沉思,“老大,很不对劲,倘若今天宁指挥没有突然出现协助我们,这会儿我们应该还在黄龙寨,一旦撤离,黄龙寨得以喘息便会立刻潜入深山,我们所有的前期准备就功亏一篑了!”
罗瑛只是稍稍抬眼,“黄龙寨,圣彼兹堡,杨烨……从利益角度而言,他们是一体的。”
“是杨烨那家伙跟袁司令报告什么了?”江横惊道,“小炎跟山禾不是盯着他吗?”
“百密终有一疏。杨烨给袁司令发送报告是他的本职工作,山禾他们拦不了。”罗瑛捻了捻脖前的子弹头项链,“总归宁哲来了,这就不算什么大事。”
“是了,幸亏宁指挥跟咱们老大心有灵犀及时赶到,杨烨打错了算盘!”叶子双扬眉冷笑,“他要这么干,就别怪老大不留情面。”
罗瑛的部队回到驻军营地时,黄昏已至,火红的云霞洒满天际,几只乌鸦啼叫着飞过,落在营地大门处的看守亭上。
众人刚迈入大门,前方突然亮起火光,两行异能者握着火把自营地涌出,身上发出武器碰撞的冰冷声音,将疲惫归来的将士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包达功笑脸盈盈,火光下,眼底却毫无笑意,“罗上校军衔升得快,但这办事效率却不见得匹配得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