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路遇说,“你要和我说实话。”
许知决松开路遇。
路遇坐回去,声音小小的,脑袋歪过来:“你其实想做0吗?”
“我……想干什么?”许知决非常诧异,以至于逆流成河的悲伤戛然而止。
“我看见了……粉底和口红,”路遇眼神骇人地坚定,“没事的没事的,我可以1!”
“哈!”许知决只笑出一声,伤口跳起来疼,脸一瘪,以惊人意志力忍住笑意。
喘了两口气,缓慢抬起输液的手,食指点了点另一条手臂上的粉猫纹身:“值勤,露出来不好,擦点粉底盖盖。”
路遇眼神顿时变得浑浑噩噩,就好像下好了什么决心,突然发现决心白下了,盯着他手臂上的纹身看半天,猛一抬头:“喔!”
许知决配合着点点头,生怕路遇再理解出了不得了的歧义。
一直扭着脖子看路遇,扭得脖子疼,他指了指窗:“坐这边,我换个面儿。”
路遇搬着椅子换到窗边,许知决正好把脖子也扭这一面。
“我要不学学咋飞吧,”路遇说,“飞天花板上吊着,你好仰面躺一会儿歇歇脖子。”
许知决摇摇头,对于路遇俏皮话一律笑笑不回应,不是不想,刚才着急一气儿说太多话,抽不上来气。缓好半天,问:“你爸说,你想进银杏卫视,为我?”
“肯定有你的原因……”路遇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制止住许知决插话,“你要是问我,没有你我想不想去银杏卫视,这是耍流氓!你是真实存在的,不存在如果没有你如何如何的选项。”
许知决抿着嘴唇笑了笑,输液被热水瓶暖得温乎乎,血管轻微发胀,但一点不觉得痛。
窗外,红色尾翼的客机从蓝天划过,留下一条细长的云线,伴随着遥远的轰鸣。
视线落回路遇脸上,俩人互相注视了一会儿,路遇又说:“你说带我坐飞机去看雪,还去么?”
“去。”许知决回答,“抓住陈阿东就去,你看着,年前肯定逮住他。”
路遇:“你上次还说明天就逮住他。”
“后天,”许知决说,“我明天养伤,后天就去逮他。”
医生进来,把止痛泵里用光的储药盒换成新的,问了许知决几句,总结道:“患者,你要是能抗住,过了今晚就停掉止痛泵换口服吧。”
“行……”
许知决刚冒出一个音,路遇腾地站起来:“医生,不能再多点几天吗?”
口服止痛药照止痛泵效果差远了!许知决比一般人怕疼,切菜小刀碰了一下指腹,出一个挤不出血的破皮小口,许知决当即捂着手指满屋子乱喊乱蹦。
“止痛泵呼吸抑制的副作用对他来说比一般人大,这么点着,晚上容易有危险。”医生说。
“按您说的,”许知决坚持说,“换口服。”
医生离开,他继续跟许知决说话,没一会儿,听见许知决念经一般嗡嗡,再过两句,干嘎巴嘴不出声了。
路遇不再搭话,听见许知决发出鼾声,声音轻,像黄条子在他床尾打呼噜,但声音比黄条子打鼾更沉。
俩老头给他带回来了鲜花饼,他扭头伸手比划“嘘”,俩老头立即会意,双双蹑手蹑脚地走进病房。
鲜花饼是刚烤的,隔着油纸袋,还有些烫手,路遇趁热咬了一大口,噎得不行,灌了一口水,拍了半天胸脯。
回过头看了看他爸,又看看许宇峰,俩人都像没写作业的一年级小学生一样。
“我看刀口又在左腹,伤到哪一层?”路遇压低声音问。
许宇峰:“肌肉。”
路金龙:“动脉!”
好一个异口不同声。
路遇搓了搓眉心:“受伤到现在几天了?”
许宇峰:“一天!”
路金龙:“三天!”
俩老头互相对视了一眼,俩人都鼓起眼睛,用眼神谴责对方没默契。
“算了,”路遇叹口气,“我去问主刀医生。”
“别!”
“别!”
这回许宇峰和路金龙倒是异口同声了。
“你们这个岁数多睡觉少熬夜,”路遇严肃起来,“看看你们俩,赶快回去补觉!”
撵走俩老头,路遇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明白过来这俩老头为啥不让他问医生——医生嘴里好话只有半句,剩下的全是密密麻麻的风险提示。
越听越心惊胆战,趁医生和串门的另一个医生聊起来,路遇赶紧回病房了。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路记者,银杏卫视民生部记者王才签刑拘了。”
路遇眨了眨眼睛,把手机揣回兜里。
止痛泵第二天一早换成止痛药。
许知决还得继续吃流食,喝的汤里一滴油也不见。
路遇坐旁边啃着鲜花饼,听见许知决在旁边念:“香啊,什么东西这么香?”
路遇啃完鲜花饼最后一块,抽纸巾擦了擦手,转过头看看门口,唰地站起来,俩手捧住许知决的脸,一口亲在许知决嘴唇。
许知决愣了愣,忽然咂摸咂摸嘴:“真香。”
走廊里有四位门神,原本应该是两位,眼睁睁看见许知决出事的那俩警官心里愧疚,说什么也不乐意走,谁轮班他俩都跟着陪。
止痛类药物的副作用对许知决来说都比较明显,上午十点,许知决又歪枕头上睡着了。
路遇怕许知决睡醒脖子疼,轻轻推着许知决脑袋扶正,刚坐回椅子上,手机又震一声。
看清楚来电显示,拿起手机,走出病房,回手放轻动作关上病房门。
对方是古镇分局办案警官。
“路记者您好,嫌疑人供述的细节存在一些矛盾,路记者愿意来对一下具体细节吗?”
“好。”路遇毫不犹豫。
警官:“过来可能会见到嫌疑人,如果您觉得困扰可以……”
“不困扰,”路遇打断,“我现在过去。”
古镇分局办案区在一楼,隔着讯问室单向玻璃,能看见里边的王才——穿蓝色看守所号服的王才。
满打满算,王才被刑拘最多两天时间,看着像被拘了十多年似的,黑眼圈快流到鼻翼了。
王才咬死了说自己不是故意给许知决上的薄码,就是剪辑时没留神,拖拽素材不小心拽的眼部薄码。
银杏卫视用的是最新软件,马赛克自动追踪人脸,再由记者人工检查一遍,把没挡上的个别帧补全,编辑室机器统一安装的新软件,王才用的薄码压根儿不和其他常用马赛克在一个素材库——王才就是故意的。
“我跟他无冤无仇,这就是过失!”王才梗着脖子跟办案警官喊。
“路记者过来了。”外面的警官通过话筒通知讯问室。
警官给路遇简单讲了注意事项,带他进入讯问室。
王才一看见他,腮帮子鼓了鼓,嘴唇跟着抖起来:“我干什么了!啊?你非得这么害我!”
说话居然一下子就带上了哭腔。
路遇弯弯唇角,露出微笑,柔声回答:“你犯法了。”
“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回事!”王才用干燥的哭腔继续喊,“我以为他顶天被地痞流氓报复一下,我真不知道!我真没想到……”
堂堂高材生,说话语无伦次,到最后直接放开嗓子哭。
一边哭,一边突兀地用脑门砸面前的桌板,手铐也锒铛作响:“能不能放过我,我求你了路遇!我真没想害他!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以为他是个小警察……”
路遇静静地观察着嚎啕的王才,依然微笑:“原来在你眼里,警察是分大小的。”
他耐心地等着王才哭完,逐个戳破王才的谎言,提供每一次可以作为证据的监控,直到王才辩无可辩地承认撒谎,说认罪认罚,还说能不能念在他初犯,从轻处理?
不能,王才不但没有自首情节,还在警察打电话让他配合调查时,拿着护照说去国外旅游——非常着急地要去旅游。
特情人员在执法过程中的影像资料属于国家秘密,故意泄露国家秘密,导致许知决身份暴露重伤,属于“情节特别严重”,量刑时极有可能跨过5-7年档位。
路遇定定地看着王才哭,王才哭到完全力竭,什么表情都没有,一脸的死灰。
他希望王才记住此刻天塌地陷的感觉,他一家一家医院找许知决的时候,未必比此刻的王才好受多少。
“那个刺伤许警官的小孩没有赔偿能力,”路遇问办案刑警,“许警官住院费用还有其他民事赔偿,能不能算到王才身上?”
“就是要算他身上,让他判之前赔,”刑警说,“最后落定应该能减一些刑。”
“那不用他赔了。”路遇说,“别减。”
刑警笑了笑:“你别紧张,多说就减一个月。”
路遇点点头:“那小孩呢?”
“送去特殊学校监管,”刑警摇了摇头,“儿童超过五岁不好卖,蛇头把卖不出去的小孩培训成杀手,我们顺着这个孩子,一共救出来十个娃娃。”
“……没一个像人,狼狗一样,见我们拼命,”刑警抬起包着纱布的尾指和无名指,“要不是小孩劲儿小,我手指头得让他咬断!”
路遇从这名刑警的表情中能想象到他看见的是什么震碎三观的画面。
小孩相对容易驯养。好人养,会努力让孩子成为好人;牲口养,会努力让孩子成为牲口。
路遇没再多说,他该回医院了,许知决多半已经睡醒了。
想多了,许知决没醒,詹战展还在走廊里巡视,病房里的椅子上坐着个自来卷兽医。
自来卷兽医端着一碗鱼汤,吸溜吸溜喝。
床上躺着那位像被黄鼠狼堂而皇之吃贡品的山神,只有眨巴眨巴的眼睛证明他醒着。
卷毛兽医喝汤声音很大——路遇走到病床边,他才停下,端着碗,眼睛从碗上抬起来,一副不知道该继续喝还是把碗撂下的表情。
“你喝吧林医生,他不乐意喝这个鱼,他只喜欢那个鸡汤。”路遇说。
说完,绕到病床另一侧,打卡一样弯腰抱了抱许知决。
林泽放下碗,看着许知决:“来我医院就诊的母鸡……”
“母鸡救不回来就炖了吧。”许知决说,“我也没有好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