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接线员说,“我把刘所号码给你。”
接线员说号码,路遇记下来,挂断报警电话,手机号没输完就自动匹配出“新开派出所刘所长”,他认得刘所,采访过好几回,当时许知决出看守所就是刘所拿单子去放的。
日报社的高龄采访车极限也就这样,车身都被许知决开抖,实在追不上铁公鸡那车。
好几次路遇都以为跟丢,拐个弯,又能从车与车的缝隙瞥见前头铁公鸡的车。
一路上,路遇不断跟刘所汇报实时位置。
车在“新开区”提示路牌拐弯下高速。
“往房宵家去的方向?”路遇嘀咕了一句。
许知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铁公鸡果然进了房宵住的小区新世界花园。
正好有另一辆私家车往小区里拐,门禁识别业主车牌,抬杠杆自动一抬,许知决直接踩油门跟着蹭进去。
抬杠杆在他们身后落下,刚好没砸到采访车,路遇吓一后背冷汗。
保安亭里保安一个激灵蹦起来,后知后觉冲出来喊:“哎!干什么的?”
采访车挨着铁公鸡的车停下,铁公鸡车里已经没人了。
“在新世界花园!”路遇对手机里的刘所说。
小区入住率不高,这一栋亮灯的只有那么几户,三楼清晰地传出一声女孩尖叫,随即变成“唔唔”被捂住的闷声。
路遇看了看亮灯那户:“E栋3楼!”
“我们也马上到!”刘所说。
路遇挂断电话,一扭头,小区保安骑着电动车直奔他们而来。
单元门关死得刷卡,路遇深吸一口气,朝亮灯的小阳台使劲喊了一声:“铁公鸡!”
三楼里毫无反应,路遇一下子有点慌。
“铁公鸡!!”他又喊。
“喊什么!”保安扑下电动车,一把拧住路遇手臂,“干什么的,快走,不然我报警了!”
路遇急得差点揍保安,转过头去看一直没说话的许知决。
许知决没看他,抬头盯着三楼的窗户,似乎在衡量什么,忽地后退几步,一个箭步窜上去,整个人双手吊在一楼防盗铁栏上!
许知决一八几的身高,吊在铁栏上,脚离地那么远?这层高比普通小区高很多啊!
恐高症以离奇的方式犯了,路遇瞬间感到脚软眼晕。
旁边的保安也一声儿没有,大概怕把许知决吓掉下来担责。
许知决爬得很快,攀上二楼阳台栏杆,踩上去翻进三楼阳台,快归快,但并不莽撞,每次都先伸手拽一把测试牢固性,而后才把全身重量换过去。
最后一跃翻进三楼阳台,许知决摸了摸兜,掏出车钥匙,抠下钥匙圈掰成铁丝,顺锁孔一掏,几秒后,一把拽开阳台铁门!
眼睛非常干,路遇全程没敢眨眼,小风一吹,淌下两行泪,脑子中生理带动情绪,冒出许多炸脑子的猜测。
没时间站这儿猜,他掏出工作证贴到保安脸上:“莲市TV办案!”
可能是他说这话时信念感太足,更可能是保安被徒手爬上去的许知决震住了,麻溜刷开单元门——
路遇跑上去,敲门,等了一会儿,门才打开。
客厅沙发上,女孩已经穿好衣服,头发乱糟糟,脖子上有一看就是掐拽留下的痕迹。
茶几歪着,铁公鸡在沙发和茶几缝隙之间蜷着,两手捂在裆上,一副疼的只剩进气的样儿。
女孩咬牙发着抖,像是怕的,更像气的,突然抬起头,瞪着许知决:“谁让你多管闲事!”
声嘶力竭的声音扯得路遇心口一坠。
“你应该让他强奸我!”女孩继续冲许知决喊,“强奸能判十年!”
许知决正在垂眼看手机,手机戴着花哨的红色金属手机壳,看着都扎手,应该是铁公鸡手机。
“怪不得往新开区走。”许知决拿着手机,蹲在铁公鸡面前,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着铁公鸡,“你微信上跟人谈得挺好啊,铁丝网另一边有人来接,你卖这姑娘,净赚四十万?”
“别他妈装得像个人似的!”铁公鸡有气无力地骂,“想分钱直说!”
铁丝网,路遇反应过来,许知决说的铁丝网是那些蛇头带人偷渡的国境线!
许知决转过头,面对女孩放缓语气:“孩子,铁雄智拐卖未成年少女,试图卖往境外。未成年少女、卖往境外、存在奸淫未遂,三个加重情节,他明年这时候多半死了,不死也无期。”
女孩眨了眨眼睛,四处看了看,目光很茫然地落到路遇身上。
路遇赶紧上前,把手机递过去:“不信你查。”
女孩聚精会神查法条,查完还接着查参考案例,咬紧的腮帮子也一点点松解下来。
路遇舒了一口气,一放松,顿觉这一通连惊带吓,腿肚子抽筋。
警笛远远响起,刘所带人冲进门,进屋愣了愣,先把许知决摁在了墙上,要上铐——
“不是他!”女孩先路遇一步喊起来。
刘所查看了地上的铁公鸡:“这个人怎么回事?”
“我踢了他一脚,没收住劲儿,可能情况有点糟……”
许知决没说完,女孩又喊起来:“他救我命!好人!”
“好人”俩字喊破了音。
嗯,好人,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八岁就能救鸭救鹅救猫救狗。
之前起了个头的念头猜测重新接上捻儿,继续炸脑子。许知决爬上去的流程很像营救群众的消防员,还不是随便抓的消防员,得是年度标兵才有这熟练度。
或者当过兵?
后来为保护哪个弱小,故意伤人坐的牢?
铁公鸡被铐上,两个民警把他架起来,路过许知决,铁公鸡突然说:“大斌哥被关着,以为把我也弄掉,这条线就能归你?”
这人在说啥?
“钱不好赚,”铁公鸡哼哼一声,“你他妈小心噎死!”
园区真他妈是个鬼地方,打手能自我洗脑成这样。
保安亭没人,警车没开进小区。
女孩还得跟警车回派出所做笔录。
虽然采访车就在楼下,但路遇和许知决都没上车,想陪女孩多待会儿,一路跟着往小区门口走。
女孩把手机还给路遇,和路遇走成一排。
“我叫田欣哲。”女孩说。
“我叫路遇。”
“你上次说过了。”田欣哲往前走了几步,又说,“对不起啊,我听我爸说……他去教训你了?”
“没教训我,”路遇回头看了看许知决,“泼他一身牛肚。”
“啊?”田欣哲也回过头,“我天呐。”
顿了顿,田欣哲凑近路遇:“我能加他微信吗?”
“你问他。”路遇说。
许知决听见了,田欣哲回过头,许知决抢先抬起手摆了摆:“不加哈。”
田欣哲转回头,撇了撇嘴。
“我也没他微信,也没他电话号,”路遇本来想安慰田欣哲,说着说着带上点怨气,“还不知道他家住哪儿。”
“我天呐。”田欣哲睁圆眼睛。
路遇沉默一小会儿,郑重其事地说:“对不起,我的原因,把录到你……几个镜头播出去了。”
“嗐。”田欣哲伸出手扇了扇,“一看就不是你干的,那条裸贷的新闻东拼西凑,记者的观点也很迷,一棒子打死说借裸贷是为买裙子包,我住校平时除了校服啥也不让穿,买什么裙子、包啊。”
“嗯,”路遇点头,“剪片子那人是个臭傻逼。”
田欣哲愣了愣,噗嗤笑了。
路遇反应很快:“哎不好意思,不该当你面儿说脏话,更正一下,剪片子那人是个臭傻叉。”
一阵凉风吹过来,路遇猝不及防打了个哆嗦,田欣哲披着刘所给的厚款警服外套,应该不冷。
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凑近,没来得及反应,一件皮夹克搂在了他肩上,分量还挺沉。
路遇回头看了看,许知决只剩一件白半袖。路遇想着前边一大堆警察,不想引人注目,没推辞,默默把皮夹克穿好了。
黑色的夹克,沾上好几道铁锈,估计爬栏杆时蹭上的。
田欣哲忽地凑过来:“那边!有个男的,总往这边儿看……”
路遇顺着看过去,看见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房宵——
对啊,这不就是房宵家小区么,估计喝到了自以为脱因但其实没脱的咖啡,这个点儿正睡不着觉吧!
他想着主动去打声招呼解释情况,房宵视线掠过他,看了看许知决,没等路遇说话,转回身抄手机刷开单元门,回去了。
“……”不是?房主编,您这么没好奇心吗?
到了派出所,在大厅里等田欣哲做笔录,路遇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出来见纹坏眉毛的联系人,赶紧掏出电话打给联系人。
“没事儿,”联系人说,“我还在楼上加班呢,这两天大促忙死了,等过两天吧,我联系你。”
“行,谢谢啊。”路遇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刘所和另外一名民警出来了,就站在大厅能看见的院里。
民警给刘所递烟,刘所摆摆手:“戒一段时间,抽多了影响精力。”
“啥精力啊?”民警说,“你要是哪儿不舒服说,我舅是中医,给你抓几副药吃吃?”
刘所摇摇头:“下班到家之后倒头就睡,没什么精力,吃中药好使?”
“啊,懂了,”民警拍了拍刘所肩膀,“这弯子绕的,你直说壮阳呗,我还能笑话你咋的。不过你得接受现实,岁数大了肯定没小年轻那么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