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消化的酒味十分刁钻,许知决眼疾手快把马桶圈掀上去,低头吐了第二波。
吐完舒服多了,虽然胃更疼了,但比那种哪儿都憋着的感觉好不少。
心口依然有坠胀感,刚才胸口碎大石,心脏被砸掉胃里去了。
收拾好马桶,又在洗手池干呕几声,啥也没吐出来。
打开水龙头,捧水冲了冲脸。关掉水龙头,抓毛巾擦了擦脸,把毛巾放回去,发现脸好像还是湿的。
毛巾干爽中带着清淡的肥皂味儿,路遇同款肥皂味儿,他特意洗完挂在太阳底下晒过。
许知决侧过头瞥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在……流眼泪。
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皮下眼睑通红通红,眼泪很大一颗,哭完一颗,还有下一颗。
让路遇传染了吧?
这水平可以和路遇一起接活,哪家有白事需要有偿哭丧,锣一敲,他俩就跪家属旁边哭。
心口稍一松懈,刚刚的噩梦铺天盖地卷进来。
他盯着手臂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清晰地感觉到后背发凉。
他见过园区里如何对待女人和漂亮的男孩。
那样一整宿一整宿的哭嚎,不会让人起任何感觉,就只觉得听不下去。
但凡是个人,也不该对那种声音有其他感觉。
哪怕其中有自愿过来参与电诈的,也不该遭到那样的折磨。
嚎叫声停止,有时候第二天早上,他们会交给他一具遍布着掐痕咬痕的尸体,偶尔尸体都不是完整的,没法儿想,也不愿意想尸体生前遭受了什么。
女孩的手经常还是没有凉透的,在他握着女孩的手发呆的几分钟里,一点点凉透,僵硬。
在他噩梦里,被他握住手的女孩变成了路遇。
没法再看镜子,许知决低下头,两手抓在洗手池边缘,哭出了呛声。
许知决一边震惊……一边哭。
他不记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哦想起来了,是前几天路遇说他是盖世英雄。
情绪被打了岔,汹涌的感觉稍微停了停,他抬手揉了揉脑袋。
父母和他的布偶猫死的时候他没哭,面对无法改变的绝望,根本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缓了缓,辨识到自己此刻的情绪是恐惧。
害怕。
害怕害怕害怕。
出了洗手间,在卧室抽屉里掏出猫毛绒玩偶,抱着怼在了自己胸口。
劣质的纤维毛儿手感和布偶猫丝质柔软毛发没法儿比,和路遇带着清爽香味的头发就更没法比,可是他还是感觉到了安慰。
就这么一点儿安慰,也不方便再继续拿着。
他低下头,将额头磕到玩偶可笑的猫脸上:“抱歉啊,雪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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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路小葵,抱抱许警官……
第24章 23你又好看又好笑
早上七点,为了鼓舞士气,路遇把被子蹬到一边儿,蓄好力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到地上,目视前方定睛一看,正好看见黄条子吓一跳定在门口, 他扎着马步,朝黄条子“嘿哈”隔空打出两掌,深吸一口气,唱:“问世间!是否只有此山最高,或者——”
或者啥来着,实在想不起来,站直去刷牙。
黄条子跟他身后啃他脚后跟,“喵呜”几声,应该骂的挺脏。
拾掇好,出门上班,发现昨天半夜骑回来的共享电动车不在了,谁啊,二半夜到他家门口把共享电动车骑走。
一歪头,在门口空花盆旁边发现一个玩偶。
是个猫,但挺丑。
可能谁家小孩不要了顺手扔他家门口,往前走了两步,又倒回来,蹲在猫玩偶面前,仔细端详。
这个玩偶是粉的,不是粉红不是芭比粉,就是刚刚好的粉,有点像许知决手臂上的纹身。
在猫玩偶周围看了看,在花盆里头又找到了两个葫芦,干巴巴的小葫芦,不足一根手指长,景区里卖五块钱一个,小白马集市上讲讲价五块钱能买三个。
把玩偶和葫芦放在家里,特意藏凤凤那屋里,关上了门,防黄条子祸害。
房宵公私拎得清楚,和平时一样,该给他派选题派选题,该给他改稿改稿。
唯一不一样的是这人不再站他身后发出渗人低笑了。
忙忙碌碌过完周五,周六本打算去找大力玩,一问,大力被老板派出去学习了,奶茶店还得学习,果然干啥都有学问。
路遇最终没忍住,找去许知决住的地方,到地方一愣,门敞着,一个大娘和一个与大娘长很像的青年在屋里翻东西。
大娘眉开眼笑,看看左手没开封的洋酒瓶,望望右手的即食熏鸡。
青年也同样眉开眼笑的搂着俩哑铃。
应该不是小偷,哑铃上边标着“15kg”,小偷应该不偷加一起60斤重哑铃?
现在看这个青年拎哑铃的姿势,路遇都不敢说话,怕自己一说话,青年分神把哑铃砸脚上。
既然不是小偷,那么应该是房东。
“你谁啊?”大娘盯着他。
以防万一,路遇还是问了:“之前住这的人不住了吗?”
大娘的目光变成上上下下的扫描,突然一嗓子亮出来:“退钱不可能!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没住满可不是我责任!”
“我不是来要退钱的。”顿了顿,好奇,又问,“剩几个月没住啊?”
大娘一脸“你果然还是想要退钱”的表情盯着他。
路遇只好笑了笑,退出来,脚下被什么东西硌了,低头一看,发现是会唱《兰花草》的门铃。
路遇弯腰把它捡起来,朝大娘晃了晃:“门铃,你们不要了吧?”
把门铃带回家,寻思趁休息在家专心哭一天,没想到哭两分钟,《兰花草》突然唱起来了,还跑调,可能电池快没电,路遇抽抽搭搭从抽屉里翻出两节一样型号的电池,安进去,那股劲儿已经岔过去,哭不出来了。
临睡前,突然想起葫芦和玩偶,葫芦上有淡淡的香味,和凤凤养的葫芦藤的香味像,但更浓,拿着俩葫芦当核桃盘半天,放枕边,拿起来桌上的粉色猫玩偶。
把玩偶快掉到嘴巴的眼睛拆下来,掏出针线盒,找到粉色的线,给它眼睛重新缝好了。
想多了,应该不是许知决放这的,强迫症不会容许玩偶俩眼睛就这么歪着。
周一,路遇拎着摄像机踏出电视台门口,一眼就看见日报那辆采访车。
安全带坏了、空调也坏了、只要车上人不想憋死车窗就得敞着的那辆车。
车窗敞着,路遇自然一眼就看见司机是许知决。
“我听……我听电话里是女记者?”许知决看着他。
许知决显得比他惊讶多了。
“杨姐脚崴了,我替她。”路遇说。
看许知决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路遇打开后车门,塞上去三脚架,自己抱着摄像机跟进去坐后排。
没有预想当中的紧张和尴尬。
低头检查了一下摄像机参数,关掉,抬头目视前方,总低着头容易晕车。
“换人吗?”许知决说,“我看日报那边还有闲司机。”
“不用了。”路遇说。
“摄像老师没来?”许知决又问。
“小街采,三脚架支上,路边采几个愿意说的游客,再摇几个风景长镜头,没啥技术含量,不用请摄像老师跟着来。”路遇回答。
“嗯。”许知决应了一声。
从市里去周边景区挺远,加上上班的都在这条路上挤着,采访车一蹦跶一蹦跶的往前挪。
完全蹦跶不动,停下来。
路遇盯着前边的车灯,视野模糊——愣神愣得瞳孔都扩散了。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那天。”许知决站康桥上说话了。
“嗯?”路遇看过去。
“遇着我那天,”许知决解释说明,“那么晚,你跟房宵去哪儿?”
“啊,他请我吃……”路遇刚要如实作答,话在舌尖一顿,咽回去了,抬眼看着倒车镜框住的许知决的一条眼睛。
“说啊。”许知决回过头来催他。
路遇眯了眯眼睛:“左右脑互搏呢吧?”
余光扫见绿灯,抬起手拍了拍椅座:“看路,绿灯了!”
许知决把头转了回去。
车往前蹦了几步,路遇问:“谁打赢了?”
“什么?”许知决反问。
“你的左右脑,”路遇说,“谁打赢了?”
许知决没说话。
出了这段路就不堵了,经过村庄路段,许知决停车,给前边一群牛让路。
“我不住那儿了。”许知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