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洋洋洒洒。
起初不过零星几点,落在冰冷的甲胄上转瞬即逝。渐渐地,那雪越落越急,像是谁在九天之上扯碎了漫天的柳絮。
初雪轻薄,带着一股柔软的寒意,给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关隘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雁门关外,风声鹤唳。
陈襄立于城头,目光穿过漫天飞雪,穿过那层层叠叠、宛如黑色浪潮般的匈奴骑兵。
那无边无际的黑色尽头,立着一面巨大的狼头大纛。
大纛迎风狂舞,狰狞的狼首仿佛要择人而噬。
而在那大纛之下隐约立着一道身影,被重重簇拥,看不真切。
但陈襄知道那是谁。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呼啸的风雪,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同样正落在雁门关的城楼之上。
果然来了。
陈襄的目光微眯。
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马蹄踏地的轰鸣声几乎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位。
城墙之上,殷纪一身戎装,目光锐利:“匈奴人快到射程之内了。”
陈襄抬起手。
“传令。弓箭手准备。”
身后的传令兵挥动令旗。
“弓箭手——准备——!”
大喊声在城墙上此起彼伏地响应,压过了风雪。
“嘎吱——”
令人牙酸的弓弦拉伸声连成一片,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绷紧。
城墙之上,数千名弓箭手同时引弓,锋利的箭头在风雪中闪着森寒的光芒,齐齐对准了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浪潮。
“擂鼓,助威!”
“咚——!!”
第一声战鼓响起,沉闷如雷。
紧接着,“咚——!咚——!咚——!”
鼓声愈发急促,如狂风暴雨般敲打所有人的耳膜。
那鼓点仿佛有着某种魔力,将士兵们胸中的压抑与恐惧一点点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血性与战意。
“杀——!杀——!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而后整个城墙上的守军都跟着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城下,呜咽的号角声撕裂长空。
黑色的浪潮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抵达城下百步距离时骤然加速,向着城墙疯狂涌来。
就是现在!
“放!!”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发出嗡然巨响。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飞蝗,带着死亡的呼啸,铺天盖地地罩向敌军。
冲在最前方的匈奴骑兵瞬间便如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鲜血飞溅,滚烫的红色泼洒在初落的薄雪上,化开一团团刺目的污痕,随即又毫不留情地被后续的马蹄踩得稀烂。
“滚木、礌石!放!”
早已蓄势待发的守军合力将巨大的滚木与磨盘大的礌石推下城墙。
巨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入匈奴人当中,瞬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惨叫声与骨骼碎裂的骇人声响不绝于耳。
然而,匈奴人却像是不知害怕的野兽,眼中尽是疯狂的贪婪与杀意。
“杀——!!”
他们踩着同伴尸体,冒着箭雨与滚石,将一架架长长的云梯搭在了城墙之上。
“拦住他们!!”
“杀了这帮狗娘养的!!”
殷纪站在城墙的最前方,宛若一尊永远都不会倒下的杀戮之神。
他手中长枪挥舞如风,枪尖每一次递出,都穿透一名或是数名匈奴人的身体。
他一枪将一名刚刚露头的匈奴兵的喉咙刺穿,随即飞起一脚,将那尸体连同他攀附的云梯一同踹了下去。
喊杀声淹没了风声。
整个雁门关,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日头偏西,风雪未停。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日,直到城墙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地上的大片暗红在寒风中渐渐凝结成冰。
“当——当——当——”
悠长的鸣金声响起,匈奴人才如潮水般退去。
城墙之上,守城的士兵们一个个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有人靠着墙垛,看着身边再也无法起身的同袍,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殷纪以枪拄地,甲胄上沾满了敌人留下来暗红的血迹。
他静立在城头,胸膛起伏,深呼吸了数次,才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与胸腔中沸腾的杀意。
而后,他才转头看向不远处那道的身影。
陈襄如同一尊玉石雕塑般立在那里。
自清晨匈奴人叩关,到此刻鸣金收兵,他仿佛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分毫。
风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莹白。这场血肉横飞的绞杀仿佛与他隔着一个遥远的世界。
殷纪走过去,甲胄摩擦发出沉重的声响。
“军师。”
陈襄没有回头。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修补城防。”
他的目光落在关外那片被鲜血与尸骸浸染的雪地上,“明日继续守城。”
“——是!”
……
果不其然。
第二日天还未亮,号角声便再一次响起,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匈奴人的攻势比第一日更加猛烈,更加疯狂。
他们像是不要命的鬣狗,闻到了血腥味,便红着眼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试图从这座坚城上撕下一块肉来。
第三日。
第四日……
厮杀无休无止。
雁门关就如同一块立在狂涛骇浪中的礁石,日复一日地承受着猛烈的拍打。
它起初坚不可摧,但渐渐地也显露出了疲态。
城墙上的守军肉眼可见地减少,许多人身上都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曾经坚如磐石的防线,开始在匈奴人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出现了丝丝缕缕“溃败”的迹象。
终于,在第十五日的黄昏,在匈奴人又一轮潮水般的疯狂冲击之下。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西侧的一段城墙竟被数架攻城锤合力撞开了一个缺口。
“……城墙破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吼,瞬间引爆了匈奴人压抑了数日的狂热。
“冲啊!!”
黑色的潮水像是找到了宣泄之口,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处缺口疯狂涌来。
他们冲上城墙,拔掉城墙之上那面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汉军旗帜,发出了震天的嚎叫。
“——将军!将军!”
一名将领浑身是血地冲到陈襄面前,“西面城墙被匈奴人攻破了!”
陈襄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处已然被匈奴人占据,喊杀声震天的缺口,眼中闪过一道冰冷刺骨的光。
“鸣金,后撤!”
“当!当!当——!”
这一次的鸣金声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沉稳悠长,而是变得短促慌乱。
在匈奴人的眼中,那些与他们厮杀了整整十五天的汉人守军终于彻底崩溃了。
“顶不住了!跑啊!!”
“快跑!快跑!!”
他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咒骂着,像是没头的苍蝇一般,再无半分章法,狼狈不堪地向着关内溃逃。
无数匈奴人涌进关内。
他们踩着汉军士兵的尸体,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发出了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中原软脚虾!”
“追!别让他们跑了!将军有令,屠了雁门关,鸡犬不留!”
“吼——!”
咆哮声中,无数匈奴人越过残破的城墙,向着那些溃不成军的“猎物”追去。
……
剧阳。
这座古旧的小城,城墙比起雄伟的雁门关只能用“低矮”二字来形容,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摇摇欲坠。
在雁门关破,汉军“溃逃”之后,陈襄便与殷纪分兵而行。
殷纪带着大部分精锐前往夏屋山,而陈襄则带领着一群“残兵”退守剧阳,预备在此处上演一出惨烈的守城之战,将匈奴主力拖住。
然而,待匈奴大军赶到,接连攻城了两日,陈襄却察觉到了不对。
城外攻城的匈奴兵马声势虽大,但真实的阵仗远不如在雁门关下那般猛烈。
更重要的是。
他没有看到那面狼头大纛。
“报——!将军,斥候探得匈奴中军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并无深入之意!”
果然。
传令兵带回的情报印证了陈襄的猜想。
匈奴主力尚未全部亲至!
剧阳城本就是个诱饵。按照原计划,他们弃掉雁门关退守剧阳,就是为了引诱匈奴主力倾巢而出,待其陷入攻城的胶着,再由埋伏在夏屋山的伏兵从后方杀出,一举断其后路。
可现在,匈奴主力按兵不动,只派了部分部队前来试探。
面对如此情境,一名副将忍耐不住,凑上前来,脸上满是焦灼:“将军,匈奴主力若是不来,我等岂不是白白被困死在这剧阳城中?”
“夏屋山的兄弟们若是暴露,反倒会被对方包了饺子!”
陈襄的目光穿过风雪,落在远处城外正在攻城的匈奴人上。
是的。若是不能将匈奴主力完全引入“口袋”,一旦夏屋山的伏兵暴露,非但无法截断对方,反而会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陈熙,他这位自小就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弟弟,竟是如此谨慎。
——是他小觑了对方。
陈襄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沉寂的冰冷。
既然鱼儿迟迟不肯吞饵……
那就再加一把火!
“传令下去,放弃剧阳!”
副将还以为自己没有听清,猛地一愣:“什么?将军……”
“我说,放弃剧阳,继续后撤。”
陈襄的眼中跳跃着疯狂而坚定的火光,“——往灰河河谷的方向撤!”
副将的脸色瞬间煞白,失声惊呼出来:“灰河河谷?!”
“那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通道。若是被堵住,我等便是瓮中之鳖,再无生路啊!!”
陈襄转过身来,“要的就是这条绝路!”
“不上绝路,怎能让匈奴人相信我们已是穷途末路!”
——他要用自己和这数千残兵的性命,去赌一个全歼匈奴主力的机会!
当这个近乎疯狂的决定在脑中成型时,陈襄的心脏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真是……久违的感觉了。
“——将城中所有的辎重粮草全都烧掉,让城外的人看清楚!”
……
冲天的火光很快便在剧阳城内燃起。
熊熊烈火吞噬着粮草,发出毕剥的炸响,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在铅灰色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点燃的诱饵,也是斩断的后路。
陈襄身着甲胄,手握佩剑,立于城头。
“——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中那在烈火中坍塌的粮仓,就要走下城楼。
但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激越而高亢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后方炸响!
那声音清越嘹亮,穿透力极强,瞬间撕裂了漫天风雪与战场的喧嚣,与匈奴牛角号的沉闷呜咽截然不同。
是汉军特有的长角!
陈襄不可置信地猛然回头。
只见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支骑兵队伍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穿过纷乱的雪幕从剧阳城的后方杀出。
“援军?是援军!”
城中已然整备好,准备退出剧阳城的士兵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他们并不知晓计划全貌。
唯有陈襄心中的震惊丝毫未减。
援军?
哪里来的援军?
明明所有的兵力部署都在他的计划之内,绝不可能有任何一支援军会突然出现在此!
“——那是谁的兵马?!”
陈襄快步上前,极目向城外望去。
这支突然杀出的骑兵人数并不算多,不过数千人,在数万匈奴大军面前显得那样渺小。
但他们冲锋的势头却是一往无前,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从侧后方凿进了正围攻剧阳的匈奴军阵,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在那支骑兵队伍的最前方,一面玄色的将旗迎风招展。
那旗面被凛冽的寒风扯得猎猎作响,风雪迷蒙间,展现出一个用金线绣出的苍劲大字。
——“荀”。
陈襄的瞳孔骤然收缩。
姓荀的将领。
整个新朝,能带兵出现在这里的,姓荀的将领——
陈襄几乎是扑到了城墙边缘,不顾一切地向下望去。
视线越过无数厮杀的身影,一下子便定格在了那支骑兵队伍的最前方。
一人身披银甲,手中长剑挥出,带起一道冰冷的弧光,在昏暗血腥的战场之上耀眼得如同天边乍破的一束寒光。
那是……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