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光乍破,三万大军已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方阵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在这片苍茫的天地之间。
旌旗在风中发出沉闷的猎猎声,甲胄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铁光。
这三万人马中既有拱卫京师、装备精良的北军五校,也有临时从附近州郡抽调的地方军,还有不少脸上尚带着几分茫然的新募壮丁。
他们的出身、装备、乃至经验都天差地别。
然而此刻,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却在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中显得异常整肃。
长安的雨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天际,仿佛随时都会倾塌下来。
寒风卷着湿润的泥土腥气,呼啸着掠过城外开阔的校场。
点将台上,战鼓擂动,声声震天。
陈襄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皮绳高高地束在脑后,身上只着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戎装轻甲,腰悬佩剑,玄色的披风在身后被风卷得烈烈作响。
他跨坐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宝剑。
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在冰冷甲胄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冽锋芒。
鼓声骤歇。
陈襄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三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不见半分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稚嫩,唯有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冽锋芒。
“我不管你们从前是做什么的,是京师的精锐,还是田里的农夫。”
“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士兵。”
他的声音清晰地划破风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的命是我的。军令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军令让你们杀人,你们不能眨眼。”
他微微一顿,冰冷的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一个人的肩上。
“听从军令,就能活。违抗军令,你们会死在匈奴人前头。”
“都听明白了吗?!”
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众人汇聚在一起,山崩海啸般的应声。
“喏——!”
那声音直冲云霄,将天边厚重的铅云都震得颤了颤。
陈襄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开始策马巡视军阵。
行至前军,他目光落在了一道熟悉身影上。
那人一身崭新的明光铠甲,连甲片相接的缝隙里都不见半点灰尘,在灰扑扑的军阵中显得极为显眼。
正是钟毓。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陈襄,那张骄矜自傲的脸上,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钟校尉,”陈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道,“别来无恙?”
钟毓的脸色青了又白,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微微用力。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见过将军。”
这一声“将军”叫得可谓是及不情愿。
陈襄:“钟校尉似乎不太高兴?”
“不敢。”
钟毓的牙咬得死紧。
他先前护送陈襄出使益州,明面上是护卫,实则就是为了看守住对方。结果不仅看住,还让陈襄剿灭了董家,闹出了天大的事情。
他因此也得了一个“护送不力,监察失职”的罪名。
回长安之后,陈襄被关进了刑部大牢,他也被停职惩处,在家中闭门思过,没有脸面去面见兄长。
如今能破例官复原职,跟着陈襄一道出征,也是来“戴罪立功”的。
陈襄挑了挑眉,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将军!”
陈襄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少年策马上前。
那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他身上穿着一身制式的甲胄,背上负着一柄漆鞘长剑,眉宇间英气勃勃。
看清来人,陈襄有些讶然,“幼升?”
他怎么在这里?
此人正是自徐州之后一别,许久未见的荀凌。
自那次在徐州之行立功之后,对方不愿接受朝廷的官职,谢绝了赏赐,回了颍川老家。
谁知竟会出现在这出征的军队之中。
荀凌面上虽然努力保持着沉稳,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还是透出少年人即将奔赴战场的兴奋与激动。
“听闻匈奴犯边,朝廷募兵,各地的游侠都纷纷投军,欲杀敌报国。”
荀凌声音里满是赤诚地道,“国难当头,大丈夫自当以身许国,又岂能缩在家里贪生怕死?”
陈襄的眉头微蹙。
荀凌见状,立刻抓了抓后脑勺,偷偷觑了一眼陈襄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一些:“况且……我也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战场上刀剑无眼,有我在,总能护卫将军一些。”
“——呵。”
陈襄还未开口,一旁的钟毓却是先冷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荀凌,那双线条优美的凤眸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傲慢。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帮上什么忙?”
他嗤笑道,“平日里只会在街头巷尾逞凶斗狠,战场可不是给你玩过家家的地方。”
听到钟毓这般阴阳怪气,荀凌登时瞪圆了眼睛。
“我虽年少,却也知道何为家国大义。”
他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总好过某些人,领着护卫钦使的差事还能灰头土脸地回来!”
“你——!”
钟毓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早就听说荀家主的幼子学业不精,成日不务正业,与那些三教九流的江湖草莽混在一处,毫无世家子弟的风范。”
“如今一见,果然是缺乏管教,简直给你父亲丢尽了脸面!”
被提及父亲,荀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钟家世代簪缨,钟尚书的书法冠绝天下。怎么到了弟弟这里,不及对方一分风骨,只得去谋了个武职?”
“住口!”
钟毓气得浑身发抖,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兄长与你父亲乃是同辈之交,论起辈分,我便是你的长辈!有你这般跟长辈说话的吗?!”
“你不过比我大上六岁!”荀凌扬起下巴,“而且钟叔秀,你可别忘了,你姑母嫁与我堂兄为妻,按这来算,我还算是你的长辈呢!”
“……小子无礼。”
钟毓气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我不与你这无知小儿逞口舌之利。”
“战场之上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不是耍嘴皮子。若是真上了阵,可没有人手来保护你!”
荀凌眉头压下,右手按在剑柄之上:“那你敢不敢现在就跟我比试比试,看看究竟是谁保护谁?”
钟毓目光冰冷,反手也握住了自己佩剑的剑柄。
“——够了。”
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陈襄冷冷地喝止住了差点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的二人。
“大军即将开拔,你们是想现在在这里打一场么?!”
这句话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敲在两人心上。
荀凌脸上一热,连忙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钟毓也是呐呐不出声,悻悻地收回了手。
陈襄漆黑的眼眸凌厉的扫过二人,让荀凌和钟毓都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凛。
那目光明明没有半分杀气,却让一股寒意从背脊窜了上来。
他们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不足二十的少年,而是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威严深重的将军,令人不敢反抗。
“末将知错。”
“……末将知错。”
两人异口同声,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
见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队列里,再不敢造次,陈襄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策马从二人之间走了过去,目光穿过黑压压的军阵,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被铅云笼罩的天际。
那里是雁门的方向。
“传令——”
陈襄举起手中的马鞭,直指苍穹,声音穿透风声,响彻整个校场。
“——全军开拔!”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吹响,伴随着隆隆的战鼓声,震动了整个长安城。
马蹄声碎,烟尘四起。
陈襄的披风被吹得翻飞,像一双展开的墨色羽翼。
他看着三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缓缓启动,向着北方滚滚而去。他们的前方是匈奴的铁骑,是尸骨累累的战场。
这是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他本该心如止水,目不斜视。
然而,在即将踏出步伐的那一刻,陈襄鬼使神差地回过了头去。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旌旗与人海,穿过漫天飞扬的尘土,遥遥望向远处巍峨的长安城楼。
灰色的城墙在阴云下显得格外肃穆,宛如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绝了城内的繁华与城外的肃杀。
他其实什么也没想看。这只是下意识地动作。
或者说,他告诉自己,那里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然而,就在那高高的城楼之上,在那猎猎作响的皇旗之下,一道模糊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风中。
隔着太远的距离,陈襄看不清那人的面容,甚至看不清那衣袍的颜色。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但片刻之后,他猛地回过头,再不迟疑。
“驾!”
黑色的洪流加速远去,很快便化作天边的一道线,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
自长安向北,大军过渭水,越黄河,沿着秦直道一路行军。
秋雨虽歇,但连日来的阴霾不散,将整片关中平原浸泡得湿冷而沉重。
三万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昼夜兼程,车轮碾过,马蹄深陷,溅起的泥水仿佛都带着一股焦灼的铁锈味。
沿途经过河东、太原等地,地方官吏早已闻风而动。
安邑的粮仓大开,弘农都尉与河东太守皆率众在道旁迎候。
然而,他们连一句寒暄都未曾得到,只得到了被大军卷起的、混合着尘土与寒风的滚滚烟尘。
行军十余日,大军终于行至吕梁山脉。
这里山势险峻,林木森森,是通往雁门的必经之路。
大军行至盂县与虑虒之间的一段狭长谷道,只要穿过这里,便能离开这片山地。
陈襄却毫无预兆地忽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吁——”
身下的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陈襄稳稳地控制住马匹,抬眼望向前方看似平静的山谷,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见主帅停下,跟在一旁的裨将策马上前:“将军,可有何事?”
陈襄没有回答。
他微微阖上眼,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
在他的脑海中,那张无人可见的系统地图之上,前方狭窄的山道两侧,密密麻麻的红点正无声闪烁。
是伏兵!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驻防,不得妄动!”
裨将一愣,不明所以:“将军?”
陈襄缓缓睁开眼:“前军分出一队盾牌手上前,其余人后撤十丈,结圆阵。这是军令!”
“……是!”
军令如山。纵使这个命令来的突然,裨将也只能遵从,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命令传递给全军。
很快,一小队约百人的前军士卒高举着厚重的盾牌,组成一个紧密的方阵,小心翼翼地向着前方探去。
整座山林静得可怕,连平日里聒噪的鸟鸣声都消失了,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山谷中回荡。
就在那一小队走出了约莫十丈远的距离时——
“轰隆隆——!”
两侧原本寂静的山林中,突然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无数早已被撬松的巨石和削尖的滚木,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自两侧陡峭的山坡上轰然砸下。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哨声陡然划破长空。
两侧的山林中杀出无数身披兽皮、手持弯刀的身影。
他们面貌迥异于中原人,高鼻深目,发辫散乱,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潮水般从山坡上冲杀而下。
是匈奴人!
裨将脸色大变,高声呼呵:“敌袭——!结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