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襄一口答应了下来。
启程的日子很快定下,接下来的几日,他便开始着手准备行李。
他去吏部告了假,而后又得知了师兄直接帮他讨了个专务差遣的钦使身份,让他此去徐州行事能便宜许多,再无顾虑。
陈襄无言,只收下了那个代表着钦使身份的符传。
一切准备就绪。但就在将要启程的前一天晚上,陈襄躺在床上,罕见地失眠了。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沉沉的木质床梁,心中总萦绕着一种不甚真切的感觉。
自他与师兄重逢之后,桩桩件件,都顺利得好似一场幻梦。
想着这些时日以来,师兄对他的态度,再想到明日他便要启程离开,陈襄心中便涌起些许古怪的虚浮之感,辗转反侧。
最近这些日子他乖乖听话,甚是安分,师兄好似已经原谅了他。
但他心里其实还是没底。
他上辈子做的那些个事情,桩桩件件无不是踏着对方的底线,逆着对方的道义而行。那些罄竹难书的事情,真的是他认个错便能抹去的么?
就像一张白纸上面的折痕,哪怕再用力抚平,也不能完全消去。
……终归会留下痕迹。
师兄如今待他温和,不过是因为师兄霁月光风的性情如此。可谁又知道在对方的心里,是否还系着他前世的那些所作所为,像被一根刺一样扎着?
这么一想,陈襄便觉如鲠在喉,像是胸口被一块巨石堵住,沉重沮丧。
明明,先前只想着确认师兄安好。可后来见到人之后,却又忍不住期盼对方能原谅他。
——结果如今,师兄答应他离开,他却又开始计较对方是不是仍对他心有芥蒂。
哈,人果然是贪心的生物。陈襄在心里自嘲道。
他翻来覆去,锦被在身上缠了又解,解了又缠,终是无法入睡。
他霍地坐起身。
陈襄随手抓过一旁的外衫披上,趿上鞋履,推门而出。
今夜月明星稀。
一轮皎洁的玉盘高悬于天际。清辉如水,将庭院里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雪亮。
夜风拂过回廊,卷起檐下悬挂的宫灯纱幔,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挲声。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木质的回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陈襄从中穿行而过,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跟随着他。
他一路走到了师兄的卧房跟前。
师兄亦未寝。
是真的未寝。
陈襄甫一走近,便见窗内还亮着莹莹的烛光。
看见这点亮光,他方才还纷乱焦躁的心绪在此刻竟没来由地平复了。
他走到门前,抬手,指节屈起,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师兄。”陈襄轻声唤道。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进来。”
陈襄推门而入。
一股混淡淡的暖意扑面而来。
荀珩正坐在床边。
对方似是刚刚沐浴完,身上只穿着一身雪白的襌衣,腰间用一玉带钩系起,勾勒出清瘦而劲韧的腰身。
一头长发未曾束起,带着点湿意垂落下来,被对方握住。
烛火摇曳,在荀珩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如同暖玉生辉,隽美无瑕。
陈襄与那双徐徐看过来的眼眸对上,竟莫名心中轻轻一跳,产生了种奇异的拘谨感觉。
……是因为他未见过这样的师兄了么?
荀珩看向直挺挺立在门口的陈襄:“何事?”
陈襄从方才失神中清醒过来,却又陷入了另外一个难言的问题当中。
所为何事?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是被一股下意识想见对方一面冲动驱使着过来的。这要如何宣之于口呢?
看着师兄被暖光氤氲的眉眼,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急转而过。
任凭心里如何思考,陈襄面上都镇定自若。
他目光滑过对方微湿的发梢,又落在那双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眸之上,忽然就有了主意。
“叨扰了师兄,”陈襄眨了眨眼,语气轻快道,“外面月色正好,既然师兄尚未就寝,不如与我同去赏月?”
荀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尚是少年时,这等事并不算稀奇。陈襄夜里不肯好好安寝,便总寻着各种由头去搅闹师兄,赏月不过是其中一个理由。
在陈襄看似坦然,实则忐忑的目光当中,荀珩并未拒绝,起身穿襜褕。
在穿好了自身的衣衫过后,他目光落在了陈襄身上,眉头微蹙。
夜间风露重,寒气侵骨,对方竟就这么穿着一件中衣、披了件薄衫就跑了出来。
荀珩又转身,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雪灰色的大氅,而后才向屋外走去。
陈襄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肩上一重。
那件大氅被披在了他的身上。
“师兄?”
荀珩没理会他,径自伸手替他将系带束好。
陈襄现在可不是上辈子的那堂堂七尺男儿了,这副少年人的身子骨本就清瘦,此时被师兄这件宽大的大氅一盖,几乎是整个人都被裹了起来。
他动了动身子,觉得别扭,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师兄那双沉静的眼眸地看了一眼。
于是偃息旗鼓。
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至庭院当中。
陈襄下意识地朝他先前翻越的那处墙头看去,能看见墙外那棵被他借过力的大树的繁茂树冠。
月华如练,倾泻而下。宽阔的庭院当中,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时间,两人都未说话。
今夜的月色真的很好。
陈襄看了会儿月亮,先回过神来,本想拉着师兄一旁的石桌坐下。
但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忽然就从记忆深处翻涌了上来。
他眼角轻翘,扭头看向师兄。
“我记得从前,师兄便会在月下练剑。”
师兄的剑并非是那种只能用作观赏的剑,剑出如练,寒光一点,便能干脆利落地结束敌人的性命。既有凌厉的杀气,又美得惊心动魄。
“我许久未见师兄舞剑,”陈襄期盼地向师兄望去,“不知今日,可否一见?”
月光将地面映得一片霜白,也为越下值人镀上了一层柔润的辉光。
荀珩与陈襄对视,在对方乌黑的眼眸中看到了月亮的倒影。
荀珩心中微动,终是轻轻颔首。
得到了应许,陈襄几乎是立刻扬声,语调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快:“来人,取师兄的剑来!”
仆役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有一人奉上了一柄长剑。
剑鞘是寻常的木质,古朴无华,只在鞘口处嵌着一枚小小的玉玦。陈襄认得,这是师兄的佩剑。
荀珩伸手接过剑,缓步走到了庭院中央那片最皎洁的月光里。
陈襄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
“锵”的一声轻鸣。
长剑出鞘,一道清冷的寒光乍现,如同一泓被惊扰的秋水破冰而出,瞬间将满庭的清辉都压了下去。
那漫天星光,此刻都仿佛黯然失色,沦为了这道剑光的陪衬。
陈襄眼也不眨地望着。
他见过无数的剑。沙场之上,浸透了血与火的利刃,只为杀戮而生;朝堂之内,镶金嵌玉的权柄,不过是装点门面的玩物。
可师兄的剑,却不一样。
院中之人衣袂翻飞,身姿若流风回雪,剑势将溶溶月光寸寸切碎。
剑锋挽起一个清亮的弧度,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陈襄屏住呼吸,目中完完整整地映着对方的身影。
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中光怪陆离地交叠,那遥远少年时的记忆,与眼前这一幕深刻地重合。
他的师兄啊,永远都该是这样。
如仙人般不染尘埃,如明月一般皎洁,高悬于天,以自身的光辉照耀着天下苍生。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就在他以为这场剑舞会在这般诗情画意中结束时,庭中剑风陡然一变。
方才的温润写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锋锐。
剑势不再是流转的月华,而是破晓的惊雷,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于静夜中撕开一道无声的裂口。
那剑气不再清冽,而是凌厉,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威压。
玉有其刚,月有其寒!
不知过了多久,那席卷了整个庭院的剑风骤然一收。
荀珩手腕翻转,长剑便“噌”地一声归入鞘中。
庭中重归寂然,唯有夜风拂过枝叶的簌簌轻响。那人静立原地,手持长剑,仿佛与这片深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那股迫人的气势还未完全散去。
陈襄拢了拢肩上那件大氅,定了定神,快步凑上前去。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①”
陈襄由衷地赞叹,“师兄的剑法,当真是出神入化。只有此等诗句才可堪相配。”
荀珩并未立刻回话。
他垂眸,目光落在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那枚小小的玉玦。
因着凑得近,陈襄看见师兄鬓角沁出一滴薄汗,顺着下颌滑落至脖颈。
月光之下,那一段脖颈苍白而清瘦,透着一种近乎玉石般的质感。
今夜的月色确实很美。
陈襄鬼使神差地又贴近了几分,鼻尖微动,却只闻淡淡皂角清香。
那记忆中的,他早已习惯的萦绕在师兄身上的香气,竟真的没有了。
荀珩因为他的靠近,身形有了一瞬的僵硬。他微微侧过脸,见对方一脸的怅然若失。
“……又要做什么?”
陈襄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师兄为何不焚香了?”
这个自从他从姜琳口中得知,便一直死死压在心底的问题,终于在此刻被他问出了口。
这一句话,便如一颗石子投入了静水。
为何不焚香了?
荀珩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竟有些失神。
制香一道,从来都是凝神静气、陶冶心性的雅事。他研制的香方,几乎都是在两人少年时那段悠长安闲的岁月中诞生的。
直至后来烽烟四起,他便也再没有那份时间与闲情。
而在阿襄离开之后,他曾将对方最喜爱“颍川故梦”都取了出来,彻夜不熄地燃着,企图在那熟悉的香气里求得对方一夜入梦。
可他什么都没等到。
梦里梦外,皆是空空。
于是自此,他便将那些香料一同锁进了箱笼的最深处,再也不去碰触。
何忍用之?何忍闻之?
月色满庭,将二人身影拉得修长。
荀珩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心中隐秘的痛楚,只化作了唇边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神思倦怠,无心于此。”
陈襄沉默了。
他自己其实是素来不喜熏香的,更不喜旁人身上过于浓郁的香气。
但师兄不同的。他早已习惯了对方身上那清浅的香气。只要在对方身边,闻到那淡淡的香气,便能让人心神宁静。
“师兄怀琨玉秋霜之质,更宜添兰炷氤氲。”
陈襄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昔韩寿沾香,徐君佩蕙,今……我亦喜爱师兄之香。”
话音落下,他静默了沉默了几息,终是忍不住抬头去看向师兄的眼睛。
在那双静若镜湖的眼眸当中,他看到了自己略微忐忑的表情。
“师兄往后,还会焚香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杜甫
师兄,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