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月华如练,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清冷而朦胧的辉光之中。
那人就静静地坐在这片近乎凝固的月色当中,一身素衣被勾勒出流畅而优美的轮廓,衣裾逶迤。
霞姿月韵,风骨峭然。
同月光一样冷冷的。
陈襄便坐在墙头,居高临下地与对方对视。
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他先是怔忪了一下,而后便眉端扬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师兄!”
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庭院当中响起。
陈襄低头四处逡巡,寻找合适的落脚点。他瞅准了一处离地面相对较近、底下又恰好是松软泥土的地方,调整姿势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待站稳后,他拍了拍袍角,便脚步轻快地朝着庭院当中的那人走去。
陈襄走到近前,歪着头看着师兄的脸,心道果然还是那般俊美好看。但他发现对方视线并没有看向他,而是落在身前。
他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里摆放着一张琴案,案上横着张琴。
陈襄笑道:“师兄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想抚琴助兴?不怕扰了左邻右舍的清梦么?”
他的语气熟稔,还着几分调侃。
对方却仿若未闻。
荀珩的身形分毫未动,依旧静坐着,如一座冷玉雕琢而成的精美雕像,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寒气息。
但陈襄浑然未觉,自然地凑到近前,紧挨着对方身边坐了下来,膝盖相抵,就如同两人少年之时在廊下看雨、或是在一张书案前读书写字时一般。
有着熟悉面容的少年凑近,一股清甜的酒气向着荀珩扑面而来。
对方坐下时,压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衣袖一角,将那原本平整的布料弄出了一道清晰的褶皱。
荀珩静默的身影终于有了细微的动静。
他没有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只是垂下了眼帘,将被压住的衣袖拢回身侧。
陈襄毫无所觉,他的注意力全放到了面前的那张古琴身上。
这琴通体漆黑,木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并没有什么繁复的雕饰,甚至连常见的镶嵌贝钿、描金绘彩都没有,显得异常简朴。
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便是琴身上那些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刻痕。
……看得陈襄直皱眉。
好丑。师兄怎么会有这样一张琴?
他凝神细看,试图辨认出刻痕的纹样。
刻痕十分稚拙,不像是常见的几何纹、云气纹,更像是孩童随手的涂鸦,横七竖八,毫无章法。
看着看着,陈襄的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那些七扭八歪的线条里,好像有些莫名熟悉的东西。
“xun,heng?”
陈襄用有些生涩的语调念出了这两个音节。
他身侧一直垂着眼的雕像,眼睫如同被风拂过的蝶翼般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荀珩。”陈襄点点头,用清晰的、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又念了一遍。
荀珩依旧没有抬头,那张没有分毫瑕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那只拢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微微一颤,收紧蜷起。
——这是师兄的名字。
陈襄将那两个音节在舌尖滚过,确认了他的猜测。而后,他后知后觉地一愣。
等等,不对劲。
这是拼音!
这琴身上面怎么会有拼音?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师兄:“这张琴——”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他这一抬头,便清晰地看见荀珩那张在月华下仿佛透明的侧脸。
那般濯濯其华,熠熠其姿,不染半点尘埃。
陈襄终于意识到,好像除了他先前在墙头上师兄对视的那一眼之外,对方就再也看过他、没有对他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
无论是他翻墙跃下,凑近坐下,还是此刻的发问。
师兄都稳坐如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像是栽种在他身边的一株安静的兰草一样,一言不发。
若是往常,他从墙上跳下来之时,师兄总会关切一番的。
陈襄感到无比奇怪。
“师兄?”他试探着唤了一声,伸出手在荀珩眼前晃了晃,“师兄?回神啦。”
荀珩终于缓缓抬眼,看向他。
见对方总算有了反应,陈襄松了口气。
师兄这幅样子,倒像是自己惹他生气时,对方隐忍着不想发火,于是只用沉默不理他来表达不满。但又似乎有些不同。具体不同在哪里,他却也说不上来。
于是陈襄便顺着最熟悉的思路想。
他又做了什么事惹师兄生气么?
不是擅自改了讲义上的内容,也不是做糕点心烧了师兄家的厨房……
思索无果,索性放弃了回忆。
陈襄歪着头,看着对方的眼眸:“师兄,你生气了?”
那双冰壶秋月般眼眸当中清晰地倒影着陈襄的身影,如同镜面一般。
荀珩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庞。
少年的肤色冷白,几近透明,双唇饱满而殷红,似是雪地里凝落的一点血。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窥见日后的风华。
那双乌黑狡黠的眼眸格外清亮,像是被山中溪水洗涤过一般。
他面上有几分小心翼翼,但不多。更多的是笃定会被原谅的理直气壮。
这幅样子……
这幅让人看了就有些牙痒痒,但又忍不住想伸手捏捏他脸颊的样子,荀珩见过太多次了。
不知悔改。
顽劣不堪。
荀珩那平稳悠长、始终未乱的呼吸,终究还是在这一刻有了停顿。
他的眸光轻颤,像是平静无波的寒潭中,骤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打破了那副无悲无喜的表象。
……梦耶?真耶?
即使知晓对方的“本性”,荀珩还是无法抗拒地张开了口。
他的嘴唇翕合了一下,却像是太久未发出过声音的人,一时哑然。直到他再次开口,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没有。”
这两个字有些艰涩,尾音轻的宛如一声叹息。
但陈襄却听的分明。
他的嘴角微勾。
果然,师兄又原谅他了。
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沉默而生出的、莫名的不安瞬间被抚平,面上的小心翼翼也彻底烟消云散。
大约是因为他喝了酒?之前醉酒,师兄便是这般冷脸,好几天都没有理他……不管了,反正已经过去了。
陈襄晃了晃头,将这点想法抛之脑后。
他又重新拾起了疑问,指着琴身道:“师兄,这琴上怎么会有拼音?”
荀珩眼中的那捧冰凉的雪既已融化作了涓涓细流,便没有再像方才那般沉默不语。
他语气淡淡道:“你自己刻上去的花纹,却来问我?”
陈襄听得此话一愣。
什么,他刻上去的?
他又转回目光,仔细地打量起这琴。
这是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以桐木制成,通体髹着一层不算十分均匀的黑漆。
再细看,琴身线条略显生涩,边角处甚至能看到些许不够圆润的打磨痕迹,透着一股新手斫制般的青涩与简陋。
陈襄的目光顺着那拼音字母下移,而后看到了更多惨不忍睹的痕迹。
琴轸下方,赫然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琴面边缘,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突兀地划过;而在靠近琴尾、龙龈之上的地方,一个笑得极其灿烂的、方形的卡通形象,赫然占据了一小块地方,那分明是——
海绵宝宝??
这画风清奇的涂鸦……!!
陈襄蓦然间便认出了。这张琴,是他与师兄两人,年少时共同斫制的练手之作。
他脑中回忆起一股尘封已久的记忆。
礼、乐、射、御、书、数,乃君子六艺,如他们一般的世家子弟自小便要延请名师一一修习。
可巧,二人的授业恩师便是一位琴艺大家,不仅琴技卓绝,著有不少自创的琴谱,亦擅斫琴之术。
斫琴是一项极为复杂的工艺,融合了木工、漆艺、声学等多门技艺,绝非易事。选材、制胚、挖槽腹、合底板、上灰胎、髹漆、定徽位、安弦……寻常学徒至少也要潜心钻研数年,方能摸到门径。
他们的老师却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在师兄弟二人堪堪能弹出完整曲调,指法尚且生疏稚嫩之时,老师便给他们布置了个“课外作业”。
——让他们二人也尝试斫制一张琴出来,“不必求精,体会其趣即可”。
对方丝毫没有觉得让两个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连木工刨都没摸过的孩童去斫琴有任何不妥之处。
好在他老人家还算有点良心,没有规定日期,且让二人配合,而非一人斫制一张。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过后,便在每日课业结束之后对着老师留下的斫琴图谱研究。
虽说老师让他们有不懂就去问他,但对方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一连数日都寻不到人影。二人还是靠着从家中翻找的古籍,和请教府中木匠才一点点摸索着前进。
陈襄刚开始觉得新鲜,兴致勃勃地跟师兄一起去挑选木料,学着辨认桐木的纹理,拿着刨子刨着木头。
但斫琴远非想象中那般简单有趣。
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枯燥乏味。在最初的制胚阶段,需要将一块粗糙的木头,按照精确的尺寸和弧度一点点打磨成形,对于两个臂力尚弱的孩童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
在老老实实刨了两个月木头,指尖磨出好几个水泡之后,陈襄的兴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
荀珩便默默承担起绝大部分的工作。
对方似乎天生便有着超乎年龄的耐心,比陈襄这个假小孩更加沉稳。
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直到一年之后,两人斫制的第一张琴才终于成功了。
在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当最后一根琴弦被小心地安上,轻轻拨动,发出一声虽然略显干涩、却也算得上清越的琴音时,两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襄看着这把凝聚了两人整整一年的时光与心血的琴,没有因为摸鱼而产生任何愧疚感,理直气壮地将最后一道在琴身上刻花纹作为装饰和纪念的工作要了过来。
有意义的物品就应该承载有意义的回忆,他在琴上刻上那些在这个时代无人能理解的东西,也算是对上辈子的一些怀念了。
师兄没跟他抢。
且在看到他于琴身上刻的那些不知所云的花纹之后,也没有生气。
……就是没想到,这张琴居然还在。
陈襄看着那看起来被保存的十分完好的琴,讶异感叹道:“师兄居然还留着它。”
失去了那时的滤镜,昔年怎么看怎么满意的“大作”,现在看来,着实有点丑了。
但到底是自己辛苦做出来的东西,陈襄伸手将其取了过来,抱入怀中。
入手沉甸甸的。
琴面光滑,漆色虽不复当年鲜亮,却泛着一层柔和内敛的光泽。
陈襄忆起往事,意兴盎然:“那我便为师兄弹奏一曲罢!”
说罢,他将琴横于膝上,姿势倒是标准,只是指尖触弦时带着明显的生疏。
他本也不是善琴之人,当年学琴只是出于世家子弟的必修课业。更何况之后戎马倥偬,十年征战,早已将大部分的琴谱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些最基础的指法还烙在记忆深处。
陈襄随手拨了几个音,试了试弦,便弹起了他为数不多能完整弹下来的一首曲子。
《广陵散》。
磕磕绊绊的琴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节奏时快时慢,错音更是频频。
这首本该激昂慷慨、充满杀伐之气的曲子,被陈襄弹得七零八落。只还能勉强能辨认出曲调。
但陈襄浑然不觉。毕竟古时的琴谱是文字谱,只记指法弦位,不记节奏时长,本就是千人千面,全凭弹奏者自己揣摩演绎。
他这时倒是想不起来扰人清梦了。
直到一曲终了,陈襄竟还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莫名的,他沉寂许久的顽劣心性悄然复苏,跃跃欲试地将古琴从膝上拿起,竖着抱在了怀里。
这般举动,若是被那些恪守礼教的雅士,尤其是精擅琴艺之人看到,怕是要捶胸顿足,大呼“礼崩乐坏”,当场气晕过去也未可知。
荀珩一直安静地坐在陈襄身侧,听着对方那磕绊的曲调也没有皱眉。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
但他见陈襄又胡闹起来,手臂微抬,似是想要阻止。
但那只手只是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又缓缓落了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于是,一人弹,一人听。
月色正好,庭院疏阔,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不成调的琴音流淌,一如当年之夜。
陈襄沉浸在新奇的弹奏方式中,神采飞扬,在一个转音处指尖下意识地用了几分力道,想要拨出一个更响亮的音节。
然而。
“啪”一声脆响。
陈襄的动作蓦地僵住。
不等他低头,紧接着又是连绵不绝几声“绷”、“绷”、“绷”闷响。
他忙将琴重新放平在膝上,仔细一看。
——原本齐整的七根琴弦,此刻竟已断裂了四根。
扰人的琴音终于停了下来,庭院里只余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断裂的琴弦蜷曲着,凌乱地搭在琴面上,仿佛无声的控诉。
“……”
陈襄抬头看向师兄,干巴巴地道:“呃,这琴弦,似乎有些脆弱。”
他尴尬地捻起一截断裂的琴弦,一时被这突发的意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道这本来就是二十年前老琴,琴弦脆弱易断不能怪他。
但入手的感觉却有些异样。
琴弦并非寻常丝弦那种略带粗粝的纤维感,而是一种光滑的触感。
陈襄动作一顿,心生疑惑,将琴弦举到眼前,借着明亮的月光仔细端详。
正常的丝弦是由多股细丝捻合而成,能清晰地看到纤维的纹理。可手中的琴弦却浑然一体,寻不到丝毫搓捻的痕迹。
它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不似寻常丝弦的乳白,倒像是某种极深的颜色,黑色或棕色。
陈襄指腹轻轻摩挲。
那弦身异常圆润平滑,且韧性十足,即便断裂,端口也十分齐整,不似丝弦断裂时那般毛糙散乱。
倒有几分像是,马尾?
时人确有用马尾鬃毛制弦的,只不过很少见。
陈襄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但一时拿不准,便将手举至师兄面前:“这琴弦是用何物所制?我再赔给师兄一副新的。”
荀珩自方才起便看着陈襄手忙脚乱地检查琴弦,直到此刻,听到对方的问话,他有了动作。
他向着陈襄的方向略微倾身,抬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只见那只如冷玉般骨节分明的手,并未去接那截断弦,而是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拈起了陈襄垂落在肩前的一缕头发。
陈襄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缕乌黑的发丝顺滑地从荀珩指间滑过。
月光在荀珩的眼中静静流淌,他并未靠得太近,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礼度。却又偏偏是这样一个亲昵的举动。
他垂眸。指间的发丝与陈襄手中的断弦,在月光下呈现出惊人一致的色泽与质感。
“如何赔?”荀珩的声音清淡,“如今,连做琴弦的长度也凑不足了。”
“……”陈襄呆住。
这琴弦,竟是他的头发?
但随后,他恍惚间想起,好像,的确是有这件事。
——还是当初他自己提出的。
这个时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①”,寻常人轻易不会剪发。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的头发都能长的很长。
头发的长短、色泽、韧性,既与后天的养护息息相关,也与每个人的先天禀赋有关。
寻常百姓人家,莫说用什么香膏、兰汤精心养护,便是连日常的清洗都难以保证。发间生虱,枯黄毛糙,能留到过肩已是难得。
而世家子弟,自幼便有专人伺候起居,沐发梳头皆有章法,更不乏滋养发质的香膏头油。
这并非女子专利,男子同样注重仪容,视其为修身的一部分。
可便如此精细养护,大多数人的头发长到及背或及腰,便会停止生长,或是发尾分叉干枯,难以为继。
陈襄却是个异类。
他天生皮肤极白,是那种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冷白皮。按理说这般肤色的人体内色素较少,发色也多会偏浅,呈现棕褐或是栗色。
可陈襄偏偏生了一头如同泼墨般的黑发。
乌黑、浓密,在光线下流转着锦缎般的光泽。
他的发丝并不十分粗硬,带着一种天然的柔顺感,摸上去手感极佳。
但柔顺之下,也是惊人的坚韧,轻易不易扯断。
这头头发长得格外快,格外长。旁人或许艳羡,陈襄却只觉烦不胜烦。夏天热得要命不说,洗起来还麻烦费力。
那些甜腻腻、香喷喷的头油香膏,陈襄敬谢不敏,洗头只用清水和皂角,简单粗暴,全无半点费心打理。
可即便如此,那一头黑发依旧我行我素地疯长,甚至一度长到了小腿肚。
陈襄怀疑若是不加以干预,他这头发怕不是能一路长到地上去。
于是忍无可忍之后,他便开始“毁伤发肤”。
——偷偷用剪刀将过长的头发剪短。
他也不敢剪得太出格,只维持在及腰的长度,与寻常男子无异,倒也从未被人发现过端倪。
然而,这却不可能瞒过和他朝夕相处的师兄。
陈襄寻了个借口,说头发太长太沉,坠得他头疼脖子酸,师兄便没有多言,替他保守了这个秘密。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这样的秘密。
陈襄自己动手剪发,不过是胡乱一剪,参差不齐。荀珩看不过眼,便主动帮他剪。陈襄欣然接受。
他嫌洗头麻烦,十次里倒有八次是师兄帮他洗的,再多一项“理发”服务似乎也顺理成章。
至于试着拿头发做琴弦这一事,是在他出山前的几个月。
那师兄最后一次帮他剪头发,彼时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
师兄仙姿玉貌、风度翩然,即使是在做着理发师的工作,也与他平日里修剪兰草、琢玉调香时没有什么分别。
陈襄看着被剪下的断发,捡起一根在指间绕了绕,感受到其韧性,心血来潮道:“师兄,你说这头发能不能做成琴弦?”
荀珩闻言,垂眸沉吟片刻,道:“或可一试。”
然后对方便真的俯身,认真地从他的发根处截下了七根发丝,用一方帕子收好。
陈襄当时不过是随口一提,说完便抛诸脑后。
彼时天下乱象已现,风雨欲来,没过多久他便辞别师门,投身滚滚洪流。
在那之后,他跟随主公南征北战,辗转沙场。
军旅之中条件艰苦,自然没时间去打理那一头长发。
周围尽是五大三粗的军汉,脑袋能不能保住尚且两说,谁还会在意头发?又不是德国人。
陈襄便也从善如流,索性将头发剪得更短,只留到堪堪及肩的长度,能勉强束起便罢。这么一剪,他顿觉头脑清爽,行动便利。之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长度。
重生后,他的这具身体与上辈子极为相似,不仅容貌,那头麻烦黑发也同样相似。
他不适应那又沉又坠的长发,便在出发来长安道前几天,寻了剪刀剪回前世习惯的长度。
陈襄也没想到,他先前的无心之言,师兄竟真的付诸了试验。
还成功了。
只是现在。
陈襄偏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发长,便是一根琴弦的长度也是远远不够,更别说凑足七根了。
这要如何赔?自然是赔不了的。
于是他抬手将琴放回到琴案之上,仰起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又无辜:“要不,我之后寻一副上好的冰蚕丝弦赔给师兄?”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关。
荀珩静静地看着他,未有言语。
陈襄心中一紧。师兄这不说话的样子最是难缠。
他眼珠一转,摆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我喝醉了——”
他的声音含混,身子一晃,朝着荀珩的方向倒过去,头十分熟练地枕在了对方的腿上。
隔着几层单薄衣料,荀珩感觉到腿上的重量,呼吸一滞,身体骤然绷紧。
而后,他便缓缓地放松了下来。如同冰雪消融。
荀珩想到对方身上那满盈的酒香,终是抬起手。
那只常年执笔调香的手,抚上了陈襄的额角。
微凉的指腹触及皮肤,轻柔地为他按揉着太阳穴,力道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安抚感。
随着荀珩的动作,素白的衣袖在陈襄眼前拂过,带来一片朦胧的阴影。陈襄几乎是立刻便感到了些许困倦。
明明他方才还精神抖擞,醉倒不过是装出来的举动,但这会,被他忘却掉了的酒意似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脑地冲上他的头顶。
好在为他按揉太阳穴的手带着一丝奇异的力量,为他舒缓了不适。
但陈襄终究不是个能安分躺着的人。
他没安静一会,便又想到了什么,从师兄身上撑了起来。
“师兄,我记得有一味香,可以提神醒脑。梅子味的,冰冰凉凉的那个!”
陈襄一时想不起那香的名字,随意描述了一下,并不担心师兄理解不了他的意思。
他能对熏香这种风雅之物有所了解,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的香料,完全要归功于师兄。
时人风雅,尤重香道。认为君子佩香,不仅是洁身之礼,更是品性情操的外化。
从公卿贵胄到文人雅士,无不讲究熏香,香气浓重馥郁,能飘香十里,被视为身份与品位的象征。
荀珩自幼便性子沉静,清微淡远,独爱那些需要静心凝神、细细雕琢的事物。
譬如篆刻,譬如调香。
他能对着一方印石反复琢磨,直至线条流畅、意境自显,也能对着一堆香料枯坐半日,只为精准地拿捏那微妙的配比。
陈襄却与他截然相反,根本坐不住的。
对师兄喜欢的这些事物,他也上手试过几次,最终却都以兴致缺缺告终。
即便如此,师兄身边耳濡目染,他也了解了不少门道。
这个时代的香料与后世大相径庭。
像是小茴香、花椒、川芎、桂皮,这些在陈襄看来明明是该出现在厨房,用来炖肉、烤鱼、或者作为火锅底料的东西,竟然堂而皇之地被当做珍贵香材,用来调配熏香。
所谓的“椒房殿”,便是用花椒和泥涂抹墙壁。
陈襄本身并不喜欢过分浓烈的气味。
熏香若是清淡自然的草木花香尚可接受,但若是那种混杂着辛辣的、类似烤肉调料的味道出现在人的身上,他就完全接受不了。
——尤其无法接受,那味道出现在师兄身上。
于是他少时没少趁着荀珩不备,将他那些昂贵的辛辣系香料拿去烧烤。
被“糟蹋”了几次价比黄金的珍贵香料后,荀珩便也明白了陈襄不喜欢这些。
他不再尝试那些以辛香料为主的香方,转而研究那些以花、草、木、果为主的清雅香方。调制的香品,也渐渐变成了陈襄能接受的,诸如冷冽的松木香、清甜的栀子香、或是淡雅的兰草香。
陈襄说的便是荀珩十二岁那年调制出的一方梅花香。
“梅花冷射而清涩,故余以辛夷司清,茴香司涩,白檀司寒冷,零陵司激射,发之以甘松,和之以蜜,其香如梅。②”
这味香减少了茴香的用量,加重了清冽的甘松与龙脑,香气呈现出一种极为独特的清冽醒神之感。
那味道不似寻常梅香的温柔,反而更像是数九寒天里,傲立枝头,凝霜带雪的寒梅,冷冽、清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
闻起来,鼻腔和喉咙都仿佛被冰雪涤荡过一遍,如同薄荷一般,刺激却又异常清新干净。
这是陈襄最喜欢的一味香。
夏日燃起,那冰凉的气息仿佛能驱散空气中的燥热。而到了寒冬腊月,燃起此香,又与窗外的冰雪分外应景。
他觉得这香气与师兄最为相配。
师兄虽然长着一张冰清玉洁的脸,但实际脾性却很温和。和易生亵,用这样的香气便刚刚好。
师兄也时常会用其熏染衣袍。
就是,这道香方,究竟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陈襄努力地在记忆里搜寻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就在陈襄拧眉苦思之际,荀珩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荀珩起身,陈襄抬眼望向他。
他微微侧首,示意了一下屋内的方向,意思再明显不过,要去取香。
陈襄便也不假思索地起身跟上。
两人踏上连接着主屋与庭院的木质廊檐,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响,木头细微的“吱呀”声在这夜里格外清晰。
陈襄跟着师兄身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一身素白的背影之上。
月华如练,披洒在对方身上,勾勒出一席修长挺秀、玉骨仙姿的轮廓。
师兄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陈襄皱起眉头。
而且,师兄似是,瘦了许多?他的印象当中,师兄虽然清瘦,但也不像此刻般只剩下冰冷的骨感。甚至……有几分形销骨立。
还未及他细想,书房便到了。
荀珩伸手拉开了木门,侧身走了进去。陈襄懒得迈步,便停住了脚步,只倚在门框边等待。
他的视线追随着师兄进入屋内。
书房内的陈设一如既往的整齐典雅。靠墙的书架上,各类书卷码放得一丝不苟,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墨香,和书卷特有的气息。
嗯?
陈襄鼻翼微动,又一个细微的疑惑悄然间浮上心头。
怎么没有香气。
师兄可是个爱香之人,平日里对熏香之事极为讲究。衣袍、房间,乃至随身携带的香囊,无不精心打理,总带着一缕恰到好处的香韵。
陈襄努力嗅嗅,真的没有闻到任何的香气。
他又想起,似乎从方才见面起,他也一直没有从师兄身上闻到任何香气。
即便他刚刚枕在师兄膝上,也只感觉到对方身体温暖的气息,没有丝毫熏香的或冷冽、或清雅的气息。
“……”难道师兄发明了什么他闻不出的新香方?
或是醉酒影响了他的嗅觉?
荀珩进入书房之内,径直走到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笼旁边。
那箱笼旁还放着一个矮一些的红木箱子,盖的严严实实,不知是用来装什么的。
陈襄的目光跟随着对方,只见他打开箱笼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整套香具。
香匙、香箸、灰押、香铲……一应俱全。
他又取出了一个香炉。那香炉是鎏金的,炉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做工精巧。
但可能是因为处在光线昏暗的书房之内,陈襄莫名觉得这鎏金香炉看起来光泽黯淡,有一种久未使用的陈旧之感。
随后荀珩又从箱笼深处拿出了一个不算大的木匣。
陈襄本以为那里面会是分门别类装好的各种香料,但当荀珩将匣子打开时,他却发现并非如此。
对方的确从匣子里取出了一个青瓷圆盒,应该正是他们此行要取的香料。
但,匣内剩余的空间里,却并非各种香材,而是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杂物?
距离有些远,陈襄看不太真切。
他眯起眼睛,只一眼看到了其中一样东西。
一方白玉印章。
那印章通体洁白无瑕,于昏暗的房间内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顶端还系着一根红绳,格外醒目。
还未待陈襄继续细看,荀珩便将将那木匣重新阖上了。
陈襄眨了眨眼,将那一点探寻的心思压了下去。
好罢。师兄的私人物品,他不好奇。
荀珩将木匣放回箱笼,便抱着那些东西走出房间。陈襄落后一步,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两人沿着来时之路又回到了庭院当中。
夜色更深了些。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洒落的光辉时明时暗。
空气微凉。庭院里只有偶尔掠过的夜风,带来远处树叶的沙沙声响。
荀珩落座回方才的位置。他顿了一下,将面前被摧残过一番的古琴移开。
陈襄见此又心虚了一秒。
他看着对方将香具一一摆开,而后打开了那个青瓷圆盒,将里面的香粉舀出。用灰押将香炉中的香灰压得平整如镜,再用香箸在灰上轻轻勾勒出篆纹的凹槽。
他的动作优雅自然,赏心悦目。不自觉的便能让人沉静下来。
那双如同白玉般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十分整齐,宛如艺术品一般,每一个抬腕、每一次捻指,都能直接入画。
陈襄看得出神。
师兄的这双手看着美丽削瘦,仿佛只适合执笔描画、抚琴调香,但实则并非如此。
对方跟自己不同,自幼习剑,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那剑出之时,仿若月华倾覆,银光如练,剑锋寒霜,无比美丽。不仅杀敌有效,剑舞也十分好看。
看着对方专注的动作,陈襄神游天外。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只有师兄的身影印在他的眼底。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初时淡不可见,渐渐地,那极清冷的香气便弥散开来。
清冽,孤高,带着一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冷意。
当这香气真切地萦绕在鼻尖之时,陈襄方才心中那点关于“醉酒是否会影响嗅觉”的疑虑,终于彻底消散了。他的鼻子没坏。
闻着这熟悉的香气,陈襄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明明是如此醒神提脑的味道,他却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一丝困意。
他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
先前的酒意又回来了。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师兄的身影在朦胧的香雾中微微晃动。
陈襄的肩膀一松,自然而然地再一次倒下身子,将头枕在了师兄的腿上。
这一次荀珩似乎早有准备。他调整了一个更安稳的坐姿,让陈襄能够枕得更舒服一些。
轻薄的香雾如同流动的纱幔,环绕在两人周围。
月光透过烟雾,洒落斑驳的光影,将这方小小的庭院映衬得,真的宛如月中仙境般。
在这一片宁静当中,陈襄的意识如同沉入温水之中,渐渐模糊。
但这时,一点微凉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像是初融的雪,带着细微的凉意,唤醒了他的一点意识。
“阿襄。”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陈襄耳边响起,如同清泉流响。
陈襄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将视线聚焦在那张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月光下,那张脸近乎完美无瑕。
如天山白雪,如寒宫之月。
“你恨我么?”
声音轻如薄雾,消散在夜色与香气当中。
唔……什么?
这句话落入陈襄耳中,他的大脑却如同生锈的齿轮,完全无法转动。
他只看到对方的眼睫垂落,像是被这如水的清辉沾湿了一般。
师兄……
他陷入黑甜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如同水底泛起的气泡,轻轻破灭在意识的边缘。
想起来了。
这道香的名字,叫做,“颍川故梦”。
作者有话要说:
①《孝经·开宗明义》
②《非烟香法》董说
酒后乱谈情(划掉)弹琴。
师兄以为是在做梦.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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