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姜府。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压得庭院里的枯枝咯吱作响。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融融的空气熏得人骨头都有些发懒。
姜琳整个人几乎团成了一个球。
在自己府里,他是彻底不顾什么形象了,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两层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颗脑袋。
“——我说,你到底跟钟隽那家伙说了什么?”
姜琳啧啧称奇地看着对面的人,语调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他上表辞呈,还把一书房的藏书都给烧了。”
“据说啊,他是边烧边哭,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把府中上下几十口人都给吓坏了!”
陈襄:“……”
谁?钟隽?
对于这过于离谱的话语,他只投去一个“你是不是又没吃药”的眼神:“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姜琳顿时来了精神:“什么实话?”
陈襄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道:“只不过是说他没什么用罢了。”
“——咳、咳咳!”
姜琳刚端起一盏热茶准备润润喉,闻言一口茶直接呛在了嗓子里。
他咳得惊天动地,好半天才缓过气,一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用一种古怪又复杂的眼神看着陈襄:“你……就跟他说这个?”
陈襄挑了挑眉:“这难道不是事实么?”
“身为礼部尚书,在朝中经营七年却无甚建树,可曾为国为民做过一件有用的事?”
啊……
姜琳一双桃花眼里充满了同情。
是对钟隽的。
“钟伯甫心高气傲,又……对你积怨已久。你这么说他,怪不得。”
姜琳没有再说下去,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过这么一来,这朝堂上可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这几日的长安城风雪未歇,朝堂之上的动荡却比风雪更甚。
先是侍中杨洪被迫致仕,又是工部尚书崔晔因贪墨被查办,削职入狱。再然后,便是兵部尚书乔真在府内自戕。如今连礼部尚书钟隽也挂冠请辞。
六部尚书再加上一个侍中。
担任朝中最重要的几个职位的高官,竟然一下子去了四位。
再加上先前在黄河决堤、清查田产两桩大案中落马的大大小小的官员。整个朝廷中,称之为发生了一场大地震也不为过。
“此次事情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
陈襄开口道,“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还是太弱了。”
“世家在地方盘踞多年,政令难行。地方官员与当地豪族沆瀣一气,欺上瞒下早已是常态。”
说到正事,姜琳眼中的漫不经心与调笑也收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做?”
陈襄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我与师兄谈论过此事,准备成立一个新的部门。”
“直属于陛下,不归六部管辖,名为‘监察院’。”
姜琳咀嚼着这个名字:“监察院、监察院……监察?”
“不错。”陈襄颔首,“监察院之职,在于代天巡狩,监察百官。”
“其成员不定期巡视各州郡,体察民情,拥有直接向陛下密奏之权。凡地方官员有贪赃枉法、勾结豪强、欺压百姓者,监察院皆可先斩后奏,将其押解入京。”
“嘶……”
姜琳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一把悬在所有官员头顶上的利剑啊!”
他的身体从一团被子里坐直,看向陈襄的眼神中带着认真,“这把剑若是用好了,便是整肃吏治的神兵。”
“——若是用不好,那可就是祸乱朝纲的源头了。”
陈襄赞同:“权力越大,责任便越重。其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监察院的人选我会亲自过问,从翰林院和地方上择优提拔,家世、资历皆是次要,唯品性与才能为先。”
说到此处,陈襄心中不期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杜衡。
那个在他重生之初结识的,与他一同参加科举的年轻人。
对方在濮阳县令任上一年,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整治了不少盘踞地方的恶霸豪绅,在当地百姓中声望极佳。
此次黄河决堤,兖州之地首当其冲,周遭县令要么弃官而逃,要么只顾着转移自家财物。
唯有杜衡。身为一县父母官,不仅没有逃,还亲自带着衙役招募青壮,扛着沙袋冲在风雨飘摇的堤坝最前线,为身后数万百姓争取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事后朝廷论功行赏,他却上书言‘守土有责,何功之有’,只求朝廷能尽快拨下粮款,赈济流离失所的灾民。
陈襄在看到那封奏疏时,想到那张那张略显青涩却写满正直的脸,心中欣慰。
这块璞玉在经历了风雨的历练后,已然开始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华。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待杜衡任期满后,便将其调回京中在监察院任职。
……还有边关之事。
陈襄的目光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一片片鹅毛似的雪花落下,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苍茫的白。
比起雁门关外那裹挟着刀子般的风,那能将人骨头都冻裂的寒意,长安的雪终究没有太冷。
此次边关大捷,虽然击退了匈奴,但还有许多事情尚未解决。
乔真虽死,但他犯下的罪孽还未消。
对于殷纪与那三千死守孤城的将士,朝廷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和补偿。所有参战将士的抚恤金要加倍,为其家人分发田地,免税三年。
还有运送补给,补充兵力,加固防线……桩桩件件都需重新部署,亟待解决。
陈襄出神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工部尚书一职,我属意庞柔。”
“庞柔啊。”
姜琳闻言眼神轻动,“此次黄河水患,若非他改良了堤坝的夯土机具,又造出了能在激流中稳住的运石船,兖州的灾情至少还要再扩大三成。”
“其于工匠机巧一途,确实是天赋异禀。让他去工部正是人尽其才。”
陈襄点了点头:“还有一人,也需得调回朝中来。”
姜琳:“谁?”
陈襄道:“——萧肃。”
“……萧大人啊。”姜琳面色古怪,“那可是个滑不留手主儿。你能把他叫回来?”
陈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他虽是只老辣的狐狸,却看得比谁都清楚,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明哲保身,什么时候不能。”
乔真断边关粮草的这些年来,只有荆州暗中筹措粮草送往雁门。若非殷纪提起,他只怕是也不会知道此事。
姜琳:“所以,你打算给他个什么职位?”
陈襄吐出两个字。
“侍中。”
姜琳眨了眨眼睛:“天子近臣,参预机密,位高权重,却也处于风口浪尖。”
“将这个杨洪原先担任的职位给萧肃,你这是真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皮糙肉厚,烤不坏。”陈襄淡然道,“以萧肃的资历和能力,做个荆州刺史实在是大材小用。”
“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他这般人物若不压榨干净,我心难安。”
朝中忙到如此境地,怎能允许对方在荆州过着摸鱼带孩子的养老生活?
姜琳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陈孟琢,你这心可真是越来越黑了。”
陈襄眼皮都不抬,根本懒得理他。
工部尚书和侍中有了人选,可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悬着。
还有那空缺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官职,每一个都得仔细斟酌,注意平衡。
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
陈襄真是恨不得这天底下的人才能像田里的庄稼一样,播下种子,过段时日就能从地里一茬茬地长出来。
科举是必须改回一年一次了。
不仅如此,今年的科举还可以适量扩招一些。毕竟朝廷现在是真的缺人。
一桩桩待办的事件涌上心头,陈襄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本以为解决了土地之事能稍微喘口气。没成想,后面的事情还是那么多。
“选官任能,考察品性,是吏部的职责。”陈襄道,“空缺下来的职位都要费心筛选,吏部怕是要忙碌一阵了。”
姜琳的眼珠一转:“啊,哈哈。是啊。”
陈襄的动作一顿。
不对。
一股警惕感油然而生,他眯起眼看向姜琳。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姜琳这副样子,分明就是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没有啊~”
姜琳眨了眨那双桃花眼,一脸无辜。
“说。”
“真没有……”
陈襄盯着姜琳,直觉告诉他对方肯定有鬼。
但姜琳一脸纯良,一副“我就是不说”的无赖模样,他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只得放弃。
结果第二日。
吏部尚书姜琳上书《乞致仕疏》。
对方不知是如何说服了皇帝与太后,竟是光速简化了“三疏乃允”的繁琐流程。待陈襄从堆积如山的公务中得知此事时,旨意已下,木已成舟。
陈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没有了钟隽这个礼部尚书在,这朝堂之上,竟是彻底没有人能管束姜琳的礼制规矩了!
……好你个姜元明!!
陈襄气得直接丢下手中的笔,起身便往姜府去抓人。
没想到扑了个空。
询问之下,姜府的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禀,说他家尚书……哦不,他家大人,一早便去了侯府。
“侯府?哪个侯府?”
陈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天子新赐下给他的那座侯府。
自他回朝,虽得了封赏,但极少踏足那座崭新的候府,仍是住在荀府。解开心结之后,他与师兄又回到了少年时的日子,几乎是形影不离。
陈襄又憋着一肚子火,坐马车赶到自己的侯府。
甫一穿过前院,他一眼就看见了庭院中的一道身影。
长安连日风雪,今日难得雪霁初晴。
澄澈的日光为庭院里积压的白雪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
庭院正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红泥火炉,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坛酒。
姜琳就坐在炉前,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姿态说不出的闲适自得。
陈襄的目光盯在那只还带着些许泥土的酒坛上。
那是他前些日子酿下的新酒。他特意寻了个好位置,将其埋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下,心里还算着日子,准备待到开春时再开封的。
结果……
这府邸他这正主都没怎么踏足,姜琳倒是熟门熟路,把他埋的酒都给挖出来了!
看见陈襄黑着一张脸,步履生风地大步走来,姜琳不仅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慢悠悠地执起手边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还咂了咂嘴,叹息道:“可惜了。”
“酒是好酒,就是火候差了点,埋的时间还是太短,不够醇,不够厚。”
陈襄简直气笑了。
“姜元明!”
姜琳早有防备,身子向后一歪,躲开陈襄想要夺他手中酒杯的手。
“哎,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两人就在这方寸间你夺我抢。姜琳打不过陈襄,眼看就要被夺走酒杯,
“咳,咳咳……不、不行了……”他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陈襄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心里知道这家伙十有八九是装的,但看着对方那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终究还是发不出来。
姜琳扶着冰冷的石桌喘匀了气,控诉道:“我本来就病着,今日为了请辞还在宫里头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腿都快断了!”
“你倒好,一来就要我的命。”
“你还有脸说!”
陈襄收回手,冷声道,“你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请什么辞?是嫌朝堂上还不够乱,存心给我添乱是么?”
“这怎么能是给你添乱呢?”
姜琳闻言,施施然重新坐好,理直气壮道,“我这分明是给你让路啊。”
“我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在这吏部尚书的位子强撑这些年已是极限。如今你回来了,我自然该功成身退,好好养病了。”
“你如今虽有功劳,但到底年轻,资历比之先前差得太远。想坐上当年太尉的位置,是无可能了。”
“六部之中,吏部为首。选官任能,考察升黜,是朝堂权力的核心。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才最适合你发光发热。”
陈襄:好好好。
他这几日忙着给别人安排去处,结果到头来,自己也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当陈襄抬起头来,对上姜琳那张在日光下也没有什么红润血色、带着些许疲惫和病容的脸。
他到底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姜琳这七年,确实是耗尽了心血,的确该卸下重担好生休养了。
但是。
“你说要休养身体,”陈襄的眉头皱起,目光看向姜琳手中的酒杯,“那现在又在做什么?这么快就忘了医师是怎么说的了?”
姜琳连忙辩解:“医师说我身体好转了一些,可以少喝些酒的。”
陈襄指着那只已经被喝空了大半的酒坛:“这叫少喝?”
“这坛喝完之后,不许再碰一滴酒了!”
“——好好好。”姜琳嘴上答应得飞快,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陈襄:“……”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朝中还有一堆文书等着批阅,六部空缺的职位还等着填补。姜琳如今是无事一身轻了,可他的忙碌还远远没有结束。
“行了,你自己待在这里罢。”
陈襄懒得再与这个酒鬼计较,最后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哎、等等。”
姜琳忽然叫住陈襄。
“陛下亲赐的这侯府,地段、景致、规制,无一不是这长安城里顶尖的。你怎么自己的府邸不住,还住在荀府?”
陈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十分自然道:“师兄的家,便和我的家一样。”
他与师兄从小便是同案而食,出入相偕,向来如此。比起空荡荡的侯府,还是有师兄在的荀府更像他的家。
“……”
姜琳没有再叫住陈襄。
他坐在庭院当中,看着对方步履匆匆地离开。
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姜琳身体向后仰倒。他毫不在意身上雪白的狐裘,直接躺在了地面的积雪上。
风过枯枝发射出“簌簌”的萧索之声,炉火发出“毕剥”的轻响。
姜琳的身体舒展开来,举起手中的杯盏,对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剔透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漾,折射出耀眼而清澈的日光。
真是个好天气啊。
姜琳轻笑出声。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陈孟琢那家伙,总归还欠着他七年的酒呢。
……
忙碌了一整日,陈襄踏着夜色回到荀府时已是亥时。
府内大部分灯火已歇,唯有那条通往主院的回廊下,每隔十步便悬着一盏小巧的风灯。
昏黄的光晕在薄雪上铺开一条温暖的小径,驱散了夜的寒意。
那是留给他的灯。
陈襄站在廊下,抖落大氅上沾染的细雪,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打开,屋内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萦绕着一股宁静轻盈的香气。
那是师兄惯用的梅香,清冷中透着一丝安神的暖意。
荀珩正坐在案前,身影被烛火映在背后的书架上。他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丝布,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看过来:“回来了?”
“嗯。”陈襄应了一声,将大氅解下搭在屏风上,几步便走到了荀珩跟前。
“今日的事情总算处理完了。”他自然地凑到荀珩身侧,“师兄在做什么?”
荀珩膝上的是一张朴拙的古琴,琴身是有些暗沉的桐木色,髹着黑漆,在年岁的打磨下显出温润的光泽。
陈襄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那张他们二人少年时亲手共斫的那张琴。也是被他重生后弄断琴弦的那张。
古琴果然尚未上弦,琴面上几道浅浅的断纹隐现。荀珩正在用浸了特制油膏的丝布给琴身做着保养。
陈襄眼中亮光一闪,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这是要为它制弦了么?”
荀珩将手中的丝布放下,摇了摇头:“冬日天干物燥,制出的弦脆硬易断,音色也容易发涩。”
陈襄失望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看着他这副模样,荀珩的眼底含着清浅的笑意,安抚道:“不急。”
“等到春日雨水丰沛,空气湿润之时再制。用那时新生的蚕丝,和你的头发合捻成弦,音色方能圆润饱满,清越悠长。”
最寒冷的隆冬已然过去,距离春日并不远了。
听他这么说,陈襄心里的失落才散去。
他将琴从师兄手中接过来,放在一旁铺着软垫的琴桌上,而后自己像只寻到暖炉的猫一样趴在了师兄的身上。
荀珩放松身体,由他动作。
陈襄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书案上。
案上堆着一些纸张。
他原本以为是皇帝呈上来的课业,或是朝中一些新政的草稿。可当视线扫过纸上的字迹时,他却是一愣。
那字迹笔锋锐利,墨色淋漓,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那是他少年时的字迹。
荀珩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这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了这些手稿。”
陈襄直起身子,发现案上另一旁果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手稿。有些纸张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却被抚平得一丝褶皱也无。
他面前的这一张,是他十二岁时写的一篇关于法治的策论。
如今再看,那些字句都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稚嫩与天真。
陈襄耳根微微泛红,脸上有些挂不住:“这种东西师兄还留着……整理它们做什么。”伸手便想将手稿拿走。
但他的手背却被按住了。
荀珩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抚琴与执笔留下的薄茧,带着一股沉稳的力度覆在陈襄微凉的手背上。
陈襄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他抬眼瞪着荀珩:“师兄留着这些,是想取笑我不成?”
荀珩轻笑着摇摇头,拿起了那张文稿。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
“‘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言辞犀利,关于吏治整顿的见解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听着那些熟悉的字句被师兄缓缓念出,陈襄只觉得脸上的热意几乎要烧穿耳根。
“那……那是之前的想法了。年少轻狂,不值得细究。”
上一世,他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政,行为偏激,一步步走上了那条众叛亲离的孤路。
如今,他已经知道了师兄的心意,懂得了彼此的珍重,再也不会去做那些让对方担忧痛苦的事情。
荀珩似乎看穿了陈襄心中所想,将那篇策论轻轻放回案上。
“阿襄。”
他唤他的名字。
“这些年,我一直在整理你的手稿。”
……什么?
荀珩平静的声音继续道:“我将它们一一誊抄,整理成册。其中一些,放入了官学与士子会馆的藏书楼中,供天下学子阅览。”
“……!”
陈襄猛地抬起头来。
他忽然想起,他当初入京赶考借住在士子会馆中时,的确在那的藏书楼中发现了一本他的手稿集。
他当时还在想究竟是谁把他年少时胡乱写的东西给放进去了。
没想到,竟是师兄!
荀珩抬起手,抚过陈襄的鬓边:“世间之人大多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唯有阿襄,敢想人所不敢想,敢言人所不敢言。”
“你的这些想法,或许在有些庸人眼中看来是离经叛道,异想天开。但在我看来,它们便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烛火摇曳,将荀珩的侧脸映照得宛如暖玉。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只清晰地,完整地盛着陈襄一个人的身影。
陈襄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疼,却是又酸又胀。一股暖流从那处炸开,涌遍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发起烫来。
陈襄低下头,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闷闷地开口道:“师兄既然这么说……那、那便留下它们罢。”
皇帝今年八岁,距离及冠亲政,还有十二年。
整肃吏治,改革税赋,发展经济,改善民生……这十二年,要让这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让大好河山重现盛世繁华。这些事情,他会与师兄一同去做的。
陈襄忽然想到了什么:“师兄!”
一个大胆而新奇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既然师兄觉得我的文章可以留下来……那不如,待日后清闲下来,我们合著一本书罢?”
陈襄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将我们二人的见解、文章都收录进去,把对这天下的种种构想和政治理念都整理成册,留给后人!”
荀珩看着陈襄神采飞扬的样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当中,似是有星辰在闪烁。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含着清浅的笑意。
陈襄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兴奋地一拍手。旋即又陷入了新的沉思。
“这本书,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荀珩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陈襄,看着他在灯火下时而蹙眉深思,时而豁然舒展的侧脸。
不知何时,窗外的风雪已然停歇。
一轮皎洁的明月拨开云层,高悬于洗练如墨的夜空。清冷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与的暖黄烛光交织在一起。
山河无恙,明月永恒。
这本书的名字,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去想。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
后续会有番外掉落[撒花][撒花][撒花]
推推孩子的预收,同款古耽万人迷~
>>>《病弱黑莲花穿到总受文当渣攻》
【钓不自知黑莲花病美人×自我攻略疯批大魔王】
杨瑾穿进了一本万人迷总受文,成了同名炮灰渣攻。
原主出身高贵却病骨支离,利用主角受谢棠争霸天下,又将其弃如敝履,最终被重生的谢棠黑化反杀,吐血而亡。
杨瑾:……不慌,先搞清楚主角受重生了没。
第一天,谢棠冷眼相待,冰冷的刀尖抵上他的喉咙——是重生的。
第二天,谢棠见他咳嗽,皱眉端来汤药,亲手给他喂下——没重生?
第三天,谢棠召集势力,剑指天下,没有半分臣服与他的意思——是重生的!
第四天,夜晚。
一道身影掀开帐幔,挤进了他的被窝。
杨瑾吓地一个激灵:“谁?!”
那人结实有力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腰肢,谢棠那带着一丝慵懒鼻音的声音响起:“夜里冷,一道睡暖和些。”
“……”
杨瑾僵着身子,感受着背后贴上来的滚烫躯体,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对方到底重没重生?!
而且,主角受是这个性格的吗???
*
主角受谢棠是鲜衣怒马、天真正直的小将军,是黑暗乱世中一道明媚的阳光,引得无数人爱慕于他。
纵使他重生后看透了渣攻的真面目,冷酷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自己登基为帝,也是恩怨分明,以直报怨。
可杨瑾看着眼前这位。
对方眉宇间冷峭深重,行事莫测,手段狠厉,哪里像原著中光明磊落的小将军。
分明……更像是那个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渣攻!
面对不一样的主角受,杨瑾心中警铃大作。
为了自身的安危,他拖着病弱的身躯与对方斗志斗法,努力挖墙角,将原著中主角受的助力们纳入自己阵营。
桀骜不逊的弟弟,变成铁血兄控;
孤高自负的谋士,对他俯首称臣;
意气风发的敌将,与他惺惺相惜。
杨瑾挖得风生水起,却没注意到“主角受”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
直到某一天。
“谢棠”走入他的军帐,冰冷的甲胄上带着未干的血迹。在杨瑾错愕的注视下,对方解下兵刃,单膝跪地,面颊贴上他的掌心。
“愿为将军驱使。”那人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压抑疯狂的占有欲。
“但您麾下,有我一人足以!”
又名:《与总受壳子里的渣攻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