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寄生
槐城城东,一位格外高挑的女性从废墟上跃下,他扶了扶自己的大檐帽,快步走进废弃工厂,钻进其中一间厂房。
厂房正中央坐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他坐在雕花木椅上,脑袋随着悠扬的音乐摇动,右手也有规律地座椅扶手上敲着节拍。
厂房的中央亮着一盏白炽灯,正巧就在男人头顶,唯一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仿佛聚光灯一样,为男人蒙上一层苍白的光辉。
陆壬脚步一顿,然后快步走到身前,“会长,容恕马上就要到了。”
他话音刚落,留声机里的曲调就突然发生卡顿,紧接着发出滋啦的噪音。
封太岁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厂房门口,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着光一步步走进来。
月光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给这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终于,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触手怪的脸完全展露在灯光下,他面无表情地打量封太岁,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他头顶正上方的那盏白炽灯上。
偌大个厂房,就一盏灯,还正巧在封太岁头上,很难让人不怀疑对方在刻意营造气势。
“我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带一个面具,准备一个聚光灯?”容恕挑眉。
“当然可以,”封太岁干笑几声,“你现在就可以走到我身边,我们共同站在灯光下。”
“……大可不必,”容恕掀掀眼皮,忽然他周身气势凌厉,尖锐的黑色触手猛的窜出,直接将天花板捅出个大洞。
惨白的月光透过大洞洒在容恕身上,光芒虽说比白炽灯暗不少,但在这个灰暗的空间里两者分庭抗礼。
容恕抱着胳膊,冲封太岁挑了挑眉。
“有趣”,封太岁笑了几声,蜷缩起手指弹了下留声机,留声机的电流声一断,悠扬婉转的小曲重新响起,他才换了个方向托腮,
“你在某些方面就和容错一样。”
他的目光隐晦地落在容恕身上,挑剔地打量着容恕身后的触手,“不,你比他还要有趣。”
容恕心想他才不和容错那个白痴一样,嘴上却没否认,“所以?你约我出来就是说这个的?”
“当然不是。你连同调查局一起毁了我苦心饲养多年的宠物,我难道不该露个面来表达我的不满吗?”
容恕面无表情看他,“宠物?你把他的尸体叫做宠物?”
“当一个人死了,他就只配做宠物了。”封太岁歪歪头,那张椭圆的空白面具也跟着滑稽地歪了歪,
“作为你从没见过面的叔叔,我很苦恼应该送你一份怎样的见面礼,正巧我听说你在寻找他的尸体,所以我就将我饲养许久的宠物送出来了,但你看上去似乎并不喜欢。”
听到这儿,容恕算是看出一点端倪,“你在故意激怒我。”
“是,”封太岁承认得理直气壮,
“我很想亲眼见识一下你原本的形态。但我想你大概不会给我看,所以我只能动点手段。你真的不给我看看吗?我觉得,那一定是这世上最宏伟最壮观最美妙绝伦的形体,是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封太岁的嗓音很有磁性,并带着极强的语言暗示,容恕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把触手形态完全展露出来。
但被一个戴鸡蛋面具的男人意淫躯体什么的,真是有够恶心。
容恕捂着鼻子后退几步,满脸嫌弃。
而后他的眼珠微微转动,隐隐猜到了封太岁这次见面的目的。不是邀请,也不是陷阱,而是……
“不过,”封太岁话锋一转,开始嫌弃,“你看上去破烂不堪,我大概没办法一睹伟大奇迹的真容。”
被嫌弃的容恕满头黑线:“……”
封太岁的语气非常惋惜,隐藏在面具下的目光却玩味地在容恕身上转了一圈,
“你不必对我有太多恶意。我对毁灭世界没什么兴趣,饲养槐树的目的也不是创造天灾。”
“它成不了天灾,地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没有成为天灾的资质。那东西不过是我为了保存容错尸体而留下的容器。”
容恕从他话里听出一点细节,“什么叫地上的东西都没有资质?”
封太岁的声音一顿,有意无视了他的问题,继续说:
“你看,他离开这么多年,我还都一直记着他,记着我们曾经的理想。我甚至不曾怨恨过他,并为他的下场惋惜。”
容恕觉得有点好笑,“杀死他的刽子手不就是你吗?”
“不不,那是他应得的结局,我只是这一过程的执行者。”
封太岁这家伙的三观扭曲得严重,容恕说服不了他懒得多费口。索性封太岁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话音一顿,开始进入正题,
“你想想听听吗?我们的理想。”
他虽然这么说,但一点拒绝的机会都没给容恕,继续开始讲述:
“你一定在容错的日志里知道了那段有关我们理想的内容,他一向有写日记的坏习惯。不过,我想知道他都跟你讲了什么?”
容恕眉头一挑,对方大概猜到他不会回答,干脆自己说出了答案,
“他一定说是我放任了灾难,故意让他经历了生离死别,然后给予了他一份信仰,洗脑他,让他为我所用。”
“不是吗?”
容恕勉强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当然不是,实际上我没有放任灾难发展,就算我出手,我也救不了他们,我救不了任何人。人世间的苦难无穷无尽,我只是在无数种通向灭亡的过程中选择了袖手旁观。这是我能想到最怜悯仁慈的方法,尽管它与我想象中的完美救赎相差甚远。”
容恕仔细琢磨他的话,听到最后一句时抬起头来,“你想象中的救赎?”
“对,”提到自己的理想,封太岁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没有战争、没有黑暗、没有诡物,没有一切能够威胁人类生存因素的世界,人类能永远活着,永远开心。”
“这不可能,”容恕出声打断,“你说的这些威胁里面,人类自己的因素占大半,你想把他们也除掉?”
“为什么不呢?”封太岁捋捋自己的袖口,仿佛说的不是什么大事。
容恕看向他的眼神深邃了一点,这人疯狂又偏执,果然不是人类该有的思维。他还是人的时候,曾经干掉过几个精神能力的S级刺头诡物,个个都是思想扭曲的哲学家。这群疯狂洗脑自己的家伙是最能搞事的一批。
封太岁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在人类的城市生活过二十年,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容恕嗤笑一声,“凭什么?凭我们两个都不是人?”
封太岁没有否认,而是用那张空白脸看了容恕一会儿。
片刻,他缓缓出声,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无数道声音叠加在一起,回荡在耳边,诱人因为欲望而驻足,然后坠入深渊。
“你幼年和容错一起躲躲藏藏,因为天灾所带的异常能力受人白眼,遭人歧视打骂。最严重的一次,你被护子心切的人类父亲推倒,脑袋狠狠撞到台阶上,血流了满脸。那是你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也是第一次看见人类惊恐的目光。”
容错神情一凛,猛地看向他。这件事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就连容错都不知道,封太岁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你的能力?”
“大概是吧,我天生就能看见人类苦难的过去,”封太岁毫不在乎,反而继续说:
“七岁那年,容错把你抛弃,他千挑万选,把你放到了自以为最好的福利院。”
“但实际上那时候,所有的福利院都是黑暗的地狱,它们彼此之间链接着一条又一条罪恶的产业链。贩卖,殴打,色情,直到一家小孤儿院的大火才让政府触及到那个庞大黑暗产业的一角。”
“你从福利院的黑暗中脱离出来,但一个幼童孤苦无依生活在这世上本身就是一个悲剧。你曾经被几户收养家庭看上过,但你的档案里并没有收养记录。我猜他们在察觉到你的异常后都选择将你再次抛弃。”
不止是抛弃,容恕心想,还有些人表面衣冠楚楚,实际上阴暗狠毒,虐待之类的事他不是没遇见过。诡异复苏不仅是放出了里世界的怪物,更是将隐藏在人心底的野兽放了出来。
“后来你年纪大了,不再适合被收养。于是你小心翼翼隐藏身份,在福利院里成长,终于等到调查局——”
容恕忍无可忍,“你到底想说什么?”
封太岁慢悠悠地将双手交叠托住下巴,窥探的目光从空白面具下毫不掩饰地看过来,让容恕感到了久违的不适。
“你见过夹角里的黑暗,经历过诸多苦难,你理应厌恶和痛恨这个世界。但你没有,你非但没有痛恨它,反而在试着拯救它。”
“……”容恕皱了皱眉,“我没有。”
“你有,”封太岁站起身,伴着留声机里逐渐低沉的乐声,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容恕。
“你进入调查局后拯救了无数人类,功绩斐然。他们把你视为英雄,给你勋章和证书。而你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获得认同感,你希望他们会看在你的功劳上给你多一些包容,你以为你足够成为他们的一员。”
低沉的乐声在一瞬间突然激昂,封太岁的语速越来越快,混杂着不断升调的乐曲,冲击着容恕的耳膜,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刷——”
混乱喧闹的乐声在最高调的位置时,封太岁突然闪到了容恕面前。
那张空无一物的面具骤然放大,容恕在它光滑的平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俊美但毫无生气的脸,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眼底隐藏的暴虐与冷酷。
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不会是人。
“你试图拯救他们,但你失败了。容恕,你永远不可能被接纳。”
吵闹的音乐在此刻归于平静,封太岁仰起头,展开双臂,在容恕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回白炽灯的光圈内。
“你看,认知,经历,然后拯救。你在做和我一样的事情。”
容恕的目光错开那张会倒影的面具,他不动声色问:“和你一样的事?”
封太岁的目光投过来,“居然没有被我的话影响,不愧是天灾。”
“别把你招揽信徒那些手段用在我身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人类背刺了你,不管你为他们付出了多少,只要你是异类,他们就会将你驱逐。
如今的人类已经腐烂到骨子里了,环境发生了改变,人类也应当改变。而你作为诡异复苏后新秩序下诞生的产物,理应承担起清除腐烂垃圾的职责。
我们可以一同创造新的人类,他们将不再拥有私欲,每个人都善良可爱,你可以带着你的孩子生活在这里,不会有人再畏惧你。你也不用再到处流浪,调查局会欢迎你。
奥,抱歉,我忘了,那时候将不会再有调查局,因为诡物也被我们顺手消灭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完美?”
完美个鬼。
容恕给他泼了盆冷水,“你想多了,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人类的接纳。”
“哦?”封太岁歌颂美好宏图的热情散去,他仔细打量了下容恕,确认他真的不在乎,才干笑出声,
“好吧,我承认我猜错了。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看见过去的你被孤独囚禁,内心极度渴求同类。是因为你有了谢央楼?”
提到漂亮人类,容恕的心情明朗了一点,他撇了眼封太岁,没否认。
“唔,我了解了,若是有个人类愿意奋不顾身地救我,我也会感动。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假若我在几个月前邀请你,你会加入吗?”
容恕没做声,几个月前他正奔波于卵的孵化。若那时封太岁跳出来说他有办法孵化卵,容恕想他大概率会答应。因为那时候卵是他无趣又漫长的生命中的唯一执念。
封太岁从他脸上找到了答案,“真可惜,看来是我来晚了。”
说罢,封太岁转身重新坐回红木椅上,“我们之间大概没得谈了。不过鉴于你成功杀掉槐树活了下来,我应该再送你一份礼物作为奖赏。就选你现在最关心的怎么样?”
他语气一顿,意味深长,“比如,你那颗卵。”
容恕脸色一冷,周身气势瞬间朝封太岁扑过去,“你想做什么?”
卵是他的逆鳞,不容碰触。
潮湿的海雾在厂房里扩散,触手隐藏在雾中蠢蠢欲动并渐渐将封太岁包围。空气中一片死寂,紧张的气氛瞬间扩散至整个空间。
“别生气,”封太岁幽幽开口,“我这里绝对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他双手交叉,胸有成竹。容恕和他僵持了会儿,沉着脸将触手收到了雾后。他来见封太岁,除了试探,确实还抱着别样的目的。
失常会研究天灾已久,有些容恕搞不明白的问题他们或许会有答案。
很明显,封太岁猜到了他的目的,也有跟他分享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在他身上谋求什么东西。
他抬眼,算是同意和封太岁的交易。
封太岁拍拍手,陆壬从厂房昏暗的角落里走出来,递给容恕一份文件。
封太岁看着他翻看文件,主动解释:“上面是谢央楼做实验体时的资料,他确实是我们的实验体,不过不是你们以为的战斗用实验体,而是‘母体’实验早期的产物,你知道的,这种实验通常会产生很多失败的副产物。
谢央楼就是其中之一,我们原本想将他和他其他的兄弟姐妹一起销毁,谁知道他半道逃跑了。作为失败品,他能有如今成就很让我惊讶。”
容恕没怀疑封太岁的话,其实他早有猜测,谢家兄妹身上都具有吸引诡物的信息素绝对不是巧合。
“噢,对,我能干的研究员们还给我提交了一份天灾初步研究资料。我给了他们你残留在槐树里的细胞样本,他们加班加点半个月给我提交了一份合格的报告。”
容恕觉得匪夷所思,“你让古槐降世就是为了取我的细胞样本?”
“也不全是,因为倘若你连一颗槐树都打不过,我们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同理,细胞样本也就没有必要了。”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成功通过了你的考验?”容恕扯扯嘴角,他很少生气,但封太岁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
“如果你愿意的话,”封太岁无视了容恕的恼火,继续添油加醋,“我的研究员在神秘学上都是专家,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研究成果,特别是关于那颗卵的部分。”
虽然封太岁居心叵测,但鉴于对方与自己类似的身份,容恕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想要封太岁手里那份资料。
“你想我用什么和你交换?”
封太岁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笑,“什么都不用,我说了这是第二份礼物。”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东西,容恕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封太岁敢这样说,一定另有所图。
但……
他不由攥紧揣进兜里的手,今天上午他在容错资料中翻到了与自身情况相似度最高的那种猜测,上面的内容……
容恕垂眸,“希望你不是谎话连篇,我也不是非得通过你才能知道这些东西。”
“当然,”封太岁果断答应,“我从不说谎,而且看样子你似乎已经有所猜测,是看了容错留下的资料?”
“你不需要多问。”
“好,既然你心里有底,那我长话短说。天灾是世界新秩序下诞生的产物,是新秩序运行的必然结果,依托当前世界上强大生物的肉体诞生。
你绝非人类,更不是诡物,是此世暴虐自然秩序的化身。人类称呼你为天灾,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恰当,你对人类而言,确实是一个强大又恐怖的灾祸。当然,不止人类,你对诡物和其他生物来说也都是,天灾无情,并不会怜悯谁。”
“你呢?”容恕突然打断他,“你和我很像,你又是什么?”
“我和你很像?折煞我也,我身份卑微,可比不上从天而降的灾祸。”
他虽然嘴上念叨着惶恐虔诚,但容恕没从里面听出来一点敬畏,这家伙满嘴谎言,漂亮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不过,我是什么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你应该也意识到了。”
封太岁忽然压低声音,他撑着木椅扶手往前俯身,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你有一个如此强大的化身,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才能承受住孵化天灾后代过程中产生的损耗?”
他的话如同巨锤砸落,砸碎了真相上那层脆弱的伪装,同时也砸碎了容恕的幻想,让他从美好的泡影中彻底清醒。
容恕闭了闭眼,他没回答,只是半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厂房里寂静得很,只有留声机机械的播放着悠扬的小曲。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晰了。
“没有,”封太岁冷酷无情地说出真相,
“人类不可能供给得起天灾幼崽孵化所需要的力量和养分。你听说过寄生蜂吗?它会将卵产在毛虫的体内,孵化出来的幼虫则会吸食毛虫的血肉,直到将毛虫完全吃掉。”
“这种不对等的孕育关系,我想在生物界中有一个词可以清晰描述——“
“寄生。”
与此同时,公寓里的谢央楼也转译完了那几段文字。他手中的笔停顿了几秒,落下最后两个字。
同样是,
寄生。
窒息感从胸口涌上来,仿佛一瞬间被海水吞没。容恕忽然觉得晕头转向,好像重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冰冷惨白的医疗实验室里他凭空多了一只触手,自此他不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