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宛若泼洒而成的水墨画,不知深浅,黑白两色彼此交融,钩织出潋滟韵味的柔波。
水下手掌大小的黑影涌动,感受到外人到来的动静,好奇地探出水面,竟是寻常的锦鲤。
来人带来一阵风,锦鲤们似乎受惊,甩甩尾巴唰一下钻回水下,颇为可爱。
似乎觉得这样的画风和斗篷人严重不符,来人站了一会儿,才看向通往空中凉亭的台阶,拾级而上。
整个空间简陋得除了水墨湖和凉亭就没有其他东西,颜色单调得不是黑就是白,来人以为凉亭上也不会有什么装饰物。
但上面居然有几簇青翠葱郁的绿植,竹叶轻晃,与墨画山水相得益彰,别具风雅。
最显目的,当属正中间的那张棋桌。不知道用什么珍贵的玉石雕琢而成,通体青黛,剔透晶莹,触之寒凉。
只是中间裂开了一条缝,横贯桌面,犹如狰狞的瘢痕,直接毁了整个棋桌。
斗篷人依然躺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直到来人走近,颀长清瘦的影子从头临下,将ta罩住,ta才睁开眼睛,和谢叙白的视线两两相望。
后者应该是看不见的。
但谢叙白却瞧见,和他对上眼的那一刻,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似乎一点点亮了起来,笑容堪称鲜活。
只是展露的笑意苍白诡谲,弥漫着一股死气,让谢叙白无端想起自己当年没能救下来的那两棵迎客松。
发现谢叙白的身边没有其他人或诡异的气息,斗篷人缓缓开口:“我原以为,凭你的谨慎程度,就算下不了狠心去制造棋子,至少也不会自大到孤身前往。”
ta的语气淡得如同一阵风,在下方的水墨湖掀起剧烈的波澜:“还是你当真以为,我无法对你构成任何威胁?”
话音未落,谢叙白的身旁传来剧烈波动。
斗篷人的眉头狠狠一跳,猛然朝那空无一物的位置看去。
只见半空裂开一道偌大的口子,数道滑腻粗长的触手交错涌动,冰冷的猩红兽瞳透过缝隙看向ta,浩瀚神威裹挟着汹涌的杀意潮水般灌入整个空间。
咔——
四面八方传出不堪重负的破裂声。
“……”斗篷人终于从棋桌坐了起来,面无表情。
其实失去灵魂的邪神躯壳不太能听懂话,只是祂从斗篷人的身上感受到一股针对谢叙白的敌意,瞬间就像被触怒的雄狮,本能地发起袭击。
如果邪神本体完全进入这个空间,毫无疑问,整个空间会在瞬间崩成一串连环炮。
斗篷人看向谢叙白,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现在死掉,那些玩家都要给我陪葬,你信不信?”
躯壳不听也听不懂,触手高举,若参天巨物,血瞳中凶戾的杀意几乎克制不住。
也是这时,谢叙白的手掌探入裂口,温柔地拍了拍它:“乖,停下。”
那力道对邪神躯壳来说,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躯壳却神奇地安分下来,怒火收放自如,触手摆动,眷恋地蹭了蹭谢叙白的掌心。
但谢叙白没有让触手完全缩回去,毫无波澜地看向斗篷人:“如果你的死能解决掉所有玩家,为什么系统能放任你活到现在?”
斗篷人咧开嘴角,透出几分凉薄讥讽,意外的配合回答:“因为游戏必须要公平公正啊。要是主办方亲自下场,搞得所有玩家没得玩,那这场游戏还有什么意义。”
谢叙白瞥ta一眼:“由谁来定义公平公正?如果系统犯规,又是谁来处理?”
“谁知道呢。”斗篷人讳莫如深地笑着说,“其实系统充其量只是一个工具,摧毁一个两个,还有无数个。不拉停开关,流水线只会源源不断地产出,盯着它没有任何意义。”
你要对付的,应该是制造出系统的存在。
谢叙白从斗篷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中读出这一层意味,不置可否,叫人看不出他有没有信了斗篷人的话。
基于宴朔让他成神前不要深究的叮嘱,谢叙白没有继续问下去,淡然地看向眼前的棋桌:“你想怎么下这盘棋?”
斗篷人笑了一声,率先落座。
谢叙白见ta毫无顾忌,也跟着坐下去。
三天时间,谢叙白一直收集有关“游戏之家”的线索。
通往其他城市的道路被迷雾截断,无论用什么方式,乘坐何种交通工具闯进去,都会被随机传送到H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就像一座被锁定后禁止通行的孤岛。市民们无知无觉,只有觉醒后的诡异能窥见这离奇一幕。
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现如今的诡异世界,是被构造出来的副本。
但这件事谢叙白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得知,十分平静。
也是第三天的午夜十二点,他像当初收到剧院戏票一般,收到了斗篷人寄来的邀请函,只是将力量灌输进去,便打开了眼前的空间。
在看到棋桌之前,谢叙白没想到斗篷人所说的下棋,是真的下棋。
或许有肉眼看不见的门道。
毕竟这个棋桌有规则之力。
便是落座的一瞬间,谢叙白的感知识念顺着规则之力的牵引,宛若滴水落入池塘,轻巧地落在棋桌上,和规则融为一体。
他的识念突然变得无限宽阔,灵魂在冰凉的向上气流中升腾。
仿佛化作一股螺旋的飓风窜入未知的意识空间,直上云霄,凌驾在世界之上。
谢叙白低头。
他看见了。
他看见一个游乐场,看见游乐场中间高耸入云的黑塔。
看见猩红不祥的能量体宛若丝丝缕缕的线条,流淌在游乐场的各个角落。看见刚刚进入游戏,此时满脸迷茫的玩家。
这奇妙神异的感觉简直无法形容。
他的视线自高往下,看见天地万物变得渺小,被观测,被收束,被囊括在这……棋盘之间?
“谢叙白,我给过你忠告。”
谢叙白倏然抬眸,意识仿佛被分成两半,一半留在棋盘世界,一半在凉亭中抬头,和斗篷人对视。
在斗篷人的右手边,出现了一个碗大的空间裂缝,ta将手伸进去,捻起一枚棋子。
“我让你去搜寻可用的棋子,但是你好像完全没有当回事。”
一声清脆的轻响,斗篷人指尖的棋子落在玉石棋盘上。
下一秒,它化作涌动奔涌的黑雾,咆哮着融入棋盘中的世界,在游乐场的十字路口凝聚成一道穿着绅士西装的瘦长黑影。
游乐场响起欢快雀跃的歌谣,比摩天轮还大的黑塔立于云霄。旋转木马悠悠地转动,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牵着五颜六色的热气球,蹦蹦跳跳。
足有一层楼高的瘦长黑影就这样出现在所有玩家的面前,高礼帽摘下来,轻轻一招手,扯出诡异笑脸,玩家们便被幻觉餍住,恍恍惚惚地走过去。
斗篷人手中的棋子,竟在落在棋盘的瞬间变成了对付玩家的怪物!
斗篷人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嘴角弧度止不住地上扬。
那股复杂矛盾的特质再度出现在ta的身上,令ta的笑容格外扭曲,兴奋得眼尾漾开一片糜烂的红,又似乎非常难过:“告诉我谢叙白,现在一枚棋子都拿不出来的你,要用什么和我斗?”
第173章 外国小队
随着斗篷人的这一句话,平静祥和的水墨湖突然异变。
大片浓墨呈漩涡状汇聚,下一秒拔地而起,半空中凝聚成一头巨大的黑色鱼怪。
鱼怪体长粗壮,头大,吻部长而尖利,豆豆眼冒着猩红凶光,从下往上,凶猛地撞上凉亭的地板石砖。
嘭!
一下,谢叙白的身体随整个凉亭重重一震。
嘭!
两下,谢叙白踩着的石砖倏然开裂,在剧烈的撞击中逐渐崩开更大的开口。夸嚓一下,大块碎石松动,齐刷刷地往下掉。
嘭!
三下,地砖终于崩碎,再也承受不住力量,扑扑簌簌掉了个干净。
谢叙白的双脚唰一下踩空,坠在空荡荡的半空。
鱼怪大喜过望,尾巴拍击湖面,再度跃起几十米,冲着谢叙白露出长满尖牙的血盆大口,要将他吞进肚子里!
嘭!
鱼怪撞到无形的屏障,重重地掉入水墨湖,扑通一声,掀起大片墨色波浪。
鱼怪气急败坏,尾巴将墨汁拍得到处都是,却又不甘心这么放过到嘴的食物。
影子比凉亭大了无数倍,在湖水下游动徘徊时,极具视觉上的压迫感。
食人鱼怪毫不掩饰地散发出危险气息,偶尔露出湖面,虎视眈眈地盯着凉亭内的两人,流露出对血肉的贪婪渴望。
狂风大作,从谢叙白平静的脸庞一掠而过,衣摆翻飞,鬓发微扬。
空气中弥漫着古朴浓厚的墨水味,带着丝丝彻骨的凉意。
亲眼看见脚踩的地面碎裂,谢叙白只在最开始讶然地扬起一边眉毛,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能这么淡定,其一是没有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
其二是很快发现,自己坐着的椅子、眼前的棋桌和对面的斗篷人,都纹丝不动地留在原地。
因为此时此刻,托住他们的不再是凉亭的地板。
而是无数枚横摆在两人身下,也在刚才充当屏障作用,挡住了鱼怪的棋子。
这些棋子不是正常的大小,每一枚横截面都堪比水桶大,重重叠叠地垒在一起,如同地基。
斗篷人手持黑棋,支撑着ta的棋子也是黑色,表面散发着猩红的血雾,两者像是融为一体。
谢叙白看向自己的脚底。
围棋笼统两种颜色,既然对面持黑,那么他应当就是白棋。
果不其然。
白棋托在他的鞋底,散着朦胧柔和的白光。
但或许是没有携带棋子的原因,那些白棋是半透明的虚化状态,不真切,如同阳光下逐渐消融的冰块,随时都会消失。
步入棋局的那一刻,谢叙白的身体仿佛被施加了无形的枷锁。那力量渗入毛孔,浸入骨骸,拽住他的灵魂,沉甸甸地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