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那么容易死掉?
傅倧蓦地瞪大眼睛,感受着身上几道血窟窿带来的疼痛,他隐隐约约想起来了!刚才就是这不知死活的小子,趁他脑子不清醒,追杀的他!
原本傅倧就怀疑谢裴周三人故意把他丢到这里送死,如今追杀他的人就在眼前,还说什么死不死,他顺理成章地把疯子当作谋害自己的同伙!
“贱人,给我死!”傅倧怒吼挥拳。
一瞬间疯子满含兴味的笑脸僵住,按照他从其他玩家那里道听途说来的描述,谢叙白怎么都不像是能骂出“贱人”的性格。
在他试图理智去看待这个问题之前,双手早已自然地握住镰刀,像被掐住尾巴的猫,歇斯底里地劈斩过去!
“好好好,哈哈哈哈……!来啊!杀了我!”
毕竟沐浴鲜血杀疯了的疯子,又哪来的什么理智?
两人顿时战作一团!无论是他还是傅倧都想致对方于死地,动起手来当然没留余力。期间傅倧的拳头变成粗壮的利爪,但是疯子看不见,他感受着殴打过来的巨力,那力量竟然隐约可以压过他,瞬间发出更加兴奋的喘息!
嘭!嘭!嘭!——
对招时,一阵又一阵强大的气浪朝四方涤荡,击穿石墙,摧毁楼房。
厂房的天然气管爆裂,丝丝散发出刺鼻难闻的气体,疯子毫不避讳,镰刀刮擦地板激射出火星,瞬间点燃充斥一方天地的天然气!
轰——!
火焰熊熊,直冲天际!
即使傅倧有怪物之躯,皮糙肉厚,在面对扑面而来的爆炸时,也会忍不住回避一下。
也是这扭开头躲避的间隙,他于电光火石间,瞄见横倒在地的半截标识牌,被熏黑的牌面上,蓝底白字标明神似“义务援助”的字样。
傅氏药业从来没有什么义务援助,只有利益相争和高官独大的权势压人。
也是这一刻傅倧那被杀意充斥的大脑终于清醒三分,发觉不对劲!
他所在的位置不对劲!眼前神神叨叨要杀他的人也不对劲!
说来倒霉,虽然傅倧一直有意针对幸存者基地,但因为被系统剥夺身份给玩家操作的空间,他没有一次有机会真正来到幸存者基地,不然也不会和疯子战斗这么久,都没认出来自己在哪儿。
可就算现在认出来,也已经晚了一步,无形的气流冲开漫天黑雾,巨大的镰刀看似很慢其实一瞬间就斩到了傅倧的腰腹,割破皮肤,撕扯脏器,血液如烟花般绽放!
“啊——”
傅倧痛得放声怒吼!他毕竟是系统钦定的准S级诡王,岂会被一招毙命,两只手臂急速膨胀,在疯子意外惊愕的眼神中,蛮力捏住往腹部递进的镰刀,爪子掐捏疯子的肩膀,呼啦一下,竟是将其硬生生扯断!森森白骨瞬间曝露出来!
于是疯子也忍不住放声嘶喊。
谢叙白的精神干扰一直都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双向作用于两人身上,就比如疯子其实一直在张狂大笑,喋喋不休地说话干扰人,但是傅倧什么也没听见。
疯子说:“说什么神祇,不还是怪物的打法?你跟那些肮脏的怪物有什么两样?”
疯子说:“你暴露出真面目的丑脸真令人陶醉,如果不是不能开直播,我真想让其他人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以你现在的名气,热度一定会攀顶吧?”
疯子说:“我听说你这次也救了很多人,好好好,是大善人的作风——那么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许清然的女孩?我亲手扭断了她的脖子哦。清脆的,非常好听!还有她临死前疯狂挣扎的模样,我录像了,你要不要也看一下?看一下吧,啊?”
很快,那猖狂的笑声就因为肩膀被扯断,而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叫。
疯子在痛苦中发狠,傅倧在暴怒中拼命,威压和对战的冲击波如洪流冲击四面八方,一瞬间扫荡幸存者基地,最后几座实验楼也惨遭摧残,轰然倒塌!
巨大的爆炸中,整个幸存者基地化作一片废墟。
傅倧还是倒下了,没死,只是体力不支、镇定剂药效没过,加上痛得晕倒。
闭眼前他目眦欲裂,含恨至极,直到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被谢叙白充当了挡箭牌。
打架打了几小时,还断掉一条手臂,疯子同样精疲力竭,他在破碎的伤口截面上用力按了一下,立时止血。
捡起镰刀,看向人事不省的傅倧,疯子低笑一声,就要上去补刀。
也是这个时候,滚滚烟雾中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疯子目光一厉,仅剩的胳膊一甩,镰刀闪电般飞射出去,却打在了空荡无人的水泥断壁上。
再一抬头,一张温润如水的脸出现在疯子的眼前,居高临下,平和淡定地注视着他。
“那个叫许清然的女孩,被你杀掉了吗?”
尽管疯子的预感在战斗途中一再告诫他,刚才和他对打的人,有很大的概率不是谢叙白的本人,但疯子却不管不顾,就算打得不是谢叙白,其本尊也一定在附近围观。
他那些激怒人的话,就是说给正主听的。
然而,但这一刻来临,谢叙白就站在他眼前,语气状似平和地询问他时,疯子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眼前的青年看上去有些清瘦,没有强壮的身板和恐怖的体格,说话声音不大,混入人群中,也是不起眼的存在。
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从他笔挺如利剑出鞘的身体溢散而出,从他的骨子里和灵魂深处喷涌,摄人心魄。
疯子发现,自己居然在害怕,心虚,不敢面对这个人的诘问。
有趣有趣!这可真是有趣极了!
疯子的疯劲儿就在于不按常理出牌,越是害怕的东西,他越是感兴趣,想要去摧毁,去撕碎!这点在发现傅倧不好对付的前提下,他还要拼命杀掉对方就能体现出来。
于是疯子一扯嘴角,伸出完好的那条手臂,钉在墙上的镰刀嗡嗡振动,被无形的引力吸回他的掌心。
“是啊,我杀了她!而现在我也会杀了你!”
镰刀挥舞,在半空划出一个杀气腾腾的弧形,伴随疯子的笑声,割向谢叙白的脖颈,却击碎炙热的空气,扑了个空。
是幻影?
疯子的眸光轻微变化,谢叙白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为什么要杀了我?因为我善良?因为我喜欢救人?”
“还是因为你曾经是一个老好人,被人利用善心抓起来沦为实验体,疯狂寻死,却发现自己会保留惨死前的记忆?”
疯子就像被施展定身术,高高上扬的嘴角、绷紧的身体、还有那只握住镰刀的手,通通如同雕像般僵在原地。
疯子出自高塔,议会长曾对蝉生介绍过的高塔,致力于研究怎么破除系统的重生限制,让玩家死亡后依旧保存作战记忆。
在高塔研究的绝密实验档案中,记录着疯子的过往经历。
但和记录中有差异的是,疯子并非自愿成为实验体,而是被曾经救助过的爱人和朋友联合坑害,不仅骗光他的积分道具,还在最后将他卖给高塔,榨干剩余价值。
那两人只知道高塔招募志愿者,九死一生,却不知道他们在进行保留记忆的实验。
更不知道疯子在濒死关头居然爆发精神力,意外成为唯一的半成品,趁乱逃脱。
两人机缘巧合再次遇见光明正大走在街上的疯子,以为他死了一次,丧失记忆,重生回归,贪得无厌还想骗他第二次,主动笑着上前交好。
殊不知回来的是一头恶鬼,还是一头因为无边悔恨自己大发善心,从而怨恨上所有善举和好人的恶鬼。
疯子以为这段真相会被彻底掩埋,因为除他以外,现在的唯一知情人群,只有高塔上闭门不出的研究人员。
而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在发现他不是志愿者后,依旧因为能在他身上取得实验进展,选择将错就错留下他。
可谁想到,他竟然能从谢叙白的嘴中听到自己的过往。
“这就是神吗?你果然是神吗?全知全能的神明,能够了解世间的一切苦难!那你为什么没能救下那个女孩?为什么不知道她被我杀死?”
疯子丝毫没有因为过往被人揭露而产生情绪变化,不,应该说他更兴奋了,笑得眼泪水从眼角迸溅出来,笑得身子颤抖,歪七扭八站不稳,声音里全是嘲弄。
“现在神明大人要怎么审判我?杀死我给许清然偿命,还是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的所作所为只能用肆无忌惮来形容,事实上,疯子确实毫无忌惮。
他不会失去记忆,就不怕死,泯灭人性的实验都挺过来了,更不怕折磨。
意识迷失在混乱的记忆里,连疼痛都变得模糊不清,断掉一只胳膊,还能和谢叙白有说有笑。
疯子说够了,见谢叙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为许清然及那些遇害的好人愤愤不平,也没有其他反应,忽然觉得没趣。
他蹬地而起,眼神恶毒杀意迸溅,宛如离弦的利箭冲向谢叙白。
金光如浪潮般扑面而来,疯子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丝毫没有把这招式放在眼里。
直到他发现不同以往的异常。
周围怎么会……这么安静?
疯子动作刹停,镰刀悬在谢叙白的鼻前,茫然地看着青年。
声音消失了。
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恶言恶语、昔日爱人和朋友联手将他坑害的狞笑、骨头碎成骨刺穿透皮肉鲜血绽开的噗呲声。
还有研究人员从头顶传来的,一遍又一遍的高喊——
“加大剂量!再加大!束缚带呢?他发狂了在挣扎!绑住他的手脚!”
“他要不行了,快用电击!调到最大功率!靠,通知重生点附近的观测人员注意,实验体编号533,等他复活后必须把他带回来!”
通通从脑海中荡然无存。
只留下一片纯白的平和,与久违的安宁。
疯子彻底怔住了,渐渐的,颤抖的瞳孔中透出几分小心翼翼。
没有疼痛,没有混乱的记忆,除了废墟上烈火烧灼木头的噼啪声,他几乎什么都感受不到,忍不住闭上眼睛去体会,去享受。
只有心理受创、常年被阴影环绕的人,才能理解这种宁静,有多么让人激动。
可是下一秒,金光消失,驳杂记忆再度如阴沟里的恶臭潲水,汹涌地冲进他的眼帘,染上一片暗沉的血色。
疯子就像吊在悬崖边上,亲眼看见绳索断裂的亡命徒,他忍不住发出高昂的尖叫,歇斯底里地看向谢叙白:“是你做的吗?是你做的对不对——”
“没错。”谢叙白淡淡地说,“是我做的。”
“被死亡记忆纠缠的日子很痛苦,对吧?其实最初的时候,你也庆幸过,庆幸自己能比其他玩家多拥有一份记忆,你能无限叠加通关经验,在副本中也愈发如鱼得水。”
“可那时的你没有意识到,保留记忆也意味着无法遗忘痛苦,渐渐的,你时常会记忆混乱,其他人都忘掉的东西,唯独你还记得。看着他们没有阴霾的生活,不忿、怀疑、嫉妒、憎恨慢慢将你淹没。”
“你想方设法重新回到高塔,逼问那些研究人员,得知他们也没办法帮你遗忘,等待你的只有一个意志崩溃成为疯子的下场,你终于爆发,从此以后,以虐杀好人来宣泄自己的满腔仇恨。”
“你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所以要拉全世界下地狱,可不是的,你还有救。”
“我有拯救你的能力。”
金光压住疯子的肩膀,逼迫他仓惶抬头,直视谢叙白的双眼。
那些负面阴暗的内心想法,被谢叙白抽丝剥茧地吐露出来。
疯子在谢叙白清亮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慌张的嘴脸,好似明镜般映照出他的灵魂,让他无处遁形。
注意到疯子的渴望和哀求,谢叙白忽地轻笑出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可是我要救你吗?你告诉我。”
“那个叫许清然的孩子,自身难保还想着保护他人,性子胆小却愿意为家人赴死。那些被你杀害的好人,爱护弱小,热心大方,仗义执言,不求回报帮助一切有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