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保证,没事(上)
雪越下越大。厚重的雪幕将沥青道路都吞没了,远处的路灯像被蒙住一层白纱,光芒被削得昏暗。两束车灯刺破风雪,沿着蜿蜒的坡道缓缓驶入,轮胎在积雪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进门时,赵聿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压在裴予安身上。魏峻想伸手去接,却被他低声挡了回去:“没事。”
玄关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深色地毯与壁炉中跳跃的火苗交织出满室温热。直到这股暖意扑面而来,裴予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那片温热的血迹烫得发麻。
家庭医生和护士很快赶到。手术箱、纱布、消毒液、止血针被一一摆上茶几,金属器械在灯下反射出细微冷冽的光。
“伤口不深,但位置不好。先控制出血和炎症。”
裴予安半跪在沙发边,看着那人手背的青筋因用力而微微绷出,咬了下唇,低声发颤:“会很疼吗?”
“我会给他打一针镇定剂配合止痛,可能会引起嗜睡,但能有效缓解疼痛。”
再提起镇定剂时,裴予安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浑身的防备都炸了起来。他死死地攥着赵聿没受伤的手,骨节发白。
那种恐惧刻在骨子里,像当年他签下母亲那张同意书时一样,生怕一点头,就送掉了对方的命。
赵聿反手裹住裴予安颤抖的手指,嗓音低沉:“不用担心,剂量安全。我保证,没事。”
针头刺入皮肤时,赵聿只是极轻地抿了下唇,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呼吸依旧均匀,只是眼神开始缓慢失焦,像一场细雪缓缓覆上他的神经。
裴予安靠近,轻轻替他拭去额角被汗水粘住的发丝,声音压得很低:“真的没事?”
赵聿侧过脸,声音比平时低哑:“别怕。”
缝合结束时,时针已转过了一圈。
医生叮嘱了魏峻和裴予安几句,才离开。
赵聿一直靠坐在沙发深处,药效让他的意识浮沉不定。他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目光缓慢地聚焦在裴予安的脸上,指尖无意识地去寻他的手。
“想要什么?”
裴予安凑近问他,纤长的睫毛像蝴蝶振翅般扫过赵聿的鼻梁。打着吊针的手忽然搂过裴予安的腰,把他箍在怀里,沉重的头颅顺势埋入他的颈窝。
“别动。困了。”
裴予安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只好低头握住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很轻地给他暖着:“阿聿,你不能一直这样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嗯。不会。很快就要结束了。”
“结束?”裴予安心头一跳,刻意放柔了声音,让自己听上去毫无攻击性,只是陪他说说闲散的梦话,“你要做什么,需要我帮你吗?”
赵聿的手臂收紧,把人揽得更近。
“你放心,答应的事,我会做到。虽然没能把人救出来,也不会让他们白死。就算不公开,我也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怎么做?”
裴予安难掩焦急地追问。
可赵聿没有回答。他的眼神慢慢飘散开,像被药物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他的手指在茶几上的糖罐里摸索片刻,捻出一颗。他的动作有点笨拙,糖纸剥了两次才开剥开,随后强硬地抵在裴予安唇边。
“张嘴。”
裴予安一怔,舌头把硬糖块卷到嘴里,口腔里的柚子味还没有完全晕开,赵聿就又剥开一颗糖,递了过来:“啊。”
好不容易含下第二颗,第三块已经蓄势待发。
裴予安一左一右揣着两颗糖,脸颊被糖块顶出小小的弧度,连话都说不利索,又气又笑地:“干什么,要把我喂成高血糖?”
赵聿捏着糖纸,半天才费解地说:“...你怎么会喜欢这么苦的糖?品味真差。”
裴予安决定暂时原谅病号的胡言乱语,只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示威:“请让我好好提醒您,赵总,在遇见我之前,您就已经在吃这种糖了。我之前要吃,还不给。到底是我的品味差,还是你的品味差?”
“胡说八道。这糖,本来就是你给的。”赵聿轻轻地吻他的侧脸,又发狠地咬他的唇,像是在算一笔不清不楚的旧账,想了很久才把这句话拼出来,“...第一块糖就这么苦,怪不得我这辈子过成这样。你要是敢对我始乱终弃,你试试。”
裴予安怔了怔:“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给过你?”
赵聿伸手又够了一颗,用牙齿咬开包装纸,动作像是没有受过教养的野种。他品着舌尖又苦又涩的味道,许久,很轻地笑了下:“三颗糖,救一屋子的命。裴予安,你可真会做生意。”
裴予安盯着他,眉头缓慢地皱起。
他不知道赵聿在说什么。那记忆的缺口像一片空白的纸,被这句话轻轻撩动,除了簌簌的回声,什么也看不清。
赵聿没有再解释。他将剥好的糖塞进自己口中,侧过头闭上了眼。呼吸渐沉,眉心的折痕终于松开,彻底被药效拉入了沉眠。
“阿聿?”
再唤时,对方已经不再有明显的反应。
裴予安费力地撑着赵聿的肩,另一只手揽住他腰侧,将那具沉甸甸的身体一点点扶起来。药效让赵聿的神经彻底松弛,他眉头仍微微拧着,呼吸浅而慢,掌心湿凉,指尖没有力气地搭在裴予安手背上。
魏峻调好卧室的温度,从楼上匆匆下来伸出手想帮忙。裴予安摇摇头,说:“我来吧。赵聿睡着的时候,不太喜欢让别人碰他。”
“可是您的体力...”
魏峻有些迟疑。
“去把电梯打开。”
裴予安费力地撑着赵聿的肩,一步步挪向走廊另一侧的家用电梯。轿厢门缓缓合上,将魏峻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稳。裴予安架着人走出轿厢,走廊漫长,他的肩头因吃力而紧绷。路过走廊尽头时,那扇半掩的书房门里透出一道细白的灯缝,冷光如刀,直直切在昏暗的地板上。心头那种隐隐的刺痒感再度泛起——自从无意间窥见赵聿电脑上那个冷白色的倒计时,这根刺就一直扎在他心里。
他试探地开口,对闭着眼的赵聿说。
“赵聿。我头疼得受不了,好像又要犯病了。”
“……”
“我懒得照顾你那臭脾气,我要带小白离家出走,不管你了。”
“……”
“以后,我要在上面。”
“……”
——连这种挑衅都没有反应,是真的睡熟了。
望着赵聿毫无防备的睡颜,裴予安心里闪过一丝歉意,手指微微蜷缩,但他深吸了口气,压倒了所有的犹豫,伸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知道赵聿的保险柜在哪里,也知道那人在里面藏了很多秘密,但一直苦于没有密码。但今天,赵聿就是他的人质。
裴予安艰难地撑着书桌一角,扶着人咬牙弯下腰,赵聿低垂的手划过书桌抽屉最下面一层的感应区。
感应灯亮起,短促一声“嘀”,柜门轻轻弹开,显示屏随即跳出倒计时提示。
‘02:00’
裴予安差点爆出粗口。
怎么指纹解锁后还有一层数字密码?!还只有两分钟?意思是,如果不在两分钟之内输入正确,就会触发报警?!
裴予安忍住满眼的脏话,心一横,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赵聿拖到了书房角落。沉重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地陷进单人沙发里,连带着裴予安也踉跄了一下,膝盖在那声闷响中磕得生疼。他顾不上喘匀那口气,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回保险柜前,反锁了房门,盘腿坐在地上,抱着保险柜的数字盘苦思冥想。
按照赵聿谨慎又有秩序感的工作习惯,八位密码很大可能会是日期。
生日?
裴予安不抱希望地输了两次生日,果然报错。
红色的‘嘟嘟’声随着密码错误而响起,右下角三粒灯灭了两盏,眼看就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裴予安目光快要死了。
“...赵聿,真有你的。”
双重密码、限时、还有次数限制。
里面到底放着多宝贵的东西,要这么秘密地藏起来?
倒计时还剩十秒。裴予安靠着墙,不抱希望地扫向书柜。玻璃门后,一排排基础的商业书籍,合作案例,奖章、证书,整整齐齐。在那群知识和荣誉背后,几张泛黄陈旧的剪报铺展在那里——是当年先锋医药病理实验中心起火的报道,还有几周后,赵云升领着赵聿站在废墟前接受众人采访,宣布‘救火英雄被赵家正式领养’的消息。
裴予安早在网上看到了这篇新闻采访,小赵聿冷着脸插兜的表情依旧历历在目。
“4月2号?”
裴予安犹豫地输入了年月,就在最后两位‘02’时,忽得停了手,心头骤然浮起了违和感。
赵聿...会把进入赵家的日子当做最重要的密码?
这十五年地狱还没过够,还要把所有的秘密都锁在这一天里?
八秒、七秒、六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跳动着。
输错即死,超时即死。
裴予安又望向那副采访简报,视线滑过新闻里提到的火灾的日期时,忽然脑海中响起一阵清脆、凌乱的脚步声,像是冬雪被一把火烧净的喧闹。
...好奇怪,他为什么会偏偏知道,那是个立春?
鬼使神差地,他清除掉所有数位,输入了火灾那天的八位日期。
右下角的红灯倏地转绿,倒计时卡在‘00:03’,而后,数字屏消失。保险柜内部响起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弹开了。
落针可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震耳欲聋。
裴予安甚至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解开了赵聿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