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今天,我说了算(下)
“嗯。看来我找对人了。”邵恒淡淡地问,“说说看。”
裴予安微笑,沉稳地开口。
“据我了解,昆仑科技持股的一家技术子公司,曾在去年提交过一套国产AI康复接口模型,经过内测,结构稳定,拥有完整知识产权与开发团队。”
他转向身侧,身旁冷静又干练的年轻女人立刻递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技术合同。
“这位是林瑶,昆仑科技子公司R&N智能康复项目组负责人。”裴予安介绍,“她的团队可以在不违反任何知识产权原则的前提下,完成替换模型的部署与基础数据导入。”
邵恒眉头略抬:“产业园的规划进度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多久能做完替换?”
“七天。”
林瑶眼神坚定却带着一丝紧张。
这已经是加班加点的预估值了,但她也曾经参加过几次商业谈判,说出口的一瞬间,便紧皱了眉,敏锐地察觉到,邵恒并不满意。
“产业园区的建设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七天太久。”他看向裴予安,“三天。”
裴予安沉吟了下,再抬眼:“五天。我们会在五天内完成第一阶段部署,包括模型替换、初步联调与数据适配。”
现场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邵恒望着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很好。”他说,“问题不在技术。”
他缓缓坐直,目光投向裴予安:“从签约到现在,我们已经付出了三千二百万技术启动金,还有几组项目配套资源也在调配中。更换技术,意味着前期的投产完全作废。那谁来承担前期损失?”
裴予安没立刻说话。他手指在桌面敲了敲,余光却一直在瞟手机,似乎在等一个回信。
邵恒看穿了裴予安手中没有实权的虚张声势,满意地微笑道:“如果天颂愿意负担70%的损失,先锋医药愿意将R&N纳入团队,重新磨合新技术,尽快推进产业园计划。”
话音落下,众人都望向裴予安。
包括脸色惨白的赵先煦。
他此刻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或许裴予安没钱,只是狐假虎威,过不了几分钟,就会向他哭着求助...像曾经那样。
他是高高在上那个,而裴予安,只是个跪在他面前祈求疼爱的可怜虫。
可惜,裴予安的一声轻笑,打碎了赵二少爷所有的幻想。
“邵董。天颂是愿意帮着收拾‘家务事’,但不是专门给人擦屁股的。二少爷惹出的乱子,让大少爷一个人背,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那就60%...”
“钱不是问题。”裴予安径直打断了邵恒兜圈子的推诿,“我们只想确认,像类似今天的项目事故,在赵总的掌控下,不会再发生。”
意思是——钱多,要权。
邵恒心下叹息。
不愧是赵聿的人,有魄力、又贪心,直戳重点,不肯吃哪怕一点亏。
再周旋已经没了意义,他终于掀开底牌。
“如果资金技术人力都到位,我可以尽快递交申请,授予赵聿先生‘董事会观察员’资格,具备全程参与会议、调阅核心项目资料、提出议案建议的权限,暂不设投票权,考核期满后可列入董事会正式候选名。”
裴予安听到‘调阅核心项目资料’时,掌心瞬间渗出一层薄汗,手指发抖,几乎克制不住激动,连几日都没发作的头疼也隐隐地热闹了起来。
他按了按太阳穴,顺势抹去掌心的汗,反复拿起手机。半小时前发给赵聿的消息,他依旧未读。
裴予安难免焦急。
邵恒好不容易给出了心动的价码,机不可失,但赵聿迟迟不回,他一个人也无法做主。
邵恒似乎看穿了裴予安的独立无援,瞬间就上了压力:“看来这个提议裴特助不满意,那不如收回...”
“那就这样。”
裴予安脱口而出。
邵恒一愣:“什么?”
裴予安缓缓地关上锁屏,抿了抿唇答道:“如果贵司认可昆仑科技的技术替代方案,我今天就可以代表天颂,先付五百万保证金。”
空气中骤然静了一瞬。
邵恒也愣了愣:“五百万,你...”
裴予安在文件上快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将合同推给邵恒,一字一顿地,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意:“签字吧。”
“...很好。”
邵恒盯着裴予安,仿佛也是在望向他背后的那个人。
圆珠笔慨然签下最后一笔,白纸微皱。
一场交易,就此落定。
“五天内验收成果。赵聿能不能拿下这个位置,就看你们能不能把技术切实落地了。”邵恒握着裴予安冰凉的手掌,微笑着,“我很期待。”
“当然。我们会尽力。”
“好。”邵恒笑笑,意有所指地说,“你倒是替赵聿慷慨了一回,让他损失了不少钱啊。”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损失不损失的。”
裴予安回答得勉强,因为这话而脸色惨白,邵恒却爽朗一笑:“好啊。年轻人,就该有这种魄力。”
从会客室出来,进入电梯,只剩他们两人时,林瑶才紧张地看向裴予安:“邵董的意思,就是我们钱要少了,赔多了?!您...这么大的项目,您直接签了,回去赵总如果...”
裴予安低头摆弄着手机,听上去声音很是沮丧:“邵恒看见我们赔得这么多,肯定很开心吧。”
“……”
林瑶从没见过裴予安这种气馁的模样。她本是心头惴惴,但此刻,反而鼓起了勇气。她将手轻轻搭在裴予安肩上,温声鼓励道:“裴先生,我们努力拿下这个项目,投产后尽量早点回本,填平赵总的损失。”
“……”
裴予安似乎更是沮丧,单手掩着眼睛,肩膀隐隐颤抖。
“裴先生,您...”林瑶还想安慰,却看见了裴予安逐渐弯起的唇角,瞬间愣在了原地,“呃...您...”
这是在哭还是在笑?
裴予安懒洋洋地抹了把眼睛,眼尾毫无泪光。
“林瑶。你说过,他们的技术,是依托于你的技术框架,对吧?”
“呃,是,是的。”
“那么,前期投产的配套设施,其实是不用完全置换的?”
“!”
林瑶是核心技术负责人,几乎一瞬间就懂得了裴予安的意思。
她睁大眼,嘴微张:“也就是说,那三千多万前期启动金,其实大部分还能继续沿用?
没错。
原始框架、数据中心、接入设备,还有底层服务器模块,几乎都是标准件。只要林瑶替换方案运行流畅,那笔‘损失’最终只会转为部分调整成本,远不到外界以为的三千多万。
裴予安终于抬起头,嗓音慵懒又无辜:“邵恒心里想着让赵聿出出血,出口恶气。我总得演得像一点才行。”
林瑶呆住了。
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在权力场上笑得这样温柔,又这样狠。
“那,那...”
她语言系统有点错乱,勉强才吐出一句话:“可是,赵总他到底还是不知道这件事,如果...”
“他同意了。”裴予安轻笑着拿出手机,“早就同意了。”
在裴予安发出消息的一瞬间,就收到了回复。
【赵总正在重要会议中。但他说——您有全权处理的权限,随便开价。不管多少,他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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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收起手机,又悄然站在了赵家老宅卧房的门口,不言不语。
赵云升穿着真丝睡衣,靠坐在床头,眼底青黑。赵今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而赵聿坐在稍远处的单人椅,亲疏远近一眼便知。
“爸,你身体不舒服,就别总想着工作了。”赵今澜温和地劝,“今天就好好在家歇一天,行吗?”
赵云升反拍着赵今澜的手:“你昨晚都没睡,上去休息会儿吧。我让小武来接你了。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嗯。”
赵今澜难掩担忧地才走向赵聿,将体温计递给他,恳切地说:“阿聿,爸就拜托你照顾了。如果他今天再发烧,一定要让医生来看看。”
“好。”
赵聿起身,将赵今澜送回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赵云升攥拳咳嗽,声音嘶哑。
赵聿起身,倒了一杯水,动作利落,水温正好。
赵云升挑了他的背影一眼,冷笑:“先锋医药那边,你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您逼我的。”
赵聿回身,端着那杯温水,递了过去。
赵云升拿在手里,并不喝。赵聿随口一说:“您放心。这几秒还不够毒药完全溶解。”
中年人轻嗤:“你手脏,但心不够脏。给我下药,你还没这个胆子。”
“是啊。跟您比,我还是心善。”赵聿淡淡地,“用我弟弟的命要挟了我十五年,亏您做得出来。”
赵云升紧紧地盯着赵聿:“...所以。你给老二设了套,就是为了逼我说出那孩子的下落?”
“您曾说过,只要我听话,您就救他。”
“我没救吗?”赵云升斜睨他,“你别忘了。当年是谁帮忙灭火,又是谁把那些伤员都救出来,包括你。”
“是。我说过,我永远记得您救我养我的恩情。”赵聿目光丢在那杯水里,不咸不淡地,“所以,我没给您下毒,这不够吗?”
“哈。”
赵云升笑着,灌下了那杯水。
“赵聿。哪怕你失忆了,这恶劣的性子,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太像我,我没舍得毁了你。我啊,一辈子就心软了那么一次,后悔了大半辈子。”
而赵聿重新坐回那张椅子,与他不远不近地对峙,没什么兴致地问。
“所以,您要告诉我真相吗?当年我昏迷之后,您救没救他,他又被您藏到哪去了。”
“告诉你?在你阴了老二之后?”
“……”
“不可能的。你的亲弟弟还在我手上。你必须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别做得太过火。”
赵云升用赵聿唯一的弱点拴住了这条疯狗的脖子,让他这些年为赵家鞠躬尽瘁,做尽脏事。他绝不会主动松开这条缰绳,给赵聿完全反咬的机会。
他以为,这话一出,赵聿便会像过去那样陷入沉默和顺从。但那人今日却反常地抬起头,看着他。
“爸。”赵聿微微倾身,要笑不笑地问他,“我当时,只说‘我弟弟被困在里面’。但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是我的亲弟弟?”
赵云升捏紧的水杯洒出一滴水,落在被角,泅湿棉絮,宛若这些年编制的谎言尽数溺毙在真相里。
过了许久,他才释然地笑了声。
“你还是想起来了。不对,你根本没有失忆,是不是?”
“是。所以您也不用费心了。那个‘亲弟弟’的体检报告,根本不足以把我拴在赵家。”
赵云升冷笑一声
“果然。所以你留下来跟我虚与委蛇,只是为了权力和钱。我真没看错你。”
“还要多谢您的教诲。”
赵聿不置可否地掸了掸膝盖的灰尘,没了话题可聊,便要起身告辞。
门打开的瞬间,赵聿与一个戴着粗黑眼镜的健壮男人擦肩而过。
他没有停下,只是随意颔首:“姐夫。”
“哦,阿聿啊。”武志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忙呢?”
“忙。”
“好好,我不打扰,你快去吧。”
武志雄五官短粗,肤色偏黑,看起来颇为粗线条。
“嗯。”
赵聿向下一瞥,他手中握着手机,屏幕显示通话中,标注名是一个字——‘母’。
武志雄进屋后,轻轻合上门,对上奋力咳嗽的赵云升,赶紧凑过去拍拍老丈人的背:“哎呦,爸,您怎么病成这样!今澜呢?她怎么不过来伺候着?”
赵云升低喘着推开他的手:“你...咳咳...对今澜好点,别对她呼来喝去的。”
“那当然,当然。”
武志雄抬了抬眼镜,显然不以为意。
在赵云升还要开口教训他时,武志雄忽然将手机向前一递,脸上的笑更灿烂,宛若有依仗的伥鬼:“我妈,想问候您一下。”
赵云升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接起电话,语气收了两三分,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阴影罩住,声音不豫。
“嗯,是我。”
“...产业园的事,是邵恒自己的意思,不是我的。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反水的意思。说好谁都不提,我也不会为了这点利益先跟你们翻脸。”
“嗯,你放心。赵聿我还能压住,不至于让他立刻反水。”
“姓裴的?哦。更无关紧要了。”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赵云升笑了,大抵是觉得荒谬,“不可能。当年13-9的相关人员全都被我们处理了。你放心,不可能有活口。”
“嗯,不用你亲自动手。邵恒也算是你和我的老朋友。这件事我会处理,他会懂的。”
“嗯,好。”赵云升即将挂断电话前,那边又低沉地说了句什么,赵云升脸色一变,缓慢地揉着被角的水渍,淡淡地说,“...到底养了这么多年。等到这事实在压不住,再送走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