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今天,我说了算(上)
先锋医药十二楼会客厅,静得有些异样。
深灰木纹长桌擦拭得一尘不染,顶灯略昏,光线从斜上方落下,把每一张桌面文件的封皮都照得发亮。室温被调在极其舒适的二十二度,座位按序铺开,顾问组、董事成员、产业园审计代表都已入席。
裴予安和林瑶是外来人员,按理是不应该随意进入先锋医药的签约现场。可赵先煦非将他们定性为‘利益相关者’,将人塞到了最后一排的小角落里。
窗外风在刮,枯枝划过玻璃,滋滋啦啦的,但没人抬头看。
赵先煦站在签字席前,等得有些不耐烦。
“怎么还没开始?”他小声嘀咕,瞥一眼手机时间,又回头看坐在主位的邵恒,“邵叔叔?”
邵恒只将桌上的签字文件翻了回去,指尖轻叩页角,神色犹豫。
裴予安手边摊着一本打开的资料册,眼神没聚焦,也略略出神。
他回想起三日前日料店那一次隐秘的邀约与对谈,邵恒的神情也是如此沉重。不过,最出乎裴予安意料的,是赵聿。
他没有在饭桌上提出更多交换条件。
他只说——
‘您只需要旁观就好。看看我和他,到底哪个更适合接过赵云升手里35%的股权。您没有背叛赵云升,您只是帮他筛选了合适的继承人而已。’赵聿说,‘仅此而已。’
时隔几日,裴予安还能回想起那人眉宇间的从容淡定,还有不容人质疑的笃信。
他知道,邵恒不会拒绝。
裴予安抬眸,打量着还在犹豫的邵恒。中年人始终绷着脸,盯着赵先煦,眸光动摇,好像想要在放弃一件东西之前最后一次确认它的价值。
“开始可以,”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但我还是要再确认一次。”
他抬起眼,看向赵先煦:“你确定,你看过这份项目的全部内容?算法模型、接口构架、数据源明细,核心授权文件。宏资提交的材料,全都确认无误了吗?”
“当然。”赵先煦挺起身,“我昨晚就看完了,宏资的东西非常完美。他们可是大厂,这名声、水平,还用犹豫?邵叔叔,快签吧,我一会儿还有其他安排。”
他得意地瞥向裴予安,语气轻松得像在处理一个普通合同,神情却止不住地张扬。
对面的邵恒微微皱眉,长出一口气。他那一叹轻得近乎无声,却恰好落进了裴予安耳里。
裴予安弯起唇角,很轻地抬手揉了下耳钉。
——成了。
几秒后,邵恒抬手,不再挣扎:“开始吧。”
文件传过去,钢笔递到赵先煦手里。对方几乎迫不及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一瞬,屋里的气压仿佛静止了。
“等...”
一位身着杏色风衣的年轻女人猛地推开了会客厅的后门,双嵌套圆形耳坠因为剧烈奔跑而前后大幅度摇摆,甚至‘啪’地打在了下颌骨。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赵先煦,望着已经签字盖章的合同,嘴唇小幅度颤抖:“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这合同,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沉,如同深沉的编钟。裴予安想起,那是经常出现在赵先煦电话里的女秘书的声音。
“你烦不烦啊?!是不是又是老爸让你来看着我的?!”
赵先煦一把推开她,朝着很有眼力见的杨舒招手,像招一只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宠物:“过来,杨总。该开酒了。”
坐在对面的杨舒袅袅婷婷起身,难掩傲慢地瞥了一眼最后一排的裴予安和林瑶,径直站在赵先煦和邵恒对面,将红酒倒入酒杯,高高举起,杯中酒晃动招摇的艳光。
“感谢赵董、邵董的支持。我们宏资智脑,一定会...”
获奖感言还没说完,门却在此刻被人从外推开,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望向门口。
进来的是一位身着灰色风衣的中年人,胸前别着产业园监督组的徽标。他面色冷静,神情庄重,手里捧着一沓打印件,步伐干脆地走至桌前。
“对不起,打扰一下。”他扫视全场,声音沉稳,“我是江州健康科技产业园区监管联席小组的风险评估人。我们昨天收到匿名技术举报,涉及本项目核心模型的合法性问题。”
身后鱼贯进入三四人,都别着类似的徽标。
他们将材料依序递出,每人一份。而林瑶也捧着一份,她慢条斯理地翻过每一页,上面的图表文字都无比熟悉。
“啊。”完美主义者林瑶皱了皱眉,指着第三行倒数第二个字,“小樱她打错了。回去得罚她扫两天的厕所。”
裴予安闷声一笑,比了个‘嘘’,指指前面花容失色的杨舒,让她安静欣赏仇人惨遭暴击的珍贵景象。
“举报内容已同步提交园区信息系统备案。初步比对结果显示,‘宏资智脑’项目在建模过程中,存在以下问题——其一,模型结构涉嫌复用多项未经授权的第三方专利;其二,大规模数据源复用,缺乏可溯源原始训练数据;其三,知识产权归属模糊,核心算法团队履历未备案。”
风评人补了一句,语气如常:“鉴于刚才先锋医药已正式签署合作意向合作书,此项目已构成技术背书责任。请贵司尽快启动内部风险应对流程。”
空气骤然冷了下去,安静得能听见打印纸页边角因空调轻微抖动的细响。
邵恒低头,慢慢合上笔盖,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知道了。”他看向赵先煦,公事公办地问道,“技术违规。项目爆雷。先煦,说说吧。你要怎么解决?”
“啊?”
赵先煦没反应过来。
他先是拧眉看向杨舒,不满地将手里的酒泼了过去:“什么啊。你竟然骗我?!”
杨舒尖叫一声,红酒染脏了她的眼线,剧烈颤抖的睫毛沾着泪和酒,混乱中依旧在强撑着最后的笑脸:“赵董,这一定是个误会。对,误会,一定是某些小人嫉妒,所以才故意捣乱。”
红酒划过的皮肤惨白得可怕,她立刻扭头转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林瑶,近乎扭曲地望着她:“是不是你?啊?!”
林瑶微笑着不语,只是抬起手机。
锁屏界面亮起,是四个正值青春的女孩子,满脸泪痕地在天台顶上比着剪刀手。那年冬天,她们被人赶出公司,一无所有;五年后的今天,她们从尘泥里爬了回来,将仇人亲手送进了地狱。
杨舒明白了一切,身体微晃了晃,颓然地低下了头。她不再笑,也不再哭,只是空洞地望着那页签了名的合作书。
铁证已经确凿。
可是,她已经没有像林瑶那样重头再来的机会了。
杨舒被带走时,撞上了会客室的门。
‘咚’地一声,丢尽了赵先煦的脸。他瞥了一眼裴予安,心窝憋着股闷火,扭身也要走,却被邵恒冷声叫住:“你去哪儿?”
“喝酒啊。”赵先煦‘啧’了一声,“邵叔叔,这你自己收拾吧。我懒得管。”
“站住。”邵恒把那摞签了字的合同轻轻丢在一旁的桌上,“字,是你自己签的。责任,你也得担起来。”
赵先煦更不耐烦地回头,哗啦哗啦翻了几页,哼了声:“不就三千万?跟我爸说,让家里拿不就完了。”
邵恒失望地看着他:“你到现在,还认为是钱的问题?”
“不然呢?”
望着那人无可救药的模样,邵恒终于重重地拍了桌子,怒吼道:“你知道宏资技术爆雷代表着什么吗?不止是前期的三千万打了水漂!先锋在产业园区布置的配套设施完全废掉,这期间耽误的人力物力成本先不谈,耽误园区的进度,谁来付这个责任?!”
“爸他...”
“产业园不只是你赵家一个人的!”邵恒冷声打断了他不知死活的话,“你知道老赵为了让先锋医药牵头园区花了多少精力?!你这样,他的辛苦完全打了水漂,更会影响先锋在未来园区项目的话语权!”
“不可能吧。”赵先煦不信,“就这个几千万的小项目?至于吗,不行我自己再找个别的公司...”
“你还是没明白。”邵恒很失望,“如果这个‘项目失误’被宣传出去,会降低园区的项目评级,会应该那个下一轮政府配套资金审批。你猜,那些园区的合作方,会不会以‘信誉危机’的名义,把先锋医药踢出局?”
“……”
此刻,赵先煦好像才明白过来。
这偌大的世界,似乎不止他赵家一家。
他吞了口唾沫,快步走向邵恒,焦急地拉着邵恒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出了事就往这个可靠的叔叔身后躲。
“邵叔叔,这东西,你不是也看过一遍的?现在怎么全推我身上了?!”
邵恒摇了摇头,很缓慢地,拨开了他的手。
“赵先煦先生,这项目从立项到推进,全程是你主导。你也说了,你昨晚看过所有资料,非常完美。”
他抬眼:“那现在,请你说说该怎么处理。”
赵先煦怔在原地,面色涨红:“我、我怎么知道?底下人看过了说没问题,签你也签了,现在突然爆出来……这不是我的责任。我要找我爸!”
他猛然后退一步,脸上的神情是真切的慌乱与怒火。
在最后的时刻。
在邵恒最后给他留出的机会里,赵先煦用怯懦和退却封死了他继承人的路。
邵恒终于完全放弃,也厌倦了这场毫无营养的推诿拉扯。他缓慢地转过头,淡淡地看向另一边。
“裴特助。”
在场众人一怔。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裴予安正安安稳稳地坐着,被点名问道也不起身,不躲不闪,语调温和地回答:“邵董事是叫我吗?”
他稳重地压住了场内汹涌的暗潮,那一瞬间,波澜倒转,重心骤移。
没有人再关注赵先煦。
裴予安手里握着唯一的答案。
“嗯。”邵恒问,“这件事的影响恶劣,你有什么办法补救?”
裴予安温声笑了笑:“听上去,这件事的影响非常严重,我很痛心,也很惋惜。天颂确实在产业园里掌着几块地,但今天的事,好像是先锋医药的家务事。”
邵恒终于淡淡地笑了声。
“是家务事。就看有些人,想不想把这家务事变成自己的。”
听见这近乎于明示的话语,裴予安才收起桌上的资料,慢条斯理地扣上文件夹,缓缓站起身,温和地坐在长桌的对面,谈判席的主位。
赵先煦直到此刻才勉强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快步走向裴予安,心口涌上一股难言的荒唐,近乎于自欺欺人地问道:“你不懂的。你说了不算。赵聿根本不信任你。你只是个没文化的小网红,你怎么敢坐在我的位置上...”
裴予安已经不再需要回答赵先煦的质疑。
他手中的筹码足够,他要与更高位的权力者直接对话。
“我是天颂地产总裁特助,江州健康科技产业园区的特别协调人,有权对接园区落地项目的执行合规。如果先锋医药需要协助,天颂可以提供能力范围内的支持。换句话说...”
裴予安仰起头,再不掩饰眸中的野心与神采。
“今天,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