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预兆
前几天还艳阳高照, 从这周开始,整座城市忽然陷入了连绵不断的秋雨中,气温也越发降低。
似乎, 冬天是真的快要来了。
“冬天是真要到了啊——”
蒋禾看着窗外感慨道, 同时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休假两周多刚回来的盛嘉。
盛嘉坐在窗边,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露出一张素净雪白的脸, 只是他的面容萦绕着一股病气,弧度圆润的下眼睑被纤长睫毛掩了小半,唯独泛着青黑的眼圈格外明显。
他此刻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半响没有应声, 只是出神地看着地面。
“盛老师?”
蒋禾皱起眉,抬起手要搭在盛嘉肩头,语气关心又担忧。
可掌心刚接触到盛嘉, 他便心惊地放轻了力道。
毛衣下空荡荡的, 原本肩线所在的地方让他搭了个空, 盛嘉相较之前直接瘦了一圈。
“嗯……怎么了?”
盛嘉像是终于回过神, 他转头看向蒋禾, 反应迟钝地回答。
“盛老师, 你最近发生什么事了?是病还没好吗?”
蒋禾轻声询问面前的人。
盛嘉一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嘴唇发白且干燥起皮,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离婚那段日子还要差劲。
“没什么事……”
“盛老师!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蒋禾急急开口打断了盛嘉的话, 他按住盛嘉的肩, 试图让人看向自己, 说一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可盛嘉却忽然喘着粗气打开了他的手。
盛嘉脸上刷地冒出冷汗,他捂住心悸的胸口, 又开始头晕目眩到站不住。
“盛老师!盛老师!”
蒋禾焦急呼唤的声音在耳边渐渐远去,盛嘉脑海中再次闪现出那一天和周子斐的对话。
“宝贝,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负担。”
“我喜欢你,第一面就喜欢你。”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疲惫的语气回答:“周子斐,你走吧。”
接下来记忆里的一切,蒙上了扭曲的光线,这一周里每次回想,盛嘉都泪流满面。
所有画面像被泼上了一桶硫酸,滋滋冒着响,迅速被腐蚀。
先从周子斐被他吼了之后的表情开始,惊愕、苍白、无措,那双线条凌厉的眼睛受伤地望着他。
然后是盛嘉仿佛从第三视角看到的自己,一个冷漠地背对着周子斐的自己,决绝地开口:“你走吧。”
周子斐哽咽的声音响起。
“不分手好不好?”
盛嘉眼前一黑,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
……
不能后悔了。
他删干净了周子斐的联系方式,联系房屋中介退租,现在也直接搬去了临时找的房子。
如今这一套流程,他已经走得无比熟练,可每一步走下来,却比从前更加心如刀割,短短一周,好像身体里同时被抽出一部分。
都是他活该。
早知道还不如不答应周子斐,还不如日复一日地忍受余向杭的出轨,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
-
手背被温暖的柔软触碰,盛嘉闻到很淡的奶香,胸口被一下一下地轻拍。
睫毛轻颤着缓缓抬起,视线里先看到的是充满童趣的彩绘,盛嘉眼睛迟钝地眨了眨,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童声。
“盛老师,你终于醒了!”
一张圆圆的脸猛地凑到盛嘉眼前,大眼睛里盛着灿烂的笑意和喜悦。
“奕……奕奕?”
两周多没看见周佳奕,今天来幼儿园时又被告知周佳奕请了假,盛嘉本以为……周佳奕会被家里人转去别的地方。
“盛老师,是我和蒋老师一起把你搬到床上的哦!蒋老师太笨了,都不知道要给你脱鞋,还是我提醒的!”
周佳奕一边紧紧拉着盛嘉的手,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满脸“我棒不棒”的神情。
幼儿园有专门配给老师的休息室,盛嘉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休息室的床上。
听到周佳奕的话,他抬手摸了摸周佳奕短短的头发,温柔地夸道:“真的吗,那奕奕太厉害了,盛老师要感谢奕奕。”
盛嘉的声音沙哑虚弱,话音未落,周佳奕便忽而情绪消沉地低下了头。
“盛老师,你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
鹅黄色的床单上晕开点点深色水渍,周佳奕小声地,压抑着哭腔问。
“你以前脸是这样的,现在只有这么小,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这些天都没来幼儿园,在家也都不乖乖吃饭了?”
小孩子笨拙地用手在盛嘉脸颊比划,眼眶泛红,肉乎乎的两腮挂着泪痕。
盛嘉鼻子蓦地一酸,他强忍泪意,眉眼弯弯地用指节刮了刮周佳奕湿润的脸蛋,故作生气地说:“谁说盛老师生病了,盛老师好好的呢。”
“现在脸变得这么小了是因为……盛老师最近在减肥,所以就脸变小了。”
周佳奕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可是我妈妈每次说减肥最后脸都没变小。”
“当然是真的,盛老师身体很好,而且还能抱得动奕奕——”
盛嘉搂住周佳奕一下子把人举高,等上手才发现,周佳奕胖了,现在抱起来是真的有些吃力了。
“奕奕最近是不是胖了?”
用被子给爬上床的周佳奕盖好,盛嘉难得心情轻快地笑起来。
“最近……是有一点点,但是我舅舅说能吃是福,太瘦了不健康。”
周佳奕抠着自己衣角,不太好意思地承认自己是吃胖了点。
他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也并不知道周子斐和盛嘉之间闹了矛盾,只以为周子斐这几天是不忙了,才有空待在家里。
盛嘉猝不及防地听到有关周子斐的事,心中一动,随即泛起苦涩。
能吃是福,太瘦了不健康。
这样的话前不久周子斐还对他说过。
那时周子斐两手掐着他的腰,边动边哑声道:“宝贝太瘦了……”
他当时迷迷糊糊的,竟泪眼朦胧又失落地问:“瘦点不好吗,你、你不喜欢我腰细吗?”
“太瘦了不健康,要是宝贝能再多吃点就好了。”
“不吃……要是胖了就丑了,你……哈……你就不喜欢了……”
“瞎说,能吃是福,你怎样我都喜欢,来,宝宝张嘴——”
盛嘉还未来得及反驳,就被周子斐的吻堵住了唇。
“盛老师,要是你吃饭能像接吻一样肯张嘴,我也不用愁了。”
周子斐磁性又暧昧的笑声在耳畔响起,他红着脸咬面前人的下巴,叫对方不许说这些浑话。
如今回忆起往日缠绵时刻,盛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来离他们分开那天,才过去一周……
往后的日子都会有这么漫长吗?
“盛老师,你、你怎么哭了?!”
周佳奕惊讶地叫出声,他在床上站起来,慌里慌张地用自己的手给盛嘉擦眼泪。
刚刚还笑盈盈说话的盛嘉表情恍惚起来,又无法自拔地沉浸在一种置身于荒野的孤单感中。
这空荡荡的世界,怎么就只有他一个人去抵抗寂寞。
“盛老师不哭不哭,你别怕,我在这里,我是最勇敢、最厉害的小王子,我可以赶走任何坏蛋!”
“我妈妈怕虫子,每次看到都要叫,都是我给她赶虫子,所以、所以,我可以给盛老师帮忙,你别哭!”
周佳奕短短的手臂抱住盛嘉的头,笨拙地学着盛老师平时对他做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头长发。
“宝宝、宝宝乖,宝宝好,大口喝奶喝个饱,喝完伸个大懒腰,一觉睡到大天亮——”
不知所措的周佳奕唱起了平时周子焕哄自己睡觉的童谣,稚嫩又磕巴的歌声让盛嘉的眼泪流得更凶。
各种记忆都翻滚而出,紧缠着盛嘉不放。
陆荷牵着小时候的他在小区楼下散步的场景,陆荷在医院深夜笑着拍他的背哄他入睡的场景,陆荷走时在黑夜房间里闪着泪光的眼眸……
盛千龙一把抱起他放在脖子处坐着的场景,盛千龙在他生日时悄悄端出一盘蛋糕大喊“儿子,生日快乐!”的场景,盛千龙在地下室朝他伸手时猩红的双眼……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一切回到还没发生之前?
“都怪我……都怪我……”
盛嘉的哭声中夹杂着这几句含糊的话,就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盛老师……”
周佳奕停下了唱歌,他看向面前他最喜欢的盛老师。
虽然一开始他被盛嘉突然爆发的哭声吓到了,可现在,他尚未成熟长大的一颗小小的心脏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心疼的悲伤。
像看到小鸟受伤后掉在地上,无法飞上天空。
像看到流浪猫奄奄一息地躺在马路边,只能发出哀哀的叫声。
周佳奕主动靠近了仰着头哭得头发浸湿的盛嘉,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紧。
“盛老师,你别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盛嘉曾告诉过周佳奕,别为父母的离婚责怪自己,这不是他一个小朋友的错,现在,周佳奕将同样的一句话告诉盛嘉。
怀里靠进了一个软乎乎、热乎乎的小身体,盛嘉下意识搂住,空茫孤独的世界迫切需要谁来闯入,告诉他不是一个人。
“哦哦,盛老师不难过,哭完就好了,哭完我们还是最棒的宝宝,不难过。”
周佳奕绞尽脑汁地回忆大人们哄自己的模样,尝试去哄盛嘉。
……
简单拙稚的安慰,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和温暖的体温,让盛嘉的感知逐渐回到眼前。
他在做什么,他怎么能在周佳奕面前嚎啕大哭,表现得如此失控?
一种冰冷的羞耻感瞬间浇下,盛嘉的哭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扼住,戛然而止。
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和悲伤如同冷却的岩浆,重重沉入心底。
他几乎是惊恐地开始收敛,屏住急促的呼吸,咬紧牙关抑制身体的颤抖,将剩下的呜咽锁进喉咙深处,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奕、奕奕,对不起,盛老师、盛老师吓到你了,是不是?”
盛嘉松开周佳奕,因为哭得太狠,现在他说起话还在打着哭颤。
发丝黏腻地粘在脸上,双眼干涩酸胀,盛嘉自知自己现在一定狼狈至极,可他还是选择先安抚周佳奕。
“没有,我没有被盛老师吓到。”
周佳奕摇了摇头,又关心地问盛老师还伤不伤心。
盛嘉眉眼犹带哀忧,竭尽全力地抿着唇,露出一个淡笑。
“不伤心了,多亏有奕奕在。”
周佳奕顿时喜上眉梢地回答:“还好舅舅送我来上学了!”
“什么?”
盛嘉闻言一愣。
“本来我今天不想上学,想和妈妈一起去外地玩的,结果舅舅跟我说盛老师今天要去幼儿园了,问我是想玩还是想见盛老师。”
“我本来还有点犹豫的,就一点点犹豫,但是舅舅直接送我来上学了,还说幼儿园要是缺课,小学也上不了,长大后只能喝西北风养自己……”
周佳奕见盛嘉半天没说话,以为盛嘉是因为自己在“玩”和“盛老师”之间犹豫而不高兴。
他扑到盛嘉怀里,撒娇道:“哎呀,其实我一直都是更喜欢盛老师的,出去玩一点都没有上学见盛老师好!”
盛嘉嘴唇颤抖,默默抓紧了手下的被子,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周子斐知道他不好受吗,知道他需要一点支撑吗,知道和周佳奕在一起会让他的心情好些吗?
周子斐……知道吗?
盛嘉希望周子斐不知道,他无法承受这种关心。
可手指却渐渐无力,既抓不住被子,也抓不住对周子斐的一瞬想念。
“盛老师,你醒了!”
此时门口又响起蒋禾的声音,他手里端着一个纸杯,表情惊喜。
“保健老师说你应该是低血糖晕倒的,我想着也是,但我当时都要吓死了,周佳奕小朋友正好在走廊,他看到后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
蒋禾笑眯眯坐在盛嘉床边,又将纸杯递过去。
“这是糖水,喝一点会好些。”
盛嘉深呼吸几口,压抑住情绪,接过纸杯,喝了几口,却又有些不适地放下了。
“盛老师,你忽然晕倒,咱们可都担心坏了,李老师课上到一半就跑出来要帮我把你抬去休息室,最后还是我劝了几句她才回教室。”
李老师最近怀孕了,蒋禾肯定是不能让她帮忙的,而盛嘉实际上也很轻,抱在怀里都让蒋禾很难相信这是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
盛嘉听闻有些坐立难安,他紧张地问:“李老师没事吧?”
“李老师没事,也没被吓到。”
蒋禾顿了顿,又接着开口。
“盛老师,你晕倒了,要担心的应该是自己的身体状况。”
“当时一群小朋友哭着喊你醒醒,你都没反应,周佳奕哭得最伤心,后面还一直拽着我的裤子,非要跟我一起去休息室,我要是不答应,他估计会把我裤子拽掉了。”
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佳奕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才没有。”
盛嘉握住周佳奕的小手,这个孩子是真的关心他,没有一丝一毫保留地关心他。
看见盛嘉沉默而愧疚的神情,蒋禾又自知失言了,正要开口弥补,休息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盛老师,你好点了吗?”
李老师稍显严厉的声音先一步传来,随后被几道叽叽喳喳的稚嫩童声淹没。
“盛老师你没事吧!”
“盛老师你怎么会晕倒,你生病了吗?”
“盛老师,盛老师你不要死……”
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小孩被跳下床的周佳奕,连忙捂住了嘴,他像个小大人一样训道:“呸呸,你瞎说什么呢,盛老师只是少吃了糖才会晕倒,才不是要死了。”
他没记住低血糖这个名字,只听了个囫囵,感觉应该是一种少吃糖会晕倒的病。
盛嘉听得一清二楚,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他们纷纷看向床上的盛嘉,盛嘉长发披散,眼睛弯弯的,嘴唇弯弯的,白皙脸颊绽放着微小但清丽的笑容。
“盛老师好像长发公主……”
不知是哪个小朋友出声说了一句,气氛顿时被打破。
“盛老师你感觉怎么样了,要不等会儿还是先回家休息吧?”
教大班的陈老师先一步开口,李老师跟着支持。
她当时看着盛嘉意识不清地倒在地上,是真的有些放心不下这个身形单薄的年轻老师。
盛嘉连连表示没事,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见盛老师亲口承认自己不难受了,几个小朋友顿时忘了刚刚午饭时保证过要让盛老师好好休息,不能打扰他的承诺,纷纷打算跳上床和盛老师挤在一起。
“哎,你们干什么呢——”
李老师皱眉要阻止,盛嘉却笑着说:“没关系的李老师,就让他们在我这里睡吧,正好马上也要午休了。”
几个小孩高兴地欢呼起来,李老师只好无奈地应了下来。
蒋禾一直没说话,只是仔细地观察着盛嘉,发现他原本紧绷的脊背,在闲聊和小孩子的嬉闹中慢慢放松,唇角也慢慢扬起。
聊了几句,李老师和陈老师和赖在盛嘉床上的小孩再三强调,不许吵闹,要睡觉就好好睡,又提醒盛嘉要是有任何不舒服千万别忍着,早点回家休息。
休息室内的人一下子走空了,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可盛嘉的心情却依旧轻快,似乎那些欢声笑语,关心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他低头给床上睡得横七竖八的小朋友盖上被子后,看向似乎还有话要说的蒋禾。
“怎么了?”
盛嘉轻声询问。
大概是身边睡了一圈小孩子,热乎乎地挤着他,让盛嘉原本苍白到如同冰冷瓷器的脸颊,也泛起淡粉,染上了几分温度。
蒋禾走近一步,他以一个亲近却不显得越界的姿势坐在盛嘉身侧,随后轻轻握了一下盛嘉搭在床边的手,但很快放开。
“盛老师,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别忘了你还有朋友,还有一群很喜欢很喜欢你的小朋友,好吗?”
蒋禾直视着盛嘉的眼睛,声音轻柔,语气认真地开口。
……
盛嘉一直觉得自己和蒋禾的关系也不过是较普通同事,稍微熟一些。
可就是这个人,再次像他刚离婚的那段日子一样,用真诚的善意维持了他和这个世界微弱的关联。
包括幼儿园里的不怎么来往的同事们,他所照顾过的每一个小孩,所有生活里习以为常的人,以很小的事,很普通的话,一点点地将他重新拉入尘世烟火。
盛嘉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或许,未来每一天也并非都是漫长的煎熬。
“好,我会记住的。”
盛嘉坐在大片温馨的墙画前,慢慢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蒋禾终于心里松了口气。
他大概猜到盛嘉身上是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一次,他没再因为盛嘉在为另一个人倾心感到烦恼,而是觉得盛嘉能恢复起精神真是太好了。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蒋禾曾懊恼自己没有及时抓住机会和盛嘉发展更深入的关系,可现在,他想,盛嘉承认了他们是朋友,而和盛嘉成为朋友也是一件值得感到庆幸和开心的事。
即便属于爱情的幸福不会是他给予的,那么也可以是友谊的幸福。
盛嘉一定会幸福的。
总之,他坚信盛嘉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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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老师、盛老师,以后你天天都来幼儿园好不好?”
“盛老师,我今天没吃饼干,我把饼干留给你吃,因为我听周佳奕说你今天不开心,所以我特地留给你吃,你明天也来幼儿园吧!”
“我晚上想和盛老师打电话,盛老师能不能晚上还给我唱歌,我怕之后听不到盛老师唱歌了……”
放学的时候,两周没来的盛嘉被一群小朋友团团围住,他们紧拉着盛嘉的围裙摆,生怕盛老师明天不来。
盛嘉脸上恢复了点气色,他弯下腰和每个满脸担心的小朋友保证:“盛老师明天一定还在,以后每天都在。”
蒋禾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微微笑起来,将视线转了回来,却在大门不远处再次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上周开始,这辆车总在幼儿园开园和闭园时来,又紧闭车门。
他曾和园长反映过,只是园长当时态度很微妙,先夸了他有警惕意识,之后却表示不用多心在意,大概是在等人。
然而这一次,门开了,一个红发男人下了车。
蒋禾隐约有印象,这人应该是周佳奕的家长,很少会准时来接周佳奕,大部分时候都得让盛老师等到下班后。
怎么前几次周佳奕放学都是另一辆车接走的,今天这个男人又亲自来接了?
虽然心中困惑,但蒋禾在看到周佳奕欢快地跑过去,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很快钻进车内后,也没再多想。
车内。
“今天盛老师有什么不一样吗?”
“盛老师今天晕倒了,吓死我了!”
周子斐皱起眉,焦躁地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又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盛老师抱着我哭了,还说都怪他,不过我把盛老师哄好啦,舅舅你说我厉不厉害?”
周子斐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他的面容隐入昏暗的车内,令人看不清表情。
“舅舅!舅舅!”
坐在后排的周佳奕半天没等到舅舅的回答,不满地拿手拍了拍副驾驶。
“周佳奕,等会儿我把你送到余叔叔那里去,他开车带你回家。”
半晌,周子斐沙哑的声音响起。
“啊,为什么呀,当初上幼儿园就是他送我,舅舅你怎么老干这种事!”
周子斐启动车子,心中只被他要去找盛嘉这一个想法充斥,直言道:“还想不想要舅妈了,想要就乖乖听舅舅的话。”
“想,我想!我要一个温柔的舅妈!”
车子驶向远处天际,夕阳如同残血,映红了半边天。
如果能知道几个小时后发生的事,周子斐他宁愿带着周佳奕去找盛嘉。
如果这一次不像那天幸运,他会真正感受到失去盛嘉的恐慌。
可是没有如果。
此时载着周佳奕前往别处的周子斐,只是心中隐约不安烦躁。